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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衣 第71章 表面功夫

作者:糯团子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54 KB · 上传时间:2025-06-26

第71章 表面功夫

  秋雨萧瑟,雨幕冷清。

  缥缈雾气在空中摇曳,冰凉的雨丝带着冷意,落在青石板路上。

  寝殿尚未点灯,殿中光影昏暗,唯有廊下透进来的一点光亮。

  沈鸢立在阴影中,眉眼淡漠。

  谢清鹤喉咙滚动,眸色深了几许。

  不该是这样的。

  从前的沈鸢,是不会这样同自己讲话的。

  那会谢清鹤只嫌弃沈鸢聒噪,路上见着猫儿狗儿,都会回来和谢清鹤说得津津乐道。

  她会伏在谢清鹤榻前,拿野草编成蚂蚱,悄悄放在谢清鹤枕边。

  沈鸢草编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有一回谢清鹤半夜醒来,冷不丁和那蚂蚱对上眼,还以为是见鬼了。

  那时的沈鸢和自己总有无数说不完的话,身处陋室,一日三餐都难有着落,沈鸢却日日将笑颜挂在脸上,从不会对谢清鹤抱怨半句。

  棠梨宫珠宝争辉,处处锦绣盈眸。

  案上的金胎内填珐琅番莲纹盖盏出自景德镇名匠之手,铜鎏金珐琅彩嵌绿松石首饰盒中装着奇珍异宝,价值连城。

  沈鸢为一国之母,后宫又只有她一人,宫人对她无不恭恭敬敬,无人敢欺侮沈鸢,也无人敢给她气受。

  她再也不用和从前那样奔波劳碌,不用再为五斗米挑灯夜战到天明。

  朔风凛冽,寒冬料峭。

  沈鸢那会为筹钱给谢清鹤治病,手指冻得僵硬通红。

  可她那会,却比如今自在肆意。

  谢清鹤眼眸低垂,黑眸淌着深深的不甘。

  他嗓音透着沙哑:“真的……回不去了?”

  沈鸢无声弯唇,泪水在她眼中打转,一双澄澈孔空明的眼睛落在水雾中,如秋水潋滟。

  纤长睫毛染着莹润水光,她垂眸,一点一点掰开谢清鹤又一次抓住自己衣袂的手指。

  金丝勾的宝相花纹纹样在谢清鹤指腹变了形,沈鸢喃喃。

  “谢清鹤,其实你一直都没变。”

  她扬首,一滴泪水从谢清鹤眼角滚落,沈鸢弯唇,“你之前说,三年之期过去,若我想离开,你会随我一起离京。”

  谢清鹤瞳孔骤紧,不曾想到沈鸢会在这时翻旧账。

  沈鸢笑出声,鬓间的镶嵌珍珠碧玉步摇在空中摇曳,珍珠莹润硕大,颗颗圆满。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沈鸢轻哂,面带鄙夷之色。

  “渺渺年岁尚小,即便再过去三年,她也不过是个孩子。”

  若谢清鹤真的随沈鸢离开汴京,让位于谢时渺。朝堂上虎狼环饲,谢时渺一人孤立无援,到那时沈鸢自然舍不得离开。

  谢清鹤精通人心,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沈鸢摇摇头:“你变了什么,你什么也没变。”

  谢清鹤还是谢清鹤,三言两语就骗得沈鸢团团转。

  亦如他们的初见。

  宽松的广袖从谢清鹤指尖滑落,两人擦肩而过。

  谢清鹤倏然握住沈鸢的手腕,推着她抵在身后的青玉妆台上。

  步摇滑落在地,沈鸢一头蓬松乌发如云端蓬松,散落在肩上。

  谢清鹤低头,噙住那嫣红的一点唇珠。

  气息交叠,沈鸢双手撑在妆台上,喉咙溢出低低的一声嘟哝。

  唇齿相依,殿中光影昏暗,妆台上半点亮光也没有。

  沈鸢唇上的口脂乱糟糟的。

  谢清鹤稍稍站直身子,目光低垂,一点点在沈鸢脸上掠过。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古井中的深水,波澜不惊。

  谢清鹤没来由不敢对上沈鸢的眼神。

  他转身疾步往回走,背影仓促慌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

  “我还有事,今夜不必等我。”

  好像他不说,沈鸢会等他到天明。

  沈鸢面色如常,遥遥看见谢清鹤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门外。

  松苓蹑手蹑脚走近,悄悄探头探脑。

  殿中摆设依旧,沈鸢为自己斟了一杯西湖龙井,捧着茶细细喝着。

  余光瞥见松苓鬼鬼祟祟的身影,沈鸢狐疑抬眸:“……怎么了?”

  松苓上上下下打量沈鸢好几眼,见她安然无恙,胸腔缓慢吐出一口气。

  她一手抚在心口,惊魂未定。

  “还好没吵起来。”

  以前沈鸢和谢清鹤见面,十回中有九回是在吵架,唯一的一回不吵,还是因为谢时渺在场。

  松苓悄声踱步到沈鸢身边,从她手中接过白玉四足壶,心惊胆战。

  “我瞧陛下离开时,脸色不太好。”

  她压低声音,“殿下离开前,偷偷让人往厨房递了话。若是娘娘明日做蟹酿橙,让他们多留一份。”

  沈鸢从茶杯上抬起双眼。

  松苓长吁短叹:“殿下机敏,比不得元家小小姐好糊弄。”

  谢时渺早慧,兴许早就看出沈鸢和谢清鹤之间的暗波汹涌。

  温热的茶水落入喉咙,沈鸢却半点暖意也觉不出,她对谢时渺始终怀有愧意。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本就不该波及孩子。

  沈鸢揉揉眉心,起身往外走:“渺渺如何了?”

  松苓搀扶着沈鸢,早有宫人立在门前,打起毡帘。

  “殿下亲自陪元家小小姐回宫,如今正在书房练字。”

  沈鸢转首侧目:“那圆圆呢?”

  “说是玩累了,先歇下了。”

  书房点着烛火,照如白昼。

  谢时渺伏在书案上,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谢时渺连头也懒得抬起。

  “百岁,今日夫子可是……”

  一抹杨妃色衣角忽然闯入谢时渺的视野,她眼睛一亮,兴冲冲朝沈鸢张开双臂。

  谢时渺扑到沈鸢眼前,喜不自胜。

  “母后,你怎么过来看我了?”

  想起偏殿还住着一人,谢时渺笑意尽失,她撇撇嘴,扭股糖似的往沈鸢怀里钻。

  “母后是顺道来看我的,还是特意来的?”

  谢时渺思忖片刻,突发奇想,“难不成……母后是担心我欺负她?”

  沈鸢笑着掐了掐谢时渺的脸:“话都让你说完了,你还让我说什么。”

  谢时渺如临大敌,诧异:“母后真是为她来的?”

  “净胡说。”

  沈鸢笑睨谢时渺一眼,拣起她的功课看。

  谢时渺趴在沈鸢手边,眼皮上下眨动。

  少顷,她轻声低语:“母后,我错了。”

  沈鸢扬起双眸:“怎么了?”

  谢时渺敛眸,欲言又止。

  沈鸢莞尔,笑着将谢时渺搂到怀里:“不管我和你父皇如何,母后都是最喜欢你的,也不会离开你。”

  还真是一脉相承。

  谢清鹤日日都疑心沈鸢会离开自己,谢时渺亦是如此。

  谢时渺抱住沈鸢脖颈,声音怯怯:“……父皇以前,可是做了很多错事?”

  沈鸢挑眉:“谁同你说的?”

  这话实在不像出自谢清鹤之口。

  谢时渺看了沈鸢两眼:“之前有宫人说,母后其实是不想要我的,还想过……杀了我。”

  沈鸢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一点血色也无。

  那个“杀”字很轻很轻,如藤蔓缠绕在沈鸢脖颈,一点一点夺去沈鸢的气息。

  骤雨忽至,窗外竹影婆娑,道道黑影如挥舞的双臂,在沈鸢眼前晃动。

  她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夜晚,想起她拿迎枕

  捂住谢时渺。

  冷意浸透沈鸢指尖,冰冷森寒。

  那日捂住谢时渺的迎枕好似落在沈鸢脸上,窒息蔓延全身。

  沈鸢如坠冰窖。

  身影颤栗,她喃喃张了张唇,千言万语涌到唇边,沈鸢竟发现怎么什么话也说不出。

  她无言以对。

  当日情绪失控的人是自己,对谢时渺动了杀心的人也是自己。

  不管谢清鹤做过什么,谢时渺总是无辜的。

  她对谢时渺,从始至终都怀有歉意。

  沈鸢急不可待,手忙脚乱:“渺渺,母后当日、当日是……”

  谢时渺低眉:“父皇和我说过的。”

  早在宫中的流言蜚语传入谢时渺耳朵前,谢清鹤就曾同谢时渺说过这事。

  沈鸢瞳孔骤紧,心口忐忑难安:“你父皇、你父皇说什么了?”

  谢时渺眉眼低低垂着:“父皇说,是他做错事,连累母后生病,母后当初神智不清,才会对我、对我……”

  沈鸢用力抱住谢时渺,恨不得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肉,她低声喃喃,沈鸢叠声道。

  “对不起,对不起,母后当时……”

  沈鸢脑子乱哄哄的,犹如浆糊。

  说辞再多,也是苍白无力。

  谢时渺脸上的泪水泅湿沈鸢的衣襟,她埋首在沈鸢怀里,低声啜泣。

  “我知道母后不是故意的。”

  谢时渺用力咬住下唇,“我这么聪明,母后怎么可能会不要我。”

  沈鸢无声牵动嘴角:“嗯,不会不要你。”

  谢时渺吸吸鼻子,她抬手抹去沈鸢眼角的泪水,学着往日沈鸢的样子,有样学样。

  “母后,别哭了。”

  她拽着沈鸢的衣袂,好奇,“母后如今……还没原谅父皇吗?”

  沈鸢哑然失笑:“这是我和他的事,渺渺不必忧心。”

  谢时渺抱紧沈鸢:“可渺渺想要母后高兴,也想要父皇高兴。”

  沈鸢眼睛弯弯:“说了半日,你是来给你父皇当说客的?”

  谢时渺讷讷:“那母后明日可以给父皇多做一份蟹酿橙吗?”

  沈鸢沉吟片刻,迟迟不语。

  谢时渺晃晃沈鸢的臂膀。

  沈鸢笑着道:“也好,那明日的蟹酿橙……你吃半份,余下的送给你父皇,可好?”

  谢时渺瞪圆双目,不可思议。

  沈鸢苦恼道:“蟹酿橙做工繁琐,母后单做一份就很累了。”

  谢时渺左右为难:“可是、可是……”

  她灵机一动,眼睛笑如弯月,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我帮母后做!”

  ……

  御膳房门前侍立着一众宫人,众人战战兢兢,紧张不安朝屋里张望。

  年长的愤愤瞪了小年轻一眼,低声训斥:“有没有规矩,都给我站好了。”

  婢女刚入宫,胆子大,性子也活泼。

  她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塞到管事姑姑手中,压低声音道:“姑姑,里面站着的……真是皇后娘娘?”

  手心的碎银少说也有十来两,管事姑姑颠了颠,面不改色收下。

  “自然是皇后娘娘,这天底下难不成还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娘娘?”

  婢女又忍不住抬眼远眺,隔着小小的一扇窗子,只隐约瞧见一道模糊朦胧的影子。

  窗前的沈鸢身影纤瘦窈窕,素腰纤纤,盈盈一握。

  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彩绣团花纹锦裙,衣裙翩跹。云堆翠髻,遍身珠玉。

  一张脸白皙小巧,如白玉无暇。

  谢时渺踩在矮凳上,瞧见也跟着自己过来的圆圆,不悦:“你过来做什么?”

  圆圆慢腾腾抬头:“帮,帮你。”

  谢时渺小声嘀咕:“我有百岁就好了,你那么慢,若是误了我怎么办?”

  圆圆抬起双眼,双唇一张一合。

  谢时渺大惊失色:“你做什么,不会是想给母后告状罢?”

  圆圆睁着一双懵懂眼睛:“你很饿?”

  不然那么着急做什么。

  谢时渺无言以对。

  圆圆忽然从袖中掏出两块玻璃糖:“给你,垫垫。”

  那两颗玻璃糖落在圆圆掌心,晶莹剔透。

  谢时渺怔怔盯着玻璃糖,眉眼掠过几分错愕。

  她记得圆圆很是喜欢玻璃糖,差点将牙齿吃坏了。沈殊命人严加看管,一颗糖也不许婢女多给。

  谢时渺目瞪口呆:“你居然还能私藏。”

  圆圆嘿嘿一笑:“元邵给的。”

  谢时渺诧异:“元邵是谁,你弟弟?”

  “不是。”

  圆圆思忖片刻,“母亲说,他是、是伯伯。”

  那是元老爷离家多年的大儿子,沈鸢先前还在宫门前见过一回。

  她一面取蟹肉,一面和圆圆说笑。

  “圆圆很喜欢他?”

  圆圆不假思索:“喜欢的。”

  小孩子童言无忌,语不惊人死不休,“母亲也喜欢。”

  沈鸢险些被呛住,顾不上手上还沾着蟹膏,一手捂住圆圆的嘴。

  好在宫人都远远立在廊下,无人听见圆圆口出狂言。

  圆圆不明所以,还以为沈鸢是想给她蟹膏吃,脸上堆满笑意:“蟹蟹,蟹蟹。”

  沈鸢笑剜圆圆一眼:“刚刚的话,圆圆可曾和别人说过?”

  圆圆摇头晃脑:“没有,母亲说……不能在外面乱说话。”

  且她说话本就慢,除了沈鸢和元邵,旁人都不耐烦。

  沈鸢松口气,好生叮嘱:“这话日后不能乱说。”

  想了想,沈鸢又补充道,“在家里在外面都不能说,记得吗?”

  谢时渺不动声色往前半步,眼巴巴凑到沈鸢面前。

  沈鸢拆了一只蟹腿,塞在谢时渺口中。

  “不是说要帮我吗,干站着做什么?”

  谢时渺口中含糊不清,比划着双手:“母后欺、欺负我……”

  百岁上前半步,双手捧着上前,想要替谢时渺拆蟹腿。

  谢时渺难得没有让百岁动手,褪去腕间的镯子,一点一点剔开蟹壳。

  她动作称不上利索,半个时辰只拆了两只大闸蟹。

  谢时渺气恼板起脸。

  百岁无声无息上前,将自己盘中挑好的蟹肉和谢时渺交换。

  百岁盘中满满当当都是鲜甜的蟹肉,他拆蟹手艺极高,蟹肉完整,不像谢时渺盘中的破破烂烂。

  谢时渺皱眉:“可这是你剥的……”

  百岁面上淡淡,依旧不卑不亢:“百岁的东西,本就都是殿下的。”

  谢时渺转悲为喜:“这话说的极是。”

  她接过百岁手中的白玉盘子,往沈鸢跑去:“母后,我做好了。”

  谢时渺踩在脚凳上,看着沈鸢一点一点去除橙子的果肉,又将蟹肉炒熟,和果肉一起放入橙子中。

  一屉蒸笼中蒸着四个橙子,橙香四溢。

  谢时渺眉开眼笑:“母后一个,渺渺一个,圆圆一个……”

  她悄悄觑向沈鸢,“母后,剩下一个可不可以给父皇?”

  沈鸢颔首:“那本就是你为你父皇做的,自然可以。”

  谢时渺喜笑颜开:“那我要亲自给父皇送去。”

  刚出炉的蟹酿橙品相上乘,既有蟹肉的香甜,又有橙子的果香。

  谢时渺兴致勃勃往御书房跑去,还拉着沈鸢一起。谢清鹤正在和明将军商议军事,沈鸢朝谢时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往偏殿走去。

  雨雾飘摇,明家的奴仆立在抱厦前,窃窃私语。

  “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待将军回府,只怕又得落二姑娘埋怨了。”

  沈鸢脚步轻顿,不由自主握紧谢时渺的手腕。

  她不记得明家还有一个二姑娘。

  奴仆朝外盯着雨幕,眼中带笑:“说来也是多亏了二姑娘,自打将军带她回府,脸上笑容也多了不少。我听说二姑娘是将军在塞外捡的,这事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那日刚好是大姑娘的忌日。将军本是出去散心,谁能想到回来时马背上多了个孩子。兴许是大姑娘在天有灵,知道将军心中愁苦,所以才让二姑娘陪伴二老。”

  “这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怪道将军和夫人对二姑娘那样好,说不定那就是大姑娘转世。”

  奴仆交头接耳,不曾留意到沈鸢和谢时渺。

  谢时渺本想出声呵斥,对上沈鸢的目光,又默默随沈鸢转过拐角。

  雨幕茫茫,风声呜咽,犹如故人在低语。

  沈鸢望着风中摇曳的树影,若有所思。

  谢时渺晃晃沈鸢的袖子,忧心忡忡:“母后,你怎么了?”

  沈鸢遽然回神,她挽起唇角:“没什么,我们走罢。”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鼓楼的钟声。

  崔武亲自送明将军出门,而后又折返。

  “陛下,娘娘在偏殿。”

  谢清鹤眉眼间的倦色消失殆尽,起身匆匆往外走,眉间紧皱。

  “她何时来的,怎么没人通传?”

  崔武毕恭毕敬:“娘娘等了约莫有两个时辰了,下官本想告诉陛下,可娘娘特意叮嘱,不让打扰陛下和明将军议事。”

  他躬身,亲为谢清鹤挽起毡帘。

  “娘娘本是陪殿下一道过来,后来殿下赶着去南书房上学……”

  不必问也知,沈鸢留在偏殿,是谢时渺的主意。

  转过一扇紫檀点翠嵌象牙高士山水屏风,殿中松檀香清雅。

  青绿古铜鼎紫檀木香案上伏着一人,沈鸢一手撑在眉间,昏昏欲睡。

  松垮的广袖往下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精致的手腕。

  崔武无声退下。

  殿中悄然无声,谢清鹤眼中的冷冽散去,眉宇多了几分温和。

  昏黄烛光跃动在谢清鹤眼中,照亮谢清鹤棱角分明的下鹤。

  他无声踱步至沈鸢身后。

  氅衣解下,悄无声息披在沈鸢肩上。

  目光落在香案上的铜胎画珐琅蓝花攒盒,谢清鹤眸光忽滞。

  周身的狠戾和戾气在这一刻都收尽锋芒,谢清鹤眼眸微有涟漪荡起。

  他垂首,细细掀开攒盒的一角。

  攒盒中的蟹酿橙猝不及防出现在谢清鹤眼中,谢清鹤眉眼不知不觉染上笑意。

  沈鸢正好在这时醒了过来。

  甫一瞧见映在香案上的黑影,沈鸢猛地一惊,直接从地上站起。

  一声惊呼从沈鸢喉咙溢出,她一手捂着自己的头,转身去见被自己撞到下颌的谢清鹤。

  沈鸢慌不择路:“你怎么……”

  手指抬到半空,沈鸢神志忽的清醒。

  她收回手,朝谢清鹤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双膝还未来得及半屈,一只手忽的握住沈鸢。

  谢清鹤不动声色拉着沈鸢起身,他沉声:“你我之间,不必计较这些虚礼,头还疼吗?”

  沈鸢往后退开半步,避开谢清鹤的手,她轻轻摇头。

  谢清鹤满腔的欢喜在撞见沈鸢眼中的疏离时荡然无存。

  香案上的攒盒掀开,露出其中一角,橙子的果香在屋中蔓延。

  无孔不入。

  蟹酿橙繁琐,光是剔除蟹壳,就得花上不少功夫。

  谢清鹤敛去眼中翻涌的情绪,低声:“你今日……做了蟹酿橙?”

  沈鸢点头。

  谢清鹤脸上再度添上笑意。

  果香如来无影去无踪的钩子,无声无息勾住谢清鹤的心弦。

  他温声。

  “你身子不好,下厨这事日后交给宫人就好,不必操劳。”

  沈鸢抬起双眼:“谈不上辛苦。”

  谢清鹤笑笑:“是么?”

  沈鸢淡然自若:“这蟹酿橙是渺渺所做,我不过是在一旁看着她,实在不敢居功。”

  谢清鹤眉眼间的喜色刹那荡然无存,他喉结滚了又滚:“……也是渺渺让你送来的?

  沈鸢点头,实话实说。

  “若不是渺渺还要上学,此刻她也会在这里。”

  “她不放心宫人,又不想耽误夫子讲课,千叮万嘱让我务必要将攒盒交到陛下手上。”

  沈鸢福身退开两三步,面上冷淡漠然,“这蟹酿橙是渺渺辛苦所得,陛下早些用膳罢,免得辜负渺渺的一片心意,我先走了。”

  风从窗口灌入,沙沙雨声不绝于耳。

  指间的青玉扳指转动两周,谢清鹤先一步按捺不住。

  “沈鸢,你就没有别的话同我说吗?”

  轰隆一声雷响,大雨倾盆。

  天上乌云浊雾,灰蒙蒙的浓云如阴霾笼罩在皇城上空。

  沈鸢立在原地,和谢清鹤背对背。

  暗黄光影横亘在两人中间,似是天上银河,遥不可及。

  自上回从火海中死里逃生后,谢清鹤的身子江河日下。

  那回戚玄铤而走险,强行取走谢清鹤体中所有的蛊虫,免了谢清鹤日后所受的蛊虫之苦。

  可那场大火在谢清鹤后背留下的伤痕,却始终还在。

  每每下雨,谢清鹤后背的伤都会疼痛难忍。

  “下雨了。”

  沈鸢低声呢喃,耳边再次谢时渺昨日的话。

  她想沈鸢和谢清鹤同天底下的父母一样,恩爱两不疑。

  沈鸢踟蹰片刻,欲言又止。

  她做不到和谢清鹤真心交付,可做做表面功夫,沈鸢还是可以的。

  谢清鹤不明所以转过身。

  “雨天路难行,我让宫人送你回棠梨宫。”

  “不必劳烦。”

  拢在袖中的双手牢牢攥在一处。

  沈鸢无声叹口气。

  她稍稍转首侧身,轻轻丢下一句:“后背旧伤未愈,陛下自己留心。”

  言毕,沈鸢扬长而去。

  偏殿光影婆娑,映在谢清鹤勾着的唇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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