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气性怎么这么大
将近晌午,山脚下缓慢出现两道身影。
沈鸢伏在谢清鹤肩上,脸上不知是红晕未消,还是被日光晒的。
妇人遥遥瞧见沈鸢的身影,还当她是摔伤了,慌不择路上前打探。
“夫人可是崴脚了,我立刻让人去请郎中。夫人放心,我屋里也有药。”
沈鸢脸红耳赤:“我没事,只是走累了。”
隐隐发觉谢清鹤笑了两声,沈鸢气恼瞪了谢清鹤一眼,凶神恶煞:“笑什么?”
谢清鹤止住声:“没什么。”
妇人长松口气,转而接过沈鸢手中的竹篮。
竹篮中的蘑菇五花八门,妇人细细挑拣一番,又从里面拣出一个硕大的蘑菇。
她言笑晏晏:“夫人怎么把它也拿回来了?”
沈鸢转首好奇:“这不是能吃的吗?”
“自然是能吃的,只是这见手青毒性不小,我们这边的人大都不喜欢吃。”
沈鸢粲然一笑:“无妨,煮熟了就好,我先前在别处吃过,味道很是鲜美。”
话落,沈鸢又细细叮嘱一番如何炒制。
妇人叠声应道:“夫人放心,我都记住了,这就让他们下去准备。热水都备下了,夫人先泡回澡解解乏,还有这药包……”
她递过来一个纸包,牛油纸裹着的草药细碎,还有一点草木药特有的清香。
妇人满脸堆笑:“这是泡脚用的。”
来山中游玩的多是金陵的世家夫人,平日不常走动,走一会就说脚酸乏力,故而妇人都会为客人准备泡脚的药包。
她凑近沈鸢耳边,低声道。
“夫人可要婢子伺候?我这里也有小丫鬟,她们懂一点穴位按抚。”
沈鸢摇头:“不必劳烦。”
妇人声音压得更低:“夫人若是想要小郎君……”
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忽然落在妇人脸上,妇人不寒而栗,忽想起沈鸢这回入山还带了人。
她此举如同和谢清鹤抢生意。
妇人缩回脖子,再不敢吭声。
沈鸢趴在谢清鹤肩上,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木屋后果然设有一个浴池,池边嵌着花团锦簇,浴池中间立着一方红木底座错金银双耳熏香炉,青烟氤氲,腾云驾雾。
沈鸢往浴池中洒了一个药包,顷刻间药香顺着白雾往上飘荡。
锦裙未解,裙角上还沾着一点泥土的,脏污,兴许是先前踩中蘑菇时留下的。
沈鸢凝眉,小声抱怨。
“怎么这么脏。”
早知如此,她不穿这一身了。
谢清鹤站在沈鸢身后,低声:“怎么了?”
沈鸢言简意赅:“裙子脏了。”
谢清鹤俯身,一只手握住沈鸢的脚腕。
贴着自己腕骨的指腹灼热滚烫,如烈火炙热。
沈鸢收回脚。
谢清鹤轻而易举攥住。
他目光并非落在沈鸢身上的锦裙,而是那一双白净纤细的双足。
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鲜艳欲滴。
素足纤纤,盈盈一握。
谢清鹤手指修长,指骨分明,一手拢住沈鸢的素足。
沈鸢面色没来由一红,她伸手抓住谢清鹤的手腕:“你别……”
谢清鹤捏着沈鸢的脚腕往下:“今日走了那么久,脚不酸?”
沈鸢实话实说:“有一点。”
她目光往下望,草药溶在水中,屋内药香味渐浓。
沈鸢枕着药香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这药包还是那位娘子给的,说是可以舒缓筋骨。”
谢清鹤不动声色:“她只说了这些?”
沈鸢颔首:“不然呢,她还能……”
对上谢清鹤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睛,沈鸢一时失声,她缓缓抽回自己的脚腕。
没抽动。
沈鸢讪讪干笑两声:“你都听见了?”
谢清鹤不语。
沈鸢侧首转眸,理不直气不壮:“不就是说可以找婢子服侍我吗,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要斤斤计较。”
谢清鹤继续盯着沈鸢。
沈鸢心中长毛,忽的破罐子破摔,她愤愤瞪了谢清鹤两眼。
“盯着我做什么,她说想给我找小郎君……”
话音未落,沈鸢身子一空,突然被人拽下浴池。
水花四溅,沈鸢惊呼一声,双手牢牢圈住谢清鹤的脖颈。
池水扑了谢清鹤满脸,沈鸢气急败坏,一只手抹去眼睛上的水珠。
“谢清鹤,你是不是疯了?我……”
余音消失在唇齿间。
落在唇上的薄唇强势,如入无人之地。
沈鸢身子跌落在谢清鹤掌中,手指如藤蔓紧紧缠绕在谢清鹤脖颈。
水花一次又一次溅出,泅湿了落在池边的锦裙。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水声渐歇。
沈鸢有气无力依靠在谢清鹤肩上,昏昏欲睡。
倏尔身子颤栗,沈鸢忙忙推开谢清鹤,一双如水秋眸含羞带怯,半是嗔怒半是埋怨。
“你、你不能再……”
沈鸢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惊恐不安。
谢清鹤哑声失笑:“我抱你出去。”
沈鸢眼中的戒备一点也没有消散:“半个时辰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沈鸢信了。
后来又在浴池中待了半个时辰。
谢清鹤抚去沈鸢眼角的水珠:“不是你说的……我伺候得不好?”
沈鸢怒目而视:“明明就是,我都说了……”
无意瞥见谢清鹤缓慢往下移的手指,沈鸢惊慌失措,语无伦次。
“没没没……没有!你没有不好!”
沈鸢口不择言,唯恐自己又被谢清鹤带入浴池中。
谢清鹤明知故问:“不用帮你再找别人过来?”
沈鸢狠狠咬牙:“不用。”
她若敢让旁人过来,只怕今日一整日都得待在浴池中。
日光西斜,暮色四合。
晚霞满天,橙黄色的金光无声淌落在深山老林中。
木屋外早早备好膳食,连着沈鸢先前采的蘑菇也在锅中。
妇人笑着布让安箸,福身告退。
“我就在外面的院子,夫人若有事,喊我一声就好了。”
沈鸢点头:“多谢。”
蘑菇洗去尘土,在土锅中翻滚。
先前被谢清鹤翻来覆去折腾了半日,沈鸢如今存了折腾谢清鹤的心思。
一会嫌弃蘑菇煮得太老了,一会又说谢清鹤没煮熟。
锅中汩汩热气氤氲而起,案几旁还支着一个烤架,烤架上摆着新鲜的羊腿。
沈鸢在桌下踩了谢清鹤一脚,趾高气扬发号施
令:“我想吃烤羊腿。”
谢清鹤眉心一皱。
沈鸢故意笑着揶揄:“你若是不会,我们也可以寻人过来帮忙。”
谢清鹤轻飘飘抬眸,意有所指:“你想找谁?”
沈鸢捧着脸笑道:“自然是谁会就找谁。”
一面调侃,一面往自己碗中添了一份鲜嫩可口的蘑菇汤。
汤中添了百香果,这时节吃最是解腻。
沈鸢一连喝了三大碗。
迟迟没听见谢清鹤的声音,沈鸢好奇转首:“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
余音戛然而止。
沈鸢猛地站起身,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烤架下面的小猫。
那是一只通体黑色的小猫,油光水滑。
听见沈鸢的动静,小猫忽的睁开眼,金黄色的竖瞳在夜色中锐利。
它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望向沈鸢。
倏尔一个箭步,直直朝沈鸢扑了过来。
沈鸢猝不及防,差点跌坐在地。
“这里怎么会有一只黑猫,难不成是那娘子养的?”
沈鸢抱起黑猫往外走,狐疑开口。
“谢清鹤呢,他怎么不见了?”
黑猫喵呜一声,疯狂往沈鸢怀里钻,口中又接连叫唤了好几声。
沈鸢眼疾手快按住黑猫的爪子,横眉立目:“不可以这样,你爪子太锋利了,抓伤人怎么办?”
黑猫两只爪子站在沈鸢手臂上,一连叫了好几声,像是有话要说。
沈鸢一手抚着黑猫的脊背安抚,一面踮脚往外张望。
“是不是饿了?”
晚膳还有一点小鱼干,小鱼干炸得酥脆。
沈鸢小心翼翼掰开一点放在掌中,又递到黑猫眼前。
黑眸嫌弃往后退。
沈鸢好言相劝:“是不是不喜欢?你先吃一点,等会我找到谢清鹤,再让人去寻……”
一语未落,黑猫忽然从沈鸢怀里跳下,直直往烤架跑去。
沈鸢赶忙出声制止:“不可以,那里有火!”
她眼疾手快捏住黑猫的后颈,沉着脸训猫。
“你怎么可以乱跑,烧伤了可不是小事。”
黑猫:“喵呜喵呜——”
沈鸢看看烤架上的羊腿,又看看黑猫。
“你想吃烤羊腿?”
黑猫摇摇头。
它忽然从沈鸢身上跳下,随后走到烤架下,吧嗒一声待在地上。
沈鸢一头雾水,只觉这黑猫实在莫名其妙:“不想吃烤羊腿,难道你想睡觉?”
“喵呜喵呜~~”
沈鸢尝试和黑猫讲道理:“想你就叫一声,不想就叫两声。”
沈鸢本是不抱希望的,不想小黑猫真的叫了两声。
沈鸢喜出望外,她俯身,视线和小黑猫对视:“那你饿了吗?”
小黑猫又叫了两声。
沈鸢眉开眼笑,抱着黑猫起身,轻声细语:“那你陪我去找谢清鹤好不好?”
黑猫忽然叫了两声,再次跳在烤架下面。
沈鸢皱眉,试探开口:“你不想陪我去找人?”
小黑猫叫了一声,再次躺倒在地上。
沈鸢后知后觉,黑猫躺的地方正好是谢清鹤先前站着的。
沈鸢大喜:“你见过谢清鹤?”
黑猫叫了一声。
“那他如今在何处?”
黑猫沉吟片刻,忽的翻身跳上八仙桌,拿竹箸指向自己。
沈鸢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笑着道:“你这是何意,总不会说谢清鹤在你身上罢?”
话落,沈鸢忽觉好笑。
她起身往外走,“你不陪着我就算了,我先找人问问。”
黑猫丢开箸子,喵呜一声跳在沈鸢身边,亦步亦趋跟在沈鸢身后。
沈鸢在木屋身边找了一圈,根本不见谢清鹤的踪迹,她面色越发凝重。
更深露重,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妇人满面惊恐:“什么,那位公子不见了?怎么可能,我一直待在外面,没看见有人走出院子。”
妇人叠声道,“夫人放心,我立刻让人去找。公子是何时不见的,他可是又进山了?我找人去山里找。”
沈鸢双眉紧皱:“他好像是……”
沈鸢记得自己让谢清鹤给自己烤羊腿,而后再次抬头,谢清鹤就不见了。
怕沈鸢出事,妇人劝她先回木屋:“外面的山路你也不熟悉,还是先回去,若寻到公子,我定立刻去找你。”
沈鸢晕乎乎回到木屋,心中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忽然咬住自己的裙角。
沈鸢低头看去,竟是被自己遗忘的小黑猫,她抚着眉心:“我竟然把你给忘记了。”
小黑猫喵呜一声,往妆台跳去,它在沈鸢的妆奁中挑挑拣拣。
沈鸢好奇上前:“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找。”
小黑猫爪子很短,几乎握不住什么。
沈鸢依次拿出步摇珠钗,手指碰到簪花棒时。
小黑猫忽的跳过来,爪子沾上茉莉花粉,在妆台上横七竖八写字。
沈鸢心中的疑虑渐深:“你还会写字?”
沈鸢自言自语,“你这猫是成精了吗,总不会是你身子还住着一个人……”
她凑上前,一字一字念出来,“我是……”
沈鸢陡然瞪大双眼,差点跌落在地,她骇然:“你说你是谢清鹤,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会是谢清鹤,你不就是一只……”
沈鸢瞳孔骤缩。
若眼前真的是一只黑猫,那它又怎么可能识字?
思索再三,沈鸢抱着黑猫出去问了一周,常年住在此地的妇人也不曾见过黑猫。
她也好奇:“总不会是从山里钻出来的,可我住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没看见什么猫儿狗儿。”
沈鸢皱紧双眉,寻了个由头告诉妇人,说是谢清鹤有急事先回家。
之前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自己,到家才让人给自己送信。
妇人长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沈鸢又让妇人备了些羊奶,亲自端到谢清鹤眼前。
沈鸢小声嘀咕:“你怎么就成了一只黑猫了,还能回来吗?不然我明日带你去寺里拜拜?”
小黑猫瞥了沈鸢一眼。
沈鸢笑笑:“你怎么还会翻白眼?”
她起了逗弄谢清鹤的心思,“再翻一次我看看?”
小黑猫面无表情,冷着脸跳上博古架上,只拿尾巴对着沈鸢。
沈鸢哭笑不得,说了半日好话,小黑猫才肯从博古架上跃下。
沈鸢嘟哝:“怎么变成猫了,气性还这么大。”
谢清鹤不想回府,沈鸢只能留在木屋,好在妇人每日都会送新鲜的吃食过来。
这日天刚亮,又有人过来敲门。
却是一个年轻的郎君,眉目清秀,身影如青竹。
他是来借住念书的。
男子一身青色长袍洗得发白,面如冠玉,乌发挽着一支木簪。
妇人窘迫笑道。
“这位郎君去年也在我这里住了三个多月,他今日过来,也是想来年上京赶考。”
妇人家里也有孩子,她对所有学子都有恻隐之心。
往年也有学子过来借住,妇人都不会收他们的银子,有时还会多添些银钱,好让这些学子有盘缠上京。
妇人再三保证。
“夫人放心,他就住在最外面的屋子,不会打扰夫人歇息。若是夫人介意,我再让他去别处问问。”
男子一身青衣衬出清瘦身影,面容孱弱,像是刚大病一场。
他应是赶了半个多月的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
湖边的木屋有十来个,男子住的木屋离沈鸢还有百来步远。
若不是先前谢清鹤包下这里所有的木屋,妇人也不会为难。
她尴尬道:“说来也是我的不是,上个月他来信问过,我没想那么多,且那会木屋都空着,我想着让他住过来也无妨。”
没想到沈鸢会在这里住这么久。
沈鸢:“无妨,就让他……”
一只黑猫忽然跳上沈鸢的肩膀,朝男子亮出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