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陛下在这里,我如何睡得着……
青石甬路,苍苔浓淡。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沈鸢僵立在原地,身影在烛光中化成长长的一道。
脱口而出的话不曾经过任何的美化和伪装,是她心中真正所想。
纤长睫毛在烛影中颤了又颤,沈鸢声音很轻。
“陛下是天潢贵胄,我怎好……”
攥着沈鸢的手指再次收紧,谢清鹤似是要将自己嵌入沈鸢的骨肉。
他咬牙,一字一顿。
“沈鸢,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沈鸢面色如常,蛾眉淡扫。
她并未转首,目光仍是盯着案上那一点跃动的烛光。
不知怎的,沈鸢心中悄然萌芽出一点不安。
横亘在她和谢清鹤之间的城墙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沈鸢慌不择路起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陛下身子抱恙,还是早些歇息,我……我去看看渺渺。”
她几乎是仓促夺门而出,纤细身影行到屏风前,倏尔顿住。
沈鸢低眸:“养安堂的事,多谢。”
飞快丢下一句,沈鸢头也不回离开。
疾步提裙,行至门前还差点崴到脚,沈鸢行色匆匆,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
有人眼疾手快扶住沈鸢。
沈鸢下意识道:“松苓,我……”
余光瞥见那一点玄色的衣角,沈鸢身影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由着谢清鹤摆弄。
那一身玄色氅衣披在沈鸢身上,氅衣上还留着谢清鹤殿中时常熏的松檀香。
氅衣长长,拖至地上。
沈鸢身影僵直,连气息也放缓了。
谢清鹤就站在她身前,黑影无声落在沈鸢身上。
沈鸢不敢抬眼,从她的方向,正好可以看见谢清鹤棱角分明的下颌。
殿中烛火像是柔和了谢清鹤下颌的冰冷,不再如之前那样高高在上。
沈鸢心口的不安褪去两分。
手心忽然多出一块玉佩,上好的和田玉,温润光滑,玉佩上饰有龙纹线条,龙身矫健灵活,似能上天入地。龙目炯炯有神,巧夺天工。
沈鸢诧异:“这是……”
谢清鹤垂眼:“不是说担心你姐姐吗?”
有了这玉佩,沈鸢可以随时出入宫门。
甚至,还可以离开汴京。
玉佩好像还带有谢清鹤身上的余温,沈鸢掌心滚烫,她支吾着道。
“那我明日回宫还你,多谢陛下……”
“体恤”两个字还未出声,谢清鹤忽的低下眼眸,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沈鸢。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如香炉上萦绕的青烟。
谢清鹤喉结滚动,嗓音透着还在病中的沙哑。
“沈鸢,再说一声‘多谢’,日后你就别想出宫了。”
沈鸢惊诧瞪圆双目,满脸写着“不可理喻”四字,她怒不可遏瞪着谢清鹤。
像是在抱怨谢清鹤的独裁专制。
这样的爱憎分明,和以前的沈鸢倒有两分相像。
谢清鹤眉心舒展,凝结在他身后的冰霜缓慢融化,他唇角带了一点笑。
“我送你回宫。”
沈鸢如临大敌:“不不不……不必了。”
那一声“不必劳烦”差点从唇齿滚落,沈鸢惊慌失措收住声,讪讪开口。
“陛下刚上过药,还是莫要淋雨了。”
沈鸢仓促朝谢清鹤行了一礼,扶着谢清鹤的手飞快跑走。
松苓亦步亦趋跟在沈鸢身后,险些没有跟上。
“娘娘,您慢些。”
风声潇潇,吹落满树梨花。
松苓着急忙慌拦下沈鸢,“娘娘,步辇在那边。”
油纸伞挡住了头顶滴落的雨珠,隔着朦胧雨雾,沈鸢后知后觉自己走反了方向。
此刻折返难保会碰上谢清鹤,沈鸢含糊不清“雨不大,我想自己走走。”
想到元家今夜可能会有大动作,沈鸢仍是不放心,朝松苓叮嘱。
“找个人盯着元家,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
……
将近四更天时,有宫人传来元夫人服毒自尽的消息。
元家对外只道元夫人是得了急病而亡,丧事一切从简。
沈殊告病,卧在竹坊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外人。听见玉竹说沈鸢来找时,沈殊惊讶往楼下张望,遥遥瞧见沈鸢的马车,沈殊眼睛弯弯。
“她怎么过来了?真是的,家里还乱糟糟的,也没收拾齐整。”
沈殊一面说,一面命人沏上沈鸢爱喝的恩施玉露,又让人去明月楼买枣花酥。
沈殊亲自下楼迎接,握着沈鸢的手上下打量一周:“可是听说元家的事了?”
她挽着沈鸢往楼上走,“还好我昨日直接带着圆圆回来竹坊,不然这会定走不了。说来也奇怪,昨日姓元的还打发人过来两三趟,今儿却这么安静。”
沈殊压低声音,“若不是玉竹今早上街转了一周,我都不知道那位昨夜走了。”
两只手握在一处,如同小时候沈殊对沈鸢的庇护。
她晃晃沈鸢:“你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总不会你也和我母亲一样,是来说服我回去罢?”
“自然不是。”沈鸢欲言又止。
沈殊斟酌着开口,“难不成,是你知道父亲出事了?”
“父亲?”
沈鸢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听过这个人了,她狐疑拢眉,“他不是外放做官了?”
沈鸢入宫后,人人都以为沈父走了大运,前去沈府贺喜的人家数不胜数。
那会沈父还假惺惺往宫里递了书信,盼望沈鸢能在谢清鹤面前为他多说好话。
这些信还没送到沈鸢面前,就被谢清鹤拦下了。
众人都以为沈家从此踏上青云路,不想一道圣旨下来,沈
父直接被外放到莽荒之地。
官职名升暗贬。
沈殊嗤笑一声:“什么做官,不过是空有一个噱头罢了。那地方本就偏僻,民风彪悍,住的茅草屋,睡的冷板凳。父亲日日食不果腹,身子早就大不如前。”
起初沈夫人还会送点吃食银票过去,后来见沈父回京无望,也渐渐歇了心思,只当自己家里没这个人。
沈殊漫不经心:“半年前他从马背上摔下来,一只腿被马蹄踩中,如今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沈殊声音很慢,“前儿跟着他的旧仆来信,说是……快不行了。”
沈鸢从始至终都是淡淡。
她对自己这个父亲,除了厌恶,再无别的。
沈殊觑着沈鸢的脸色,轻声细语。
“先前我也怀疑过是陛下所为,只是拿不出实际的证据。”
沈殊心神不宁,原本是想着送给沈鸢的热茶,如今却一口气自己喝下。
“前两日听旁人说,当初他外放,确实是陛下所为。”
沈鸢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再抬头看沈殊,哭笑不得。
沈殊莫名其妙:“你笑什么,怪瘆人的。”
沈鸢笑着朝她的茶盏支起下颌,“这茶不是给我备的吗,怎么姐姐全喝了?”
沈殊措手不及,脸上又添了一层薄红。
“一杯茶罢了,我再让人送来就是了,怎么这样小气。”
沈鸢唇角噙着笑:“姐姐……是从元邵大人那听来的罢?”
沈殊大惊:“我……”
沈鸢反手握住沈殊:“姐姐,我有点事想同你说。”
漆木案几上的茶盏直到冷透,也未有人再动过半口。
沈殊遍身冰冷,到底是大家闺秀,搜肠刮肚竟寻不到什么骂人的言语。
她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金缕鞋踩在狼皮褥子上,无声无息。
缂丝屏风上映着沈殊来回走动的身影,窗外还在往下飘着雨丝,沈殊一只手撑在窗前。
冷风从窗口灌入,沈殊无意瞥见在楼下和婢女看雨的圆圆,眼周红了一圈。
她愤愤不平:“怪不得她对圆圆那样冷淡,我真恨不得杀了她……”
这事若是东窗事发,圆圆只怕再也不能无颜见人。沈鸢从后面抱住沈殊,一张脸贴在沈殊背上:“姐姐,她已经死了,陛下亲自让人送去鸠酒。”
沈殊热泪盈眶:“死得好。”
她转身倚在沈鸢肩上,这么多年,沈殊都以为那夜在自己房里的是自己的丈夫,不想竟是他人。
泪水沾湿沈鸢的衣襟,她柔声:“和离定是要和离的,这事交给我,你对外只称病,别的都不用管。”
那样恶心的一家子,沈鸢真不想沈殊再沾染半分。
沈殊一双泪眼婆娑,透过模糊水雾望着沈鸢,心中欣慰不已。
“多谢。”
“我们姐妹两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沈鸢笑着接话。
一语落下,沈鸢忽然想起昨夜谢清鹤的话,指尖稍麻。
元家的人都谈不上善茬,怕沈殊一人在竹坊胡思乱想,沈鸢在竹坊中多陪了沈殊议会。
此后三四日,沈鸢也日日往竹坊跑。
起初只是一两个时辰,后来是半日,再后来,沈鸢几乎一整日都待在竹坊。
天上乌云浊雾,雨声潇潇。
沈鸢歇过晌午,一觉醒来,外面仍淅淅沥沥下着雨。
青花鎏金香炉中点着的甜梦香只剩最后半寸,沈鸢一手揉着眼睛,一面往博古架上的铜镀金珐琅花钟瞥一眼。
困意顿时烟消云散,沈鸢忙忙起身:“松苓,快替我更衣。你怎么也不早点叫我,这会子赶回去,只怕宫门也落钥了。”
松苓入屋掌灯,微弱的一点光影照亮沈鸢脸上的仓皇失措。
她忙不迭开口:“娘娘,崔武大人来过了,说娘娘今夜赶不回去也无妨,在竹坊多留宿一夜。你瞧,东西都送来的。”
都是沈鸢往日在宫里的常袍,还有一些盥洗之物,连安神香也有。
沈鸢犹疑:“真是崔武送来的?他可有提过陛下……面色如何?”
谢清鹤以前人前人后都是两副面孔,且他那人生性多疑,恨不得沈鸢日日待在宫中,连她在御花园多走两步,谢清鹤都要寻宫人过去问上一问。
久而久之,沈鸢连御花园都懒得去。
园中树影摇曳,映得屋中阴阴润润。
沈鸢抱膝蜷缩在榻上,沉默不语。
松苓忧心忡忡:“……娘娘?”
沈鸢蛾眉拢起,朝松苓摇摇头:“我没事,下回早点叫我,别误了回宫的时辰。”
次日醒来,沈鸢连早膳也不曾用,匆忙回到棠梨宫。
棠梨宫的宫人依旧是先前的熟面孔,远远瞧见从廊下走来的沈鸢,宫人满脸堆笑,笑着迎上前。
手中的玻璃绣球灯晃晃悠悠,细碎的一点烛光点缀在沈鸢眉眼。
“娘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曾用过早膳没有?”
沈鸢拿眼珠子悄声打量着宫人,见她安然无恙,沈鸢无声松口气。
“昨夜……没出什么事罢?”
宫人一头雾水:“没有,奴婢在宫里,能出什么事?”
她脸上的轻松做不得假,沈鸢提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下。
“没什么,多嘴问一声罢了。”
有一就有二,第一次在外留宿,沈鸢提心吊胆,一夜都不曾睡好,唯恐谢清鹤又如先前那样,拿宫人威逼利诱。
可是没有。
从始至终,谢清鹤甚至都不曾让人催促沈鸢回宫。沈鸢战战兢兢了一两日,又继续出宫,陪沈殊在竹坊过夜。
这日外面又下着雨,沈殊坐在烛火旁,手中握着和离书。
上面还有官府的印子。
沈鸢凑过去瞧,轻哂:“元家还算识趣,没有过多纠缠姐姐。”
沈殊抬手在案几上敲了两下:“他本来是不肯和离的。”
沈鸢是当今皇后,沈殊又是沈鸢唯一的姐姐,元家自然不肯放过这门亲。
“昨日你不在,元家接连来了两波人。”
沈鸢眼睛瞪圆:“他们没对姐姐做什么罢?下回他们还敢来,姐姐不开门就是了,或是让玉竹去宫里报信。”
沈殊笑笑:“求着让我原谅他,说日后会改过自新,不会再眠花卧柳,还说会将圆圆当自家孩子看。”
沈殊提起这事就来气,“他们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们竟敢算计圆圆。”
沈殊怒不可遏,忽然握住沈鸢的手:“我想让圆圆日后都随我姓,你觉得如何?”
“这是好事啊。”
沈鸢眉开眼笑,“圆圆本来就是姐姐的孩子,沾了那一家子,我只觉得晦气。”
沈鸢又陪着沈殊说了会话。夜深人静,她干脆留沈殊在自己屋里过夜,抵足而眠。
她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沈鸢转身探手,枕边一阵冰凉,榻上的沈殊不见踪影。
沈鸢唬了一跳,忙忙揭被起身。
门外走廊传来一两声窃窃私语,是沈殊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不是说了和小鸢避开吗,你怎么还过来?”
“先去我房里,若是让小鸢碰见你在这,我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元邵,见不见得人你不比我清楚吗,问我做什么。我总不能和小鸢说你半夜三更过来,是为了看圆圆一眼罢?”
“日后小鸢若是在,你不许再过来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门外除了雨声,再无别的。
直至门外再无黑影闪过,沈鸢悄悄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瞟了一眼。
她看见沈殊房里的烛光亮了一瞬,而后又被人吹灭。
沈鸢屏气凝神,眼角无意瞥见胡同口的马车,沈鸢瞳孔骤缩。
似是有所察觉,马车中的那人挽起车帘,漫不经心朝沈鸢望了过来。
隔着缥缈的雨雾,沈鸢不偏不倚撞上一双晦暗深黑的眼睛。
明明知道谢清鹤看不见自己,沈鸢还是往后退开半步。
隔着一道窄小的门缝,沈鸢似还能瞧见那一双深邃眼眸。
谢清鹤怎么会在外面?
他来了多久了?
总不会自己每回在竹坊留宿,谢清鹤都在外面守着?
沈鸢心中百感交集,脑中乱如麻。
她无声退至榻上,辗转反侧,终不得入睡。
窗外雨声似乎又大了些许,沈鸢一闭上眼睛,总会想起谢清鹤那伤痕累累的后背。
那道长长的伤疤几乎贯穿谢清鹤的后背,沈鸢还记得当初横梁砸下时,谢清鹤脸色的惨白,还有喉咙溢出的一声闷哼。
前些日子沈鸢给谢清鹤上药,那道疤痕还是凹凸不平,看着触目惊心。
雨夜森冷,萧瑟秋风送来阵阵冷意。
马车中点着一盏烛火,昏黄光影在谢清鹤眼中跃动。
崔武隔着窗子,欲言又止:“陛下,你身子还未好,若是……”
身后的木门忽然“嘎吱”一声推开,沈鸢披着一身柳黄缎面绣梅花镶毛狐皮斗篷,手上撑着油纸伞。
朦胧雨雾如丝绸在沈鸢身后蔓延,一头蓬松乌发散落在沈鸢肩上,鬓间一点珠玉也无。
可那张脸却生得白净,如珍珠白玉无瑕。
崔武面色一凛,赶忙俯身拱手行礼:“见过娘娘。”
谢清鹤从马车走下,双眉紧皱:“怎么出来了?”
沈鸢冷声:“那陛下为何在此处?”
她仰首,“不是陛下说了,随我出入宫廷吗,总不会陛下又时时刻刻派人盯着我罢?”
崔武面若冰霜:“娘娘慎言,陛下只是担心娘娘安危,且陛下……”
谢清鹤沉声:“崔武,下去。”
崔武踟蹰一瞬,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点点雨珠从马车上滚落,正好溅在谢清鹤肩上。
沈鸢眸色一顿,视线缓慢从谢清鹤深浅不一的锦袍上移开,眉心轻蹙。
喉咙
滚过千言万语,沈鸢轻声:“陛下还是回去罢,明日不是还要上朝吗?”
她将手中的油纸伞塞到谢清鹤手上,冷冷丢下一句。
“我可不想落了崔武的埋怨。”
谢清鹤掩唇咳了两三声,嗓音带笑:“他不敢。”
接来的雨伞仍撑在沈鸢头上,谢清鹤半边身子落在雨中。
他眉眼掠过微不可察皱起,而后又舒展。
谢清鹤面色如常,好像刚刚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痛苦难忍只是沈鸢的错觉。
谢清鹤淡声:“回去罢。”
沈鸢张了张双唇,拢在袖中的手指蜷了又蜷,一双柳叶眉紧紧拢在一处。
沈鸢嗓音仍是冷的:“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夜雨萧瑟冷清,雨丝飘摇,空中隐约还能闻到桂花的香气。
沈鸢脸上半点担忧和惦念也无,那双琥珀眼眸淡漠平静。
她声音轻轻,却比万箭穿心还要尖锐。
谢清鹤眼中的笑意悉数敛去:“知道了,你若是不喜欢,日后我不会再来了。”
谢清鹤声音缓慢,“夜深,早点歇息。”
话虽如此,可谢清鹤半点动作也无,依旧立在原地。
急雨忽至,天上滚过一道惊雷。
滂沱大雨从天而降,亮白闪电照亮半边夜色。
雨珠溅起,如大珠小珠掉落在玉盘之中,铿锵作响。
沈鸢往油纸伞迈开半步。
四目相对,沈鸢鼻尖似有淡淡的药香萦绕。
是那日她在养心殿给谢清鹤抹的药膏。
鸦羽睫毛颤了又颤,沈鸢双眉皱得更紧:“你上过药了?”
谢清鹤颔首,他仍是面不改色:“雨大,你先上楼。”
沈鸢转身往回走了两三步,倏地又折返。
“你、你随我上楼罢。”
她语速飞快,像是要遮掩什么。
“那药不是不能沾水吗,陛下难不成想湿着身子回宫?”
一语落下,沈鸢再也不敢往后多看一眼,匆忙抬脚上楼。
夜雨冷清,清寒透幕。
竹坊并无谢清鹤往日的换洗衣衫。
深更半夜,沈鸢也不想惊醒沈殊,好在谢清鹤的里衣未湿。
湘妃竹帘垂地,沈鸢挽起竹帘往里屋走。
临窗炕上的窗子还敞开着,露出浅浅的一道缝隙,方才沈鸢就是透过这一道小小的缝隙,看见胡同口的马车。
她不动声色伸手掩上窗子,掩唇清清嗓子。
“你先在炕上凑合一夜罢,待雨下再走。”
末了,沈鸢又硬邦邦挤出几个字。
“出去的时候小点声,别吵到我。”
思及沈殊也在竹坊,沈鸢转首,不忘补上一句,“还有,避开我姐姐,别让她知道你来过。”
谢清鹤抬眉:“为何?”
沈鸢想都不想:“自然是你见不得人了。不是,我、我是说……”
沈鸢语无伦次,脑子乱糟糟的,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由头。
两三缕青丝从肩上滑落,正好落在沈鸢那一抹白净莹润的锁骨上。
谢清鹤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不曾看见沈鸢这样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唇角往上勾了勾,好整以暇等着沈鸢的下文。
秋霖脉脉,雨声洗去了沈鸢往日常戴在脸上的面具,她眼中的疏离冷淡褪去。
颇有几分初见时的无话不谈。
许是动静过大,隔壁的松苓披衣过来,隔着木门道:“娘娘,你可是醒了?”
沈鸢眼疾手快捂住谢清鹤双唇。
雨声沙沙作响,松苓在门口站了片刻,疑惑回房,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屋内杳无声息,瞥见自己还落在谢清鹤唇上的手,沈鸢慌不择路松开手,转身背对着谢清鹤。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映在墙上。
良久,沈鸢听见身后传来谢清鹤低低的一声笑。
“沈鸢,我很高兴。”
这不是沈鸢第一次听见谢清鹤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