第111章
裴玄也扭头看她,帝后二人默然相对,唯有博山炉顶上紫烟袅袅升起。
裴玄忽然说:“或许,等这边的事情了结,我再去也不迟……”
“来不及!”苏蕴宜断然否决,“自褚璲战死至今已过十二日,再拖下去,只怕邺城那边的北羯援军就要抵达襄阳,若真坐视北羯两军合拢一处攻下襄阳城,此次北伐彻底失败不说,你我也将再无翻身的机会!”
眼见裴玄迟疑着沉默,苏蕴宜握住了他的双手,“我知道这些你都懂,你只是担心我。”
“魏桓此人艰险狡诈,我怕你一个人……”
裴玄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苏蕴宜笑了。
并不是初相识时,她刻意装出的懵懂娇柔的笑,也不是后来彼此熟识后,她偶尔泛在唇边的漫不经心的笑。裴玄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苏蕴宜,她的眸子中倏忽擦亮璀璨的星火,笑得明媚而骄傲,“七郎,当初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如今自己却忘了吗?”
“古有妇好,近有邓绥,皆巾帼也,能掌天下一时。我苏蕴宜果敢多谋,未必便逊色于先人。”
怔了怔,裴玄也笑起来,“卿卿聪慧,是我多虑了。”
他将自己的手抽出,反将苏蕴宜两只小手拢在掌心,“只要你我夫妻同心,便无有所惧。”
昭华呆呆地看着他们说谜语,满头的雾水,“皇兄,嫂嫂……你们说的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呀?”
裴玄抿了抿嘴,想起此前苏蕴宜说过的昭华不懂大局一心风花雪月是因无人教导的缘故,耐下性子,温声同她说:“前线战场的困局,唯有趁北羯的援兵抵达襄阳前,出兵剿灭城下石观棠所部才行。如今范宁与魏桓苟且,不能再用,一时再派其他郡守兵出征来不及不说,也未必可信,唯今之计,只有朕亲上前线,夺了那范宁的兵权,御驾亲征。”
皇兄要御驾亲征?!
昭华大为骇然,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连连摇头,“这怎么行?皇兄您万金贵体,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好歹……”她转头看向苏蕴宜,“嫂嫂,您倒是劝劝皇兄呀!”
相较于昭华的惊慌失措,苏蕴宜面无波澜,她平静地道:“若是可以,我比谁都不想七郎身陷险境,只是昭华,你皇兄也好,我也好,哪怕你也好,我们身在高位,就要担起重任。不仅仅是你皇兄,我和你,都有大事要做。”
她起身,一把用力掰过昭华的双肩,“你方才说,想亲手杀了魏桓,此话可当真?”
她目光锋利,刺得昭华浑身一震,咬牙定住心神,“自是真的!”
“很好。”苏蕴宜微笑着,伸手捋平她衣襟上的褶皱,“我记得,七日之后是你的生辰?”
“是……都这种时候了,还过生辰作什么?”
“自然要过,不仅要过,还要大办。”
按在昭华肩头的双手施力,苏蕴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魏桓一旦得知前线有变,定会在京城发起兵变,我们必须提前将其铲除。我会提前在宫中为你备下宴席,到时你要想办法带着魏桓一同前来,能做到吗?”
眼瞳剧烈震颤,昭华怔然许久,忽一咬牙,“能!”
……
与昭华匆匆议定完伏杀魏桓的流程后,苏蕴宜遣人送她回去,一转身,却撞入裴玄的怀抱中。
他的病休养了这些天,已经好转,不再发烧了。可他的怀抱却依旧炽热滚烫,苏蕴宜埋首其中,眼眶忽然怎么都忍不住地泛起泪意。
她同裴玄也不是第一次分别了,可无论是之前他去京口,还是后面回建康,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过,难受到被攥住了肺腑似的,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下巴被两只手指捏住抬起,裴玄低头看她,“舍不得我?”
苏蕴宜很想如这世间任何一个平凡而任性的妻子那样,强硬地扯住他的衣襟,命令他不许走,可她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声长叹响起,裴玄带着微微凉意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她忙不迭地抬手搂住他,听他在耳边低语:“前两次,我叫你等我,你都没有等,可这一次我还是要说。”
他动作温柔却强硬地掰过她的脸,两人的双眼在这一刻彼此深深凝视,“等我回来。”
“……好。”苏蕴宜轻声说。
只这一个字,裴玄面上冰雪消融,拂过和煦春风。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不容置疑地塞入苏蕴宜的掌心,“这枚虎符可以调动京中禁军,若我万一……若我回不来,你就调令禁军诛杀魏氏余孽,以太后之身另立新君,再之后……”
“记得偶尔去皇陵看看我。”
掌心的虎符分明是冰冷的,却像热炭一样烫着苏蕴宜的心窍。
直到裴玄走后很久,她还握着它蜷缩在榻上。
倚桐和莲华踌躇着入内,看着把头埋在被子底下的苏蕴宜,莲华轻轻道:“陛下方才带着姚子昂等数十亲卫,扮作宫禁巡防守卫的样子,匆匆往宫门去了……娘娘,不去送一送么?”
“本宫是皇后,平白无故去送一个侍卫,只会徒惹别人怀疑。大事在即,露出的破绽越少,我们成功的机会才越大。”
掀开被子,苏蕴宜缓缓坐起身,她脸上泪痕犹在,神情却已镇定冷然,“吩咐下去,准备为长公主过五日后的生辰,再以本宫的名义,邀请太傅夫妇二人届时入宫。”
昭华回到魏府时,府里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强装平静,如魏府所有低眉顺眼的下人一般走在小路上,直来到自己院外,才趁左右无人翻窗而入,潜回自己房中,“潘姊姊?潘姊姊?”
潘灵儿一个激灵从床榻上翻身而下,两脚都软了,“昭华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
“昭华,醒了吗?”
魏桓的声音虽轻,炸在两人的耳边却如惊雷一般。
潘灵儿登时脸色惨白,还是昭华先反应过来,命她
脱了外裳跪在地上,自己则躺回床榻,盖上被子,“夫君?”
魏桓推门而入,看见的便是潘灵儿仅着中衣跪在一旁,而昭华睡在榻上,面色不善。
他权当屋子里没潘灵儿这么个人似的,径自在昭华床沿上坐下,微笑着说:“七日后是你的生辰,这样大的日子,若非宫里来人说皇后要为你庆生,我险些都要忘了。”
嫂嫂的动作好快……昭华心里想着,面上却浮现恰到好处的迷惑,“苏后为我庆生?”
“正是,届时宫宴,皇后说请你我夫妻同往。只是我不得空,就让……”魏桓淡淡一瞥,随意指了下潘灵儿,“就让潘氏陪你一起去吧。”
潘灵儿暗暗攥紧了双拳。
魏桓这一指看似随意,实则是怕自己不去惹昭华生气,拿她给昭华赔罪呢。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只把她当个玩意儿一样对待……
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潘灵儿愈发低垂下头,掩去自己眼中流露的恨意。
“你不去?!”昭华险些坐起身子,勉强才压下,故作娇嗔道:“皇后请的是我们夫妻二人,你不去算怎么回事?届时皇兄和皇嫂出双入对,我过生辰,却还孤零零一个。皇兄本就不喜我嫁了你,这下背后还指不定怎么编排我们呢!”
魏桓无奈道:“那等你回来,我再陪你补过一个……好了好了别闹了,那宫中究竟有什么,你非要我去?”
昭华唇瓣猛地一颤,幸而她背对着魏桓,没叫他看出异常。她“哼”了声,“宫里能有什么?还能有洪水猛兽,魑魅魍魉,你去了就把你生吞了不成?”
她翻过身,略带挑衅地看着他,“还是因着之前那些事儿,你怕了我皇兄,不敢见他?”
魏桓面色未改,周身气压却陡然下沉,一对乌黑的眼眸没什么情绪地冷冷看着昭华。
“我不敢见他?”
“只盼他到时不要不敢见我才好。”
说罢他便起身匆匆离去,昭华大松一口气,软倒在榻上。此时她才察觉,自己后背的布料都被冷汗浸透了。
潘灵儿向门外看了眼,凑到昭华身边小声问:“消息可送到了?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点了点头,昭华道:“你只装作不知情便是,别的一概不用管。”
“哦”了一声,潘灵儿半晌才垂眸缩回原位。
夜如浓墨,北风咆哮,策马驰骋在野地里的骑士们人人热汗满头,神情疲倦中难抑兴奋。
不为别的,只因这是他们出京的第二夜,经过这两天两夜接连不断的极限奔袭,竟陵郡已近在咫尺,有眼力好的人,甚至已经能遥遥望见竟陵守军驻扎在城外的连绵营帐。
领头的骑士缓辔而行,待其余人等都缓过气儿来,才带领众人牵马来到竟陵守军营地前。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身形,哨楼放哨的士兵立即便发现了他们,“站住!什么人胆敢夜闯军营?”
领头的骑士抬起头让他看清自己,“我们是京中禁军,有要事报与范太守。”
哨兵细细打量他们,见这一群青年男子,虽都满身风尘、面容困倦,却人人身姿英挺,尤其领头这位,周身气度雍容不凡,顿时信了三分,客气地请他们稍后,自己匆匆去请守将了。
片刻之后,一名衣着随意,显然才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男子朝踟蹰着此处而来,他在这一行人数步之外站定,“在下竟陵守将陈显,敢问诸位禁军的弟兄是谁派来?有何要事?”
“我等乃是奉魏太傅之命前来。”领头那人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水,握着水囊哑声道:“至于为了何事……既是要事,自然要等见了范太守再当面同他说。”
说罢,他一抬手,身侧立即有人出示禁军令牌。
陈显细细看过无误,又见面前此人容貌俊逸,风度从容,嗓子虽因疲惫而沙哑,但难掩其上位者气息,想到此前派弟弟往建康送的信,一算日子,心里已然确信,当即引人往城中而去。
“禁军诸君请在此稍等,我这便去请范太守前来。”
将一众人等引至太守府邸后,陈显转身匆匆而去,待他走后,一干人等各自在厅中或披甲或洗面,唯有方才领头那人在左右侍奉下,褪下被汗水打得湿透的禁军常服,换了一袭玄衣纁裳,戴上通天冠,转过身来,赫然是一副锦国皇帝接见臣子时的装束。
此人自是裴玄,他一理蔽膝,径自在上首落座,不远处来人的脚步声已传入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