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许配
蕊珠做完了分内之事,就再没有留在此间的借口了,她怯怯抬眸望了少爷一眼,而少爷在望着少奶奶,那一瞬,心脏狠狠痉挛了,她眼眶酸酸的,复又垂下睫毛,福了福身告退。
同时也冒出个狂妄的念头,倘若今晚少奶奶没来该多好。
安静的夜,花好月明,她与少爷近在咫尺,呼吸纠缠,那种事或许就顺其自然了,少奶奶看起来又是个好性儿的,见她可怜兴许就默认了。
从此她就是少爷有名有实的女人,安安静静服侍他一辈子。
这厢黄时雨左右讪笑了下,打破古怪的沉默,温声温气道:“阿珣,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商量,靠我自己拿不了主意。”
她非常坦然且自然地求助他,态度诚恳语气恭敬,简珣觉得自己应当开心才是,却怏怏盯着宝蓝五彩花卉的地衣发怔,良久,轻声问:“什么事?”
黄时雨便将姐姐下月离京一五一十告知,而自己为着安全考量,必须放一名可心的陪伴姐姐才放心。
聪不聪明是其次,品性才是关键。
以她的能力短期内难以寻得。
在她说话的空隙,屋里的丫鬟小厮悄无声息退个干净。
“阿珣,我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光是想一想心里头就发凉。”黄时雨捏着帕子,微蹙的眉心又紧了紧,“她身边就一个能使唤的丫鬟,若是像素秋白露那样我也就放心了,偏偏不是从小跟到大的,是现买的……”
简珣的目光重新凝着她,“要我帮忙找一个懂拳脚又可靠的?”
黄时雨“嗯”了声,美眸亮晶晶的。
与阿珣说话就是省心省力。
简珣思索了片刻,迎上她的视线,“那就宝络的师妹宝珠吧。原是打算留给你的,可你身边丫鬟再多一个略显拥挤,宝珠又不如她们勤敏才耽搁下来,不过应对大姐姐的处境断无问题,人品亦稳妥。”
黄时雨对简珣深信不疑,他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感激道:“谢谢你阿珣,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她眼里的欢喜真真切切,简珣却移开了视线,苦笑道:“你高兴就成。”
“你怎么了?”饶是慢半拍黄时雨也察觉了简珣突如其来的低落。
他不仅帮了自己天大的忙,还是自己的夫君,她再木头也不会坐视不理,反而相当关切,连忙上前摸了摸他额头,不烫,并未抱恙。
简珣却拉下她的手,放在掌中,一下一下捏着她尖尖的玉指,神情若有所思,“梅娘,你喜欢我么……”
“喜欢呀。”黄时雨不假思索回。
四下就忽然凝滞了。
简珣又长又密的睫毛微颤,半掩了眸光,她看不清。
从方才就出现过这样的静默,黄时雨惴惴不安,抽回手问:“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简珣却固执地拉回她的手,甚至将她抱在膝上,搂进怀中,牢牢拥着。
黄时雨心想,倘若自己争点气,长得又高又壮,这些男人便不敢把她当孩子动不动抱在膝头。
“别怕,我就抱一会儿。”简珣低低地安抚着。
他知道她不喜欢这种方式的“疼爱”,虽然那对于他而言神魂震颤,畅美不可言,可她不喜欢,会喊痛,他就再也没用过。
她不喜欢的,他会慢慢改。
黄时雨轻轻眨了眨睫毛,依言温顺地偎着他胸膛。
“梅娘。”简珣啄了啄她温热又光滑的额头,“素秋与白露今年就会许配人,不过照旧在我们的梅斋,将来还要做管事娘子,年纪上去便是管事妈妈。”
黄时雨被他亲得痒痒的,不过不难受,闻言睁开眼,“你不说我竟忘了,素秋与白露今年一个二十一个十八,确实早就到了婚配的年纪。”
简珣点了点头,轻笑,喉结也被带着微微滑动,黄时雨漫无目的盯着他喉结发呆。
“原是早该许配家里干练的小管事,可我阿娘喜欢她俩,打算留给我做通房小妾。”
黄时雨瞪大了眼,“这么多,会不会很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她涨红了脸。
那种事确实很累啊,不然他为何喘息那么重,有时还隐隐地发抖,倘若每天都如此面对四个女人,岂不是吃不消。
简珣似乎没听懂,只是垂眸望着她,没有一丝儿嘲笑之意,还慎重“嗯”了一声,道:“你说的对,会很累,我不需要那么多女人,单伺候梅娘已经非常辛苦。”
顿了顿,他又轻轻道:“伺候梅娘很快乐,我,很喜欢。”
黄时雨觉得脑袋滚烫滚烫的,嘟囔道:“不,不要胡言乱语。”
依然那么害羞,即便他与她已经是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她还是羞涩的胆怯的,敢睁大眼睛瞪着他的身体,却没有胆子看一眼他要她时的模样,她会非常害怕,总怕自己坏掉。
胆小如鼠。
简珣拥着她,爱怜地蹭了蹭她脸颊,“嗯,我不胡说。”
“还有蕊珠。”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这个女孩,这也是他的女人,说出来反而轻松了,“蕊珠胆量极小,心地善良,而且非常懂事,又跟了我这么些年,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原先的家人只会将她卖掉。”
就像梅娘一样可怜。
“既然跟了我,这些年又一心一意的,不管开没开脸,我也得对她负责。以她的性格,必须配个同样温善的,她又这般年轻美貌,我不忍心将她许给年纪大的,所以我与阿娘商量过,等明年,舫西那边年轻的掌柜过来对账,就挑一个合适的娶她,你觉得怎么样?”
他不会为了讨好心爱的女人,苛待了另一个女孩。
这也是黄时雨对他最放心的一点,跟了阿珣,不论他如何生气断不会不给她活路。他是个有底线的人。
嫁给旁人,此时多半在水塘里泡着,亦或府衙大牢蹲着。
“阿珣,你是一个很善良很温柔的郎君欸。”黄时雨莞尔。
做掌柜的正头娘子可比做通房体面百倍,遇到有良心的主家,后代或许还能恢复良籍!
他对自己的女人真好,不,应说他对底层的人。
不枉蕊珠跟了他多年。
“那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又问了一遍。
黄时雨只好又回答一遍:“喜欢,喜欢。”
“骗人。”
“?”
大部分时间她都挺喜欢简珣,偶尔讨厌。
不过她不擅长记仇,短暂讨厌后,转头就忘了。
简珣低头寻找她的唇,一点一点啄着,不同于以往噙住轻咬。
黄时雨忍不住笑出声,扭开脸,推他,“不要,我怕痒!”
轻了痒,重了痛,这就是个难伺候的祖宗。
“娘子,我……想要你。”简珣星眼朦胧,“今晚可不可以?”
差不多二十天了,他真的好难受,明知她可能会拒绝,还是小心翼翼问了。
黄时雨轻然嗯了一声。
唯有这么做才会有孩子的。
他立刻站起,横抱她匆匆走进暖阁。
黄时雨不安地攥紧了手心。
这次不同从前先哄她沉醉,等她足以接纳了再将她好一番折腾,而是从头至尾的温柔。
他轻轻握住她紧张的小拳头,轻啄她紧张的小嘴巴。
她被人温存呵护着,拢在怀抱里,有了依靠,那些风雨飘摇的颠簸动荡就不再狰狞可怖,两靥渐渐染上了粉色的桃花。
简珣竭力克制自己,目不转睛盯着梅娘细微的表情变化,听着一声声婉转莺啼。
与她共赴峰峦云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喃喃着“梅娘”,不愿离开。
这一晚书房仅要了一遍热水。
暖阁纱帐内,小夫妻相拥而眠。
次数多了梅娘会痛,痛了就不喜欢与他亲近。
次日旬假,素秋琥珀刻意远离暖阁,以免扰了清净。
黄时雨醒来直喊肚子痛,把简珣吓个不轻,纳闷那样温柔缓慢,为何还是伤了她。
所幸虚惊一场,她来了月事。
那么昨夜的努力岂不化为泡影。黄时雨的眼底掠过淡淡忧郁。
琥珀在纱帐外福了福身,得到应允才迈入搀扶黄时雨下床进净房收拾。
出来时已经换了洁净衣裤,还围着暖宫带,碧荷适时端来红糖水,另有一名大丫鬟提来加了草药的沐桶帮她泡足驱寒。
此番月事,竟没遭太大的罪平安度过了半天。
付妈妈功不可没。
不期然到访的月事改变了诸多计划。
简珣与黄时雨在书房度过闲暇。
要说这二人属实耐得下性子,一个钻进画里不问世事,一个沉醉古今史集流连忘返。
丫鬟们见怪不怪,颇为知情识趣,除了按时进茶和点心,半点也不靠近。
简珣放了枚银签阖上书册,梅娘仍旧摆弄着画案上粗细不一的笔管,仿佛在研究着什么。
“梅娘,大姐姐会不会因宝珠多待见我些?”他忽然问。
黄时雨诧异地看向他,想了想道:“姐姐没有不待见你,她对男子素来这般,不冷不热的,便是我阿爹也讨不着她几分笑脸的。”
姐姐饱受人间疾苦,见识过几多薄情,行事情有可原。黄时雨在心里道。
简珣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
黄莺枝世故又桀骜,常使人琢磨不透,简珣深知这位妻姐对自己虽不至于厌恶但也绝对不喜。
对梅娘最好的人偏偏不喜他,对梅娘不好的人都很喜欢他。
曹妈妈在园子里探头探脑站了会。
柳儿与福泽临近十三岁,不似年纪小时亲密无间,可每每遇上还是能玩到一起。
此时两人就在积雪石堆砌的假山附近跳百索(注,跳绳)。
福泽眼尖当即发现了曹妈妈,便收了百索,拐一拐柳儿。
如今的柳儿营养跟得上,又不用挨打受罚,脑瓜越来越机灵,福泽拐她,她就反应过来什么事,一溜烟儿跑去茶水房,那里有琥珀姐姐、素秋姐姐、白露姐姐。
这厢曹妈妈还在伸着脖子眯着眼眺望。
冷不防素秋从一大簇绣球花后冒了出来,“曹妈妈。”
惊得曹妈妈三魂霎时出窍七魄,不停抚着心口念佛,气道:“吓煞我这把老骨头了,姑娘怎不在屋里伺候?”
素秋含笑道:“少爷少奶奶一齐做学问,我们又不是那起子眼皮子不沾水的,没得跑主子跟前讨嫌。妈妈不在上房亲自来书房是不是有什么要提点我等?”
曹妈妈凝噎,说一句“恰巧路过”就绷紧了嘴角离开此间,福泽见素秋飞给自己一记眼神,旋即轻手轻脚追过去,盯着曹妈妈拐上去清苑的复廊(注,中间有花墙间隔的游廊)方折返。
却说这曹妈妈本心倒也不坏,全然忠心程氏,体谅主子心底难言苦楚这才对少奶奶多有关注。
其实少奶奶大面上并无不妥,然细究起来还是有些儿霸道。少爷在府里的时间拢共就那么点,全是与少奶奶度过,就连爷们专属的书房也成了少奶奶的,平日不管少爷在不在,少奶奶百无禁忌,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不过这世道的事多以男人为准则,简珣没有异议,旁人就没有置喙的道理,落在程氏眼底终归化成一声叹息。
然而昨晚一件小事,到底让曹妈妈上了心。
蕊珠离开书房后高一脚低一脚往自己“千里之外”的小轩走,走到半路无人之地蹲下抱膝闷闷哭。
自从少奶奶进屋,少爷就再不瞧她一眼,明明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的。
丫头可怜,从小在少爷身边长大,连身都不敢近,基本没有培养感情的机会,好不容易捱到开脸的岁数,少爷又迷上了少奶奶,新婚头一个月不给她机会,她不怨不恼,还念着给少奶奶做新衣裳讨巧儿卖卖乖,可少奶奶压根就没提携她的意思。
正常情况下,早该安排个通房以便主母月事期间服侍。
可惜黄时雨浑然不觉。
仿佛府里就没有这号人。
蕊珠正是思及种种才自苦不已。
不意此番全落进了曹妈妈眼里。
自懂事起,蕊珠就在大人的言传身教下得知自己的身份,她与其他丫鬟都不同,将来要做少爷最亲密的伴儿,知他一切喜好,时刻关注着他,也深深地爱慕着他,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无言的相思,她见证了少爷每年的身量变化,越来越高大英挺,他的贴身衣物全都出自她的手。
但只要为了他好,不让他分心,她就可以很听话很听话,做个最乖的女孩子,哪怕离得很远,触摸不到。
也正因为她很乖,少爷待她虽不亲近却很温柔。
若无少奶奶,两人多半就圆房了,也能在书房彼此款款相伴。
经此一事,曹妈妈早间在上房又看见丫鬟煮红糖水,眉头就皱紧了,晌午路过梅斋忍不住多瞧两眼,听守门婆子说自从早晨进去就没离开过,少奶奶与少爷形影不离。
来了月事也不忌讳。
曹妈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离开梅斋径直回到了清苑,捺下满腹不满,谨守本分,并没多嘴的打算,这种事说一千道一万还得看主子脸色,主子不介意下人则缄口,却没想到程氏主动问起,曹妈妈便含蓄道出少奶奶来了月事,付妈妈功劳最大。
程氏幽幽道:“还是孩子,先由着他们吧。”
聪明的母亲不会明着做与儿子失和之事。
下半年再考虑也不迟,说不定梅娘肚子就有了动静,一切便也顺理成章。
反正阿珣熬不过女人十月怀胎的。
男人的劣根性,没有例外。
便是慎远不也在她怀有阿珣期间要了贴身小丫鬟,事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银子打发了事。
这是她与慎远感情最大的污点。
她宁愿他光明正大纳一房妾,收一个通房,而不是光风霁月扮演深情。
不过人死如灯灭,而他的爱护也是真的,程氏不再计较过往的云烟,只想阿珣平安到老,撑起宣道坊简府,而她也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下午叶府来人传话,简珣正握着黄时雨的手,教她写草书,叶学士传他进府一叙,他不得不放下笔,净面净手更衣,白露为他重新束发。
这是谒见老师的基本礼仪,不仅举止恭敬,就连身体发肤乃至衣冠亦无不整齐洁净。
上回的教训历历在目,白露不敢再贸然行事,规规矩矩侍奉少爷梳头,系上嵌玉的雪蓝色缎带就欠身告退。
简珣抄起腰带丢给黄时雨。
这是个眼里没活的主。
“过来!”他佯嗔道。
黄时雨手忙脚乱接住从天而降的腰带。
“帮爷系上。”他端起架子,颐指气使的。
黄时雨拎着腰带走过去,他就更得意了。她系了半天系不上,便一股脑砸他怀里。
简珣慌忙躲避,“放肆,没大没小的。”
黄时雨几时怕过他,啐道:“有手有脚又有丫鬟,偏还要使唤我,安的什么心。”
“你不会我教你啊,干嘛动粗,有辱斯文。”
他拽她回去,半哄半抱着。
黄时雨凝神稍作研究,男子的腰带不同于女子,有带钩。
简珣低着头教她撬开机关,黄时雨伸着笋芽般的白皙食指扣了扣,终于打开,不由笑着仰脸看向他。
“你可真聪明。”他夸奖道。
“我本来就不笨。”
“嗯,那以后就麻烦你伺候我了。”
黄时雨小声道:“你不是有丫鬟……”
“什么都让丫鬟来,我还娶媳妇做什么?”
“你娶媳妇就是为了做这个吗?”
“娶媳妇能做的可多了。要是觉得吃亏,不如……我也伺候你,帮你沐浴更衣……唔。”
黄时雨一把捂住他的嘴。
简珣被她捂出了火气,将她拉到屏风后,黄时雨早有提防,趁他不留神,从他腋下钻出就往外跑,途中还喊了琥珀与碧荷。
碧荷不如琥珀灵光,风风火火掀帘进来,就撞见了一脸尴尬的少爷。
简珣讪讪收回了手。
招风揽火的,把人惹急了便不管。他有口难言,生生忍耐下去,整了整衣冠怏怏不乐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