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柳清卿望着午后还盛的阳光……
说来奇怪。
柳清卿失去些许记忆后半点不怕谢琅。
明明待字闺中时她甚至不敢直接看他呢。
明明这般粘腻令人窒息的目光,却令她心中悄然欢喜。
他奇怪,她自己也好生奇怪。
她话音一落,她便见他好看的瞳孔似乎颤了颤,旋即竟眼睫微垂挡住了它!
柳清卿饶有兴致往前趴了趴,离他更近,不肯让他躲。
堂堂谢大人现下面对她哪有还手之力?他只好顺从她的心思,抬眼将心中所想一览无余。
他心痛她。
那眼里的疼惜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竟让柳清卿一震,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为何心痛她?
她这般想便这般问了,“为何这般眼神看我?你心痛我?”
她澄澈的目光便似头顶金日之光,将他们心中俗念照得无所遁形。
“是啊,痛惜你。”
谢琅试探着张开手臂,果真她瞧他一眼便细细簌簌钻了进来。
怎就这般乖呢?令他心头发软,让他眼前发酸。
王妃怎就舍得将她这个软乎乎的面人扔在柳府那豺狼虎豹的堆里?
他……亦是,之前怎脑子进了水似的觉得若是与王妃相认,有个尊贵的母亲对她是件好事呢?
他痛惜她,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步。
怕提前告知她,她会伤心。明明现下不记得那事,为何再要提起?
又怕她撞见王妃后忽然记起,会更伤心。
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怕他说了她会怨他。
怕他不说,日后她也会怨她。
此刻她软乎乎依偎在他怀中,对他全心、不设防的依赖令他只能狼狈合眼。
在心中唾骂自己,之前怎敢伤她心?
之前竟敢伤她心?
悔恨惆怅,恐惧担忧,百般心绪团成了个棉花团子,哽在喉头。
他将她往上抱了抱,一低头便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
每每这时,她活着,并肯亲近他这件事才有实感,才能抚平他燥热不安的灵魂。
颈侧湿润,柳清卿抬起手悬在空中片刻,又放回远处。
谢琅敏锐感知到,脊背僵住。
下一瞬她的手掌又抬起,落在他的背上,他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放松。
这之前求而不得的寝房,她终于心甘情愿地与他同眠了。
谢琅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也将脸埋得更深。发丝掠过细嫩的皮肤痒得柳清卿低笑两声,谢琅听着沉沉的心也跟着浮起来,察觉到她软化的态度,他却没做旁的,只是抱着她。
他悄悄弯起唇,不敢动,也不愿出声打破这片恬淡温馨。
两人便这样像草原上的兔鼠一般,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翌日醒来,柳清卿习惯性摸向身旁,那已空了。
半梦半醒之间,倏地一股恐慌笼罩住她,紧接着便是兜头而来的失落。她忙睁开眼,侧头向一旁看去。那边还有谢琅睡过的痕迹。
她捂住猛跳的心口,却狐疑,为何有这般感觉?
好生奇怪。
她起床洗漱时一直想着这事,没想明白。却隐约明白了另一件事——谢琅有事瞒她。
这简直太显而易见了。
桌上放着他写得字条,上头说有公务。
柳清卿弯唇将字条折起,放回妆匣内。将妆匣合上时,动作微微顿住,手指蜷了蜷。又豁地拉开妆匣,里头摆着素朴首饰,并未有什么特别。
她按按眉心,狐疑着侧头咦了一声。
总觉得这里头好似藏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
是什么呢?
似有似无,飘渺无边,她想不起来。
用完早食后,她重新打量起这小院。
这两日从山中逃出生天,先前的事情又不记得,只觉得累。埋头苦睡,直到今日才觉精神过来,有精力去探究旁的事情。
谢琅说这是她开的医馆。
倒是奇怪。
听他的意思,与旁人的反应来看,他们早已成婚。为何远远跑到郢城开了这不大的医馆呢?
看寝房模样,她似是住在这,虽那房间里也有谢琅的东西,但处处透露着怪异。
但他任其放在那,并未藏起隐瞒她。好生矛盾。
忽然一道人影晃过。
是谢琅昨日提过的林眉。
前头医馆里好似很忙,柳清卿安静等着,等过了午时松闲下来变晃荡到前头,张大夫与小厮正在处置最后几个病患,林眉暂时无事,她便朝林眉招招手。
林眉寂然的眼睛瞬时亮了,快步朝她走来。
两人走到无人处,柳清卿下意识左右瞧瞧,却又顿住,不知自己是在瞧什么。
她摇了摇头,看向林眉,“我有些事想问你,你可能一五一十告诉我?”
林眉忙点头:“全听小姐吩咐。”
两人在树下密语一番,柳清卿眉头紧蹙,越听眉心蹙得越紧。不时因惊愕红唇微张,瞪圆了眼。
“竟与话本似的。”
饶是林眉怕刺激小姐只捡了能说的说。
柳清卿听完不禁喃喃自语,没想到自己竟经历这般多。
暗处,男人眼中晦涩,喉结无措地滚动着。
他也不知这样是对还是错,日后自己会否后悔。
但以她的性子,定是不愿被隐瞒。
他静静转身,只余萧瑟背影。
张大夫不知她失忆,只当姑娘遭了大罪性情有变。
问完诊正要去净手用午食,见姑娘终于露面不由神情大好,连忙上前仔细看了看姑娘的面色,捋着山羊胡不住颔首。
“姑娘身子养得不错。”
张大夫欣慰不已,看姑娘的目光全是慈爱。
令柳清卿有些羞赧,后变是涩然。好像从未有长辈这般看她。
不。
好像也有。
记忆深处,也有长辈待她甚好,甚至越过亲子。
是在何处来着?
柳清卿使劲想,想得脑袋都有些痛。
“姑娘!”
“小姐!”
她回神,不得不止住。
这两日张大夫已知晓谢大人与姑娘的关系,实打实的夫妻,而不是兄妹。
那谢大人的事便得与姑娘好生说道说道了。
犹豫再三,张大夫唤住柳清卿,“姑娘,你可还记得上回我与你说的蛊虫一事?”
张大夫细细打量柳清卿的神色,但柳清卿早已与谢琅练就波澜不惊的本领,饶是此时忘了事,这却没忘。
张大夫便没察觉端倪,继续说道,“我查了师母留下的医术,那蛊虫倒是对母蛊宿主无害,但对另一方会有损害。”
柳清卿不知这说得是什么,反正先套话再说,“有什么损害?”
张大夫略微靠近,放低嗓音,“若吸附毒素过多,挤压静脉,可能会影响求子。”
柳清卿:“!”
树上,藏于茂密树冠中,将来回听得清清楚楚的谢六呲牙咧嘴。
犹豫再三,还是鸟鸣两声换人来,他悄然往大人那处而去。
暗牢里。
魏明昭将傅修竹与小应氏关在隔壁,每每将人拖出审讯时,那潺潺流动的鲜血便会经过他们门前的地沟。
与寻常暗牢不同,谢琅命人将其中摆满火把。这不分昼夜几若白日,饶是魏明昭进来不过须臾便被烤得口干舌燥,更别提这般光亮,连角落跑动的老鼠身上有几根毛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们本浑身是伤,眼睛被刺得都疼,哪睡得着。
小应氏这两日疯疯癫癫,受完刑后便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连傅修竹训斥她,她都不理。
傅修竹也被魏明昭折腾的精疲力竭,胸口被刮得没处好肉,刮完就给他上顶好的金疮药,待血肉黏在一起后,再给生生撕开。
而那被谢琅活活砍掉的手当啷着,魏明昭就当看不着!
傅修竹哪想这二人这般敢下黑手,半点不顾及他王室二公子的身份,将他磋磨就剩半条命。
待柳清卿睡安稳后,谢琅才去地牢。
傅修竹的牢房在里头,小应氏靠外。
“解药呢?”
谢琅立于牢房外头,看小应氏的眼神如看阴沟老鼠一般。刺得小应氏直往里躲,这两日,自柳清卿在她眼前跌下城墙,谢琅又紧随其后,她便如入了地狱。
锦衣卫大人下手真狠呐,好似与她有私仇一般!
小应氏拧着头不肯说,静默片刻,她紧提着心,头皮发麻。
便听身后那人说:“难不成还等你的檀郎呢?”
那轻缓的语调,似讥似讽。
小应氏猛地回头,撞进谢琅沉沉眼中。
“你的檀郎性命便在你手中了。”
说罢,谢琅却不再停留,反倒直去了隔壁。
那傅修竹听到声响,
曾经装扮成端方温润的君子,此刻满脸狰狞,眼中俱是不甘。
他是王庭尊贵的二公子!
却被谢琅断了手,饶是幸而回去,也断无承继可能。
他何其恨谢琅,何其恨!
猛地往前冲到栅栏前,狼狈撞上去,拼命从空袭抻出手要抓谢琅。只见谢琅轻飘飘掸了掸衣角,只后退不到半步,他就再也碰不到了。
谢琅轻飘飘掀起眼皮看向傅修竹,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这个手下败将。那轻盈的目光却如尖刀,每过一处好似要划开他的血肉!
傅修竹竟心生胆寒!
谢琅轻轻抬手,便有狱卒打开牢门。谢琅慢条斯理脱下柳清卿为他准备的外袍,交予狱卒,“收好,莫弄脏。”
说罢谢琅便一言不发走进牢房,竟敢对卿卿动手。
傅修竹他好大的胆子,管他是谁。
隔壁,小应氏被吓得恨不得挤进墙角的砖缝之中。
暗牢脏污气闷,周遭扑鼻的血腥腐臭味。
谢琅出暗牢透透气,刚立于廊下,便瞧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单膝跪于他身前。
定睛一看,竟是谢六。
谢琅脸沉下来:“不是命你保护夫人,来此处作何?”
谢六眼珠转动,靠近一步,低语一番。
谢琅狐疑,闻之后骤然变了脸色。
-
柳清卿托腮望着那半晌未动。
还是林眉察觉不对,犹豫再三还是早早过去问,“小姐,今日晚食想吃什么?”
既已无藏匿身份的必要,林眉断不肯与小姐再以姐妹相称。
柳清卿望着午后还盛的阳光:“今日十五,便吃羊肉面吧。”
林眉讶异,自来到郢城,小姐便再未吃过羊肉面。
而且也已入夏,吃热面也热得很呢。
之前林眉也曾提过给她做羊肉面,小姐却说,“羊汤火大,日后便不喝了罢。”
林眉知晓这在嘉兰苑惯常的羊肉面是勾起了小姐的愁绪,后来便不再提了。今日小姐竟主动说羊肉面了?!
林眉狐疑,却不敢问。小姐若想起事想告诉她,自然会说。
柳清卿察觉到,笑着问,“怎么啦?”
林眉犹豫之后却是摇头,可是……
“可要给大人留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