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星夜
清宁县的严寒很短,春日漫长,从暮春到炎夏过度的时节这里仿佛变成了一座花城,姹紫嫣红,随处可见五颜六色的花儿,灿烂又热闹。
当院子里的绣球开出团团粉蓝粉紫,黄莺枝开始劝黄时雨切勿外出,多在内宅走动,也尽量减少站立或久坐,把手里的水墨丹青统统放下。
她的肚子越来越沉重,低下头瞧着宛如一只圆圆的球儿,从中传来清晰地翻腾,鱼儿游泳似的,极为活泼。
姐姐却因她的肚子比此前所见过的孕妇都来的小而忧愁。
热心的唐太太养了一个世仆,接生过家中两代人,无一夭折,在当地十分有名望。
在唐太太的引荐下,这位邹妈妈前来问安。
除了肚子和胸脯,黄时雨看上去瘦了一圈,又穿着格外宽松的琵琶袖罗衫,未掐腰,隆起的腹部就更不明显了,可她确实临近产期,腹中孩儿也很活泼,更没有什么不适症状。
邹妈妈告一个罪,在丫鬟们的帮衬下检查了黄时雨的肚子,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笑吟吟道:“不碍事,小主子很健康,此刻约莫在睡觉才安静下来。以黄大人的身量,这个肚子生起来还能少受些罪。只要精心喂养一个月,小主子很快就会长得与其他娃娃差不多大。”
黄时雨吩咐琥珀取五两银子打赏邹妈妈,含笑道:“那我借妈妈吉言。”
生产凶险,她心里也没底,却又无一丝惊恐,反而格外平静。
仿佛笃定了老天爷不会这么早收她。
她还没尝试过抚养一个生命的过程,想知道衣食无忧的情况下给孩子许多爱是不是很难。
屋子用上冰盆没多久,琥珀就发现二小姐表情不对劲,一滩水不断从她裤腿顺流而下。
“二小姐发动了,快去请稳婆。”琥珀冷静地吩咐柳儿。
柳儿出去没多会儿,黄莺枝和稳婆就出现了。
估摸就这几日的事情,所有人都有所准备。
寝卧的窗子糊了绢纱,门口也有绢纱竹帘,屋内一只蚊蝇也飞不进,稳婆让人准备了两大桶放凉的开水和一桶热水,屋子里只留黄莺枝和两个健康干净的丫鬟打下手。
到底是头胎,谁也不敢马虎。
从日出到日落,这期间黄时雨只喝了一碗米汤再也吃不下任何,混乱中有人将参片塞进她口中,要她咬紧了。
这是唐太太家的百年老参。黄莺枝用力攥着黄时雨的手,又给她擦了擦汗。
一更天终于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是个健康的男婴,乳名久安。
黄莺枝心底略有些惶恐,当场对下人立了数条规矩。
尤其是宝珠,这丫头在京师有家人,又武艺高强,难保不会起乱心思。黄莺枝一再警告她安分守己,将来若是有人来夺男婴,头一个不饶的便是她。
吓得宝珠连连磕头保证,断不会走漏一丝风声。
这是妹妹用命换来的孩子,自然是妹妹一个人的,与简府无关。
唐太太身边的仆妇兴高采烈回了趟唐家,禀道:“母子平安,太太说小鼻子与少爷小时候一模一样,可漂亮了。”
坐在厅堂首座的简珣才从疲惫中抬起头,沉郁的目光微微点亮,梅娘比他想象的更坚强更镇定,从头至尾都没想过伤害他的孩子还平安地诞下了。
温良却在催他,“少爷,再不走路上又要多耽搁一宿,皇上只准了您五十天。”
他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来回五十天,却仅仅在梅娘的隔壁待一天。
多想不顾一切冲过去抱着她,看看她是否还在痛,有没有哭,也想看看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婴儿模样,可是那会吓到虚弱的她。
简珣在二更天登上了前往京师的官船。
一轮明月当空,他立在船尾望着明月,又望向椿屿坊的方向。
宣道坊到椿屿坊似乎也没那么遥远。
反而,当他在她隔壁,却深陷相思,咫尺天涯。
邹妈妈擅长照顾妇人,最要紧的关头,便是她时轻时重推着黄时雨的肚子,手法老道,非但不痛还让马上就要力竭的黄时雨把久安平安诞下。
整个月子的饮食也离不开她张罗,既好吃又营养,连黄莺枝都忍不住尝两口。
生产过的妇人身体最为虚弱,不能受累,倘若抱着婴儿过久将来极易留下胳膊痛的遗症,于是黄莺枝时常抱着久安让黄时雨瞧,实在馋了才让她抱一小会儿,或者将久安放在她里侧,母子俩安静地躺着。
小婴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不够似的,醒来则会哇哇哭要奶水吃,吃到了好吃的立刻安静,非常好哄,是个脾性柔和的男孩子。
大家都说长得像黄时雨。
仔细打量,还真与她酷似,尤其双眼。
男孩子长这样柔美的眼睛真的好看么……
次年正月黄时雨开始正式上衙,久安已是八月龄奶娃,并没有长歪,那双像极了她的眼眸明亮而温柔,鼻子不难看出像简珣,也正是这管鼻子弱化了三分柔,平添三分男孩子气。
乳母告诉黄时雨,“久哥儿口水多是要长牙的缘故,下槽牙已经冒出两颗,米粒似的,别提多可人了。”
黄时雨捏开久安小小的嘴巴,果然有两颗白白的乳牙。
小肉脸被阿娘捏着,久安也不生气还朝阿娘笑。
这么好的性格,甚少发脾气,纵然生气也一哄就好,与简珣一模一样。
沉寂一年多偷偷生子,黄时雨的同僚对此一无所知,闻家姑侄除外。
画师与画师之间,若非需要合作并不能时时相见,更何况不怎么熟悉的,而黄时雨的身段看起来又与从前无异,任谁也不会猜到她已经有了孩子。
不过穿上束腰的衣衫还是不难发现她上围比从前丰腴,好在腰肢纤细如初,款款间有种清冷的妩媚,勾魂夺魄。
黄时雨难免不自在,乳母安慰她:“生过孩子都会变大,这是女人更加成熟的表现,再说黄大人您腰肢如此纤细,即使丰腴也不会显得臃肿。”
丰腴没什么不好,只是女人的另一种美态罢了。
然而没几个男人会正常欣赏她的美。
黄时雨便尽量穿宽松些的衣衫。
画署的临时衙门就设在县衙,黄时雨戴着帷帽出入,因为有对牌,一路倒也畅行无阻。
当初递申状前闻大人就言明差事不会变动,正常上衙后她依然得负责清宁县几处有名的名寺庵堂,包括每年的庙会民俗。
普通人乍一听想当然觉得画师的差事皆为美差,以公费四处游玩吃喝,再画几幅画儿便能交差。
殊不知作画是一项体力活。
尤其是奉旨采风的大型场景,攀登高处、饮风餐露、观察构图就足以打消那点游玩心态。
皇帝要的不仅仅是一副好看的画儿,更要真实民间百态,随着四季变化的真实,那么黄时雨就得每天去同一个地方观摩透了画出来,再换另一个,四季循环。
以画的形式记录人间此处存在过的一呼一吸。
如若与文官所整理的游记相差过大,一经证实,少不得担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临时画署办差的廨所过少,小闻大人与闻大人就在同一所院落,但小闻大人并不经常出入,因而上衙遇到他概率极低,却没想到前脚踏进院子,就撞见他立在廊上看雪。
黄时雨连忙掀起帷帽,揖礼道:“见过小闻大人。”
闻遇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闻大人不在,你要衙役随行的事我已知晓,这不安全。”
衙役是男的,品行优劣不定,换成普通女子尚可,她这样的美貌难免招惹是非。
黄时雨拱手道:“净檀寺后山人烟罕至,若没有随行护卫万一有野兽才更危险。下官明白大人的担忧,但下官本身就是口舌之地,不管做什么都会有非议,只要性命无虞,哪管旁人背后如何议论。”
再一个,姐姐命宝珠跟随左右,断不会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他们没见过你的眼睛,当然会误解。”闻遇忽然道。
黄时雨不意小闻大人还怪会夸人的,笑了笑,道:“美貌固然令人心生怜爱,不过美貌若不能为之所用,说不定只会更厌恶。”
闻遇诧异看向她,顿了顿,轻声道:“我没有夸你美貌,我只是夸你的眼睛,干净无垢,清澈见底,绝非奸邪之人。”
有些人,只要看一看眼睛就知道有多美好。
黄时雨讪笑,哑口无言。
闻遇又补了一句:“当然,你确实非常美貌。”
“多谢大人抬举。”可是与一个男上官聊美不美的不大合适,况且她与他不算熟,只好换了个话题,“闻大人不在的话,可否请大人您予下官一个方便。”
“好。”他并未推诿,“让青禾跟着你吧,你们见过的,他比衙役更靠谱。”
这可是骁影卫,黄时雨原只想要个馒头,谁知上头给了一个黄金做的,登时心花怒放。
她嘴角有些压不住上扬,一叠声道谢。
青禾满脸不解,却还是乖乖领命,随黄时雨走了。
这么冷的天登山是个苦差,所幸净檀寺的后山算不得险峻,只是地势相较别处高一些,方便一览寺庙全景罢了。
一个大男人都觉得冷,随行的女子肯定更冷,不过她们雇了挑夫,担了不少炭火,在山上又搜集了两大捆干柴,烧水煮饭不成问题,又有牛皮帐篷和熏炉取暖,倒也没有想象的难熬,至少比登山时舒服百倍。
晚上则雇了寺庙和尚看守帐篷,这个不便宜,万一被人顺走就亏大了。
白天继续来此采风。
黄时雨的右手冻了一块小小的冻疮,又痒又麻。
不过小时候就经常长,算不得陌生,涂一点蛇油即可。
十五观察山下灯会略有些晚,下山已是漫天星辰,微茫闪闪,仆婢高举火把开路,在蜿蜒的小道上形成了一条纤细的火龙,映着天上的月白色的光华,别有一番动人。
宝珠和琥珀一左一右扶着黄时雨,唯恐她摔了。
青禾佩剑走在前面,忽然耸了耸耳朵,“且慢,这里好像有野猪。”
净檀寺的地理环境注定没有豺狼虎豹,但凶兽可不一定只有豺狼虎豹,譬如最容易为人忽略的野猪,据说能撞死一名壮丁。
然而野猪也不是傻子,顶着半山腰的火龙非要撞不可,无奈为首的男子铁了心寻它,寻到了提剑就砍。
这天晚上下山的队伍就多了一头奄奄一息的野猪。
山下灯火辉煌,人影攒动,正月十五灯会,热闹即将持续到天明。
一人提着鱼灯走来,黄时雨等人立刻施礼道一声“小闻大人”。
青禾狂喜,“大人,我们抓到了一头野猪,不如烤了吧。”
他们出行任务时也不是没去过荒山野林,茹毛饮血都做过,对于烤肉更是信手拈来。
闻遇点点头,“交给你了,处理好送去黄诏侍家中。”
青禾一愣。
黄时雨笑道:“见者有份,我最多分三分之一。”
言下之意,小闻大人与青禾都有份。
仆婢们掩口而笑。
青禾嘿嘿道谢。
闻遇披着墨色的斗篷,羽缎的光泽在月辉与烛火中莹莹发亮,眉目深邃,转眸看向黄时雨,道:“倒是我失职了,万一有女子落单被野猪冲撞也极为危险,明儿先让衙役清理一遍后山你再去采风吧。”
她要在此处将近一年,而不是几天,若不清理迟早有危险。
不怕万一只怕一万。
黄时雨点点头,应一句是。
回去的路上,她手里多了一盏鱼灯,身边多了一个闻遇。
临近椿屿坊,黄时雨将灯笼还给闻遇,“请大人留步,前面不远处便是下官的家宅。”
她顿了顿,忽然道,“下官知道大人心善,但为了名声着想以后也莫要与下官走得太近。您,您不必同情我。”
闻遇的神情在夜色中有一瞬僵硬,怔然片刻,才道:“有人托我照拂你的,你若有什么闪失,不会放过我……”
黄时雨登时满面绯红,想过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小闻大人也是为人所迫。
下一刻又惴惴不安问道:“谁?是谁强迫大人您……”
闻遇并未打算隐瞒,况且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肃王。”
肃王两个字无比陌生也无比熟悉。
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油锅,四处飞溅,黄时雨眼底涌现异样,脚步也下意识退了退。
但其实她只愣怔了一小会便寻回理智。
黄时雨垂眸道:“大人不必理会他,若有问罪,你便推说我为难在先,把自己摘出去吧。”
闻遇低着头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自己的仆婢漫漫走向椿屿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