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香甜
其实黄时雨睡相难以恭维。
起初她心存提防,尚算收敛,如今在简珣怀里睡得多了渐渐本相毕露,总喜欢把腿搭在他腰侧……
该搭的时候不搭,偏睡着时胡作非为。
这也是简珣总喜欢搂紧了她的一个原因,防她胡乱伸腿踢到不该踢的。
不过这个姿势委实害得人意飞魄荡。
过两天哄着她试试。
梅娘长得好看,熟睡的睫毛动也不动,小小的嘴巴却微微开启,简珣低头噙住。
香。
可她却像只睡不饱的懒猫儿,皱眉咂咂嘴,摇了摇头继续酣睡。
简珣心里痒痒的,却竭力捺下满腹狂潮,归于平静。
这个年纪的小郎君,一日两次都不嫌多,而他,饥五顿饱一顿的,便是饱最多也只是个半饱。
为何梅娘对夫妻之事就不似他般热衷呢?
是不是那个男人表现的太好,而自己粗鲁笨拙,被完全的比了下去……简珣幽幽望着怀中的黄时雨。
在这种事上被比下去,几乎要毁了简珣作为男人的自信。
他有些懊恼未曾提前与通房过招,练就一身本领在梅娘跟前逞威风,如今再练已经迟了,也不敢练。
正六品的官阶,岂不是比简珣还要大半级,相当于一个泽禾县令。
直到次日上衙的路上,黄时雨还摸着自己的青色官袍如梦似幻。
她问简珣:“我现在算是上官吧,比你大……”
简珣端坐如松,深邃目光迎着她,“是,黄大人。”
一句话就能哄得黄时雨乐不思蜀。
暂时遗忘了清晨问安时婆母沉重微凉的神情,那样的神情使她心底暗暗惊跳,欲言又止。
黄时雨重新振作精神,马车甫一停稳,就搭着简珣的手下了车。
周围偶有惊艳目光。
不过如此明晃晃同乘,又明晃晃搭手,不难猜出是夫妻。
皇城倒也有几对夫妻就伴当值,只不过没有简翰林这般殷切的。
大摇大摆送去含光门,再返回安上门。
新婚夫妇,真是一刻也离不得身。
年纪再大些便会消停。
却说这新官上任的黄时雨,无师自通行事低调,外面不比自己家,从踏进画署她就捺下了兴奋的尾巴,仔细抑制。
一路上难免遇到画员,皆对她揖礼,她颔首以待。
从正六品的诏侍开始,拥有独立的屋子,其实还是与袁艺学在同一个廨所,但黄时雨搬进了一间仅允许她当差的抱厦。
此处原本充作书房,自去年人员变多就改成了诏侍的值房。
新任的黄诏侍年纪不大,为人却温和有礼,对待女工和粗使婆子一如从前,不见半分颐指气使。
婆子们暗地里夸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有涵养。
作为诏侍,除却督导藏画楼录书的编纂与存科,还要参与重大活动的描绘记载,包括但不仅限于皇帝与贵族的肖像以及生活。
尤其肖像这部分相当重要,不止宫里地位高的贵人,还有皇室宗亲乃至皇帝宠信的勋贵,每年都有特定的画署官员为他们作一副生辰肖像。
所谓生辰肖像并不是在贵人生辰时画师跑过去现场描绘,而是提前画好。
生活方面的话,皇帝曾一时兴起,对江南风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画署出动四十余人下江南,足足绘制了一年,才有现今的无价之宝《江南四时》。
画师们的总花费远远小于帝王亲自下一趟江南,可谓利国利民之举。
黄时雨有着毋庸置疑的绘画能力,但在画署算不得最突出的,比她厉害的大有人在,不过她的能力足以参与皇室的活动。
今年静贵妃的生辰肖像点了黄诏侍,这是一桩巧宗儿,全因闻大人腾不出空闲,倒不是闻大人拿乔,而是她有更重要的人伺候——陆太后。
借静贵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与陆太后抢画师,非但抢不得还得好声好气叮嘱闻大人仔细地侍奉,侍奉好了有赏。
且说这静贵妃素来不太喜欢男画师,活了三十余年的骄傲贵妃,哪能忍受普通卑微男子的打量,可又使唤不动小闻大人。
贴身宫婢眼珠子一转,想起个当下最合适的人选,她向娘娘推荐了黄时雨。
长相举止绝佳,画艺精湛且还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断不会污了贵妃娘娘的眼睛。
画署能当得起如此重任的还真就是黄时雨最合适。
也就静贵妃挑剔,换旁的妃嫔,多半选年纪大技艺精湛的男画师。
所以这是一桩巧宗儿。
静贵妃听了宫人的推荐,凝神思考。
此时殿内有一名华贵的少女始终伴在静贵妃身畔,不是旁人,恰是静贵妃所出的懿阳公主。
“黄时雨”三个字十分耳熟,这不是简翰林的内人么。
懿阳想起了什么,神情倏然冷了下去。
“母妃,儿臣也好奇女画魁,想必如当年的闻大人一般令人耳目一新,不若就试试吧。”懿阳道。
不试试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实在不行再考虑其他女官。静贵妃并未考虑太久,点头应下了。
刚上任就要负责静贵妃肖像,黄时雨有惊却无慌,在画道上,她的胆子比寻常人大许多。
可她的能力也关乎着画署的能力,闻大人不太放心,倒不是她不信任黄时雨,而是新人乍一接触贵人都会手足无措,十成功力可能就只剩七成。
况且贵人难伺候,不可能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任由画师发挥,好一些的坐一会歇一会再坐一会,像静贵妃这样的,最多坐一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侍奉贵人的画师不仅要技艺还得记性好,需将贵人大致模样仔细记在脑海和纸上,回去再通过丰富的想象力画出一张肖似贵人又比本人更好看的。
此中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宫里哪个都不好伺候。
还轮不到画师挑三拣四。
黄时雨早晚都得面对不同性格不同处事方式的,目下不过一个静贵妃,将来还有娴贵妃,乃至更高贵的皇后皇太后。
领到差事,黄时雨先面朝宫城方向谢恩,又谢了前来传旨的内侍,最后再去闻大人跟前禀职。
闻大人意味深长道:“这是个极好的锻炼机会,只要你谨守规矩,本分办差,将来可能无赏但也不会有罚。不过你最好打起十二分精力应对,毕竟能在贵人跟前露脸的差事便是男画师也难得,做为女官就更难了,若不趁机留个好印象,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意味着正六品将是黄时雨仕途的尽头。
不管皇帝有多重视画署,甚至允许女子充任官职,女官们也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女子就是比男子更难出头,简直难如登天。
闻道芝道:“我同你说这么多,就是想你明白此番可遇不可求。”
黄时雨目含感激,恭恭敬敬揖了一礼,“大人的一番苦心卑职明白了,卑职定会肝脑涂地,只求不负大人期望,也不辱没了画署女画师的名头。”
闻大人颔首。
四初六进宫,今儿才三月廿八,中间这几日闻大人将黄时雨带在身边,潜心指导。
初一旬会结束闻大人奉召入宫,黄时雨就成了没有着落的“野孩子”,只能回藏画楼独自研习并临摹贵妃娘娘往年的肖像。
按说贵人的肖像不得随意取用,也就闻大人独独给了她这份特权,主要她身在画楼,相对方便,换做旁人,特权也不管用。藏画楼的画如无传召,不得离楼。
因为是贵妃娘娘的肖像,装裱格外精致华贵,据说是闻大人亲手裱褙的,闻家各个都是裱画高手。
黄时雨将画像恭肃地挂在酸枝木屏风中央,自己立在正对面的画案前,端详良久。
袁艺学立在门外回话:“诏侍,小闻大人来了。”
黄时雨一怔,连忙扫了扫衣袖戴上乌纱帽,举步迎上一身玄色锦衣,镶玉蹀躞带的闻遇。
他穿的是骁影卫统领的官服,正三品,区别于文职的绯色,而是武将的玄色,却又不似金吾卫大将军那般魁梧,更像一名个子高的儒雅文官,只是看起来比普通文官来得挺拔结实些许。
在黄时雨眼里,属于简珣那类的,确切的说是像再长大一些,青年时期的简珣。
这姑娘对简珣有着天然的亲近,爱屋及乌想当然认为跟简珣差不多的再坏也坏不到哪里。
不过闻遇的眼神相当犀利,令人望之却步。
而简珣却是宠溺的,狡黠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闻道芝纠结百转,拿不定主意。
黄诏侍进宫在即,一日也不可荒废,今儿自己不得空,那把她交给谁合适呢?
张大人画艺精湛,可望着黄时雨时眼底全然男人本色。
而闻遇的眼里,就没有欲念。
综合来看,还是闻遇最可靠。
于是,她把闻遇叫来约法两章:不许单独接触黄时雨,更不允许把人带回画阁。
聪明的闻大人命小闻大人纡尊降贵一次,亲自去藏画楼,就在诏侍的廨所传道授业。
满以为闻遇会很高兴,未料他先思忖了片刻,才肃然道:“只有半天。”
闻道芝扬眉诧异。
闻遇解释道:“我有自己的事要忙,您又不放心她在我身边。”
闻道芝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极为龌龊,想左了宝贝大侄儿,他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狗男人,不厌弃画署女官已经算客气,又怎会像只巴巴儿狗。
旁人跪求都求不来的机遇,自己却强迫他教授一个非亲非故之人,哪怕是临时应急,也十分失礼。
这些年把他使唤惯了,竟忘记他才是上官。
闻大人暗自愧疚,莞尔一笑:“好,半天就半天。难为你了阿遇,我只是想画署拿得出手的女官再多一点点。”
照目前形势,不出十年,怕是再也无新晋女画员。
闻遇道:“姑母放心,我既应允绝不会敷衍了事。”
闻道芝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
用袁艺学的话来说:黄诏侍又捡到一个巧宗儿。
前有静贵妃,后有小闻大人。
命好的属实过分。
黄时雨偷偷抹了把汗,自从挨了德妃一杧果,运气急速飙升,好到她都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她紧张道:“大人,卑职愚笨,可能会闹笑话令您烦躁,但卑职很听话,也有的是……有的是力气。”
闻遇漠然道:“学工笔画倒也不用太大的力气。”
“是,大人。”黄时雨屏息回。
能得小闻大人亲自点拨,这辈子或许仅此一遭,过了这个村没了那个店,就连袁艺学也安安静静坐在门口附近“偷听”。
黄时雨全神贯注,所有心思全汇集一处。
每一个问题都问的小心翼翼,闻遇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
像她这样的人,想要活得容易些除了靠运气也靠死死抓住运气。
黄时雨的画样样都好,只少了些许老练,因为她才入画道勉强两年,如此水平已是前无古人。
有时不得不承认肃王的眼光。
她确实是块璞玉。
纵然没有精心呵护的师父,全心支持的家人,紧靠自己雕琢,已经绽放光芒。
倘若当初收她为徒也挺好的,但闻遇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闻遇俯身打量画了一半的黄时雨,低低道:“这笔法……”
黄时雨顿了顿,坦然回:“是陆宴教的,他是我的恩师。在廨所相处的那几次,他教了我许多,并未行任何不轨之事。”
她没法阻止旁人臆测她与肃王之间见不得光的事。
却也不能让臆测完全掩盖了最单纯的画道。
这一笔惊艳夺目,是肃王教的。
闻遇垂眸,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
再撩眼凝视她,他唇角勾了勾,“嗯,你没有说谎,肃王也没有说谎。”
黄时雨谨慎的眉眼倏然轻弯,对他嫣然粲笑。
晨光里,竹影簌簌,两人一个倾身一个站直了,一个垂眸,一个仰脸,相视而笑。
她的气息竟与乌云般的青丝一样馥郁,独特的香甜。
直到此时,他才惊觉,那萦绕心神,挠痒痒似的香味源自她,一呼一吸。
闻遇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