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沈鸢,你从来都不曾对我心软……
万籁俱寂,百鸟归林。
空中遥遥传来僧的诵经声,香烛摇曳,缓慢淌落在沈鸢脚下。
她踩着烛光,款步提裙。
往生牌跌落在地,沈鸢半跪在蒲团上,拿丝帕擦了又擦。
末了,她扬起双眼。
一双泪眼婆娑,殿中昏黄烛影滴落在沈鸢眼中。
沈鸢抱着往生牌静静跪了片刻,她缓慢起身,拖着僵硬麻木的双足往前。
牌位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做,上面刻着苏亦瑾三字。
字是沈鸢在僧人的木鱼声中一笔一划刻下的,谈不上入木三分,却也规规矩矩。
沈鸢小心翼翼捧着往生牌归于原位。
风从门口灌入,烛影晃动,随风摇曳。
沈殊知道沈鸢留有话单独和苏亦瑾说,先行在山脚下等候。
时辰不早,沈鸢踩着余晖转出偏殿。
余光瞥见地上又一次掉落在地的往生牌,沈鸢双眸陡然瞪圆。
她目光惶恐不安朝四下张望,偏殿空无一人,就如先前那人神不知鬼不觉拿走秋桂笺的碎片。
“谢清鹤……”
沈鸢低声呢喃,笼在袖中的手指紧捏成拳,她又一次往苏亦瑾的往生牌跑去。
只是这一次,没等她将苏亦瑾的往生牌捡起,一只手先一步抓住了沈鸢。
落在手腕上的力道强劲有力,那双手是沈鸢先前再熟悉不过的。
指骨因用力泛着淡淡的白色,谢清鹤嗓音沙哑干涩。
“不许捡。”
沈鸢遽然回首,怒目而视。
她奋力甩开谢清鹤的桎梏,可不管她如何挣脱,圈着自己手腕的束缚仍在。
“凭什么?”
她红着眼睛大声质问。
殿中香烛晃动,如一小簇一小簇光影亮在沈鸢眼中,绵延连成川流不息的怒火。
“这就是陛下说的……放我走?”
沈鸢身前起伏不定,怒火顺着五脏六腑游走。
她怒不可遏,“秋桂笺……是你拿的罢?还有那个赢了纨绔的商人,姐姐从镖局找来的护卫,也是你的人罢。”
沈鸢不傻,也知道世上不可能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即便是有,也不会落在她头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沈鸢只是在家说了句想吃洛阳的牡丹饼,翌日松苓就在街上碰见卖牡丹饼的老妇人。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若是次次都是如何,就不是“偶然”两个字能解释了。
谢清鹤黑眸闪动,目光闪躲。
薄唇紧紧抿着,那双漆黑眼眸再无往日的凌厉锋芒。
他低眸敛眉。
“若说是我送的,你会收下吗?”
谢清鹤唇角勾起一点嘲讽,自言自语,“你不会。”
攥着沈鸢的手指一点点拢紧,昭示着谢清鹤所有的愤怒和不甘。
“沈鸢,你眼里除了苏亦瑾,还能看见谁?”
闭门不出一个多月,好容易踏出房门,却是为了给苏亦瑾立往生牌。
谢清鹤双目猩红,目眦欲裂。
愤怒和不甘在心中翻涌,如熊熊燃烧的烈火,“是你先招我的。”
沈鸢说过会对谢清鹤好,说过想和谢清鹤长长久久在一起。
她会给谢清鹤做香囊,会为了他学做汤圆,学做小菜,甚至不惜倾家荡产,也要给谢清鹤请最好的大夫。
沈鸢全心全意爱着谢清鹤,几乎是献祭一样献出了自己的全部。
可那是因为她认错了人。
她想给的从来都只有苏亦瑾,而非谢清鹤。
谢清鹤步步紧逼,喉结滚动一瞬。
“沈鸢,你给过我什么?”
除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沈鸢从未给过谢清鹤别的。
沈鸢双唇嗫嚅,浅色眼眸中映着谢清鹤一人的身影。
她咬牙,愤愤不平。
“……所以呢?”
认错人是她的疏忽,可她自认从未做过伤害谢清鹤的事。
“你受伤是我害的吗?”
“你从山上摔下去是我推的吗?”
“是我找刺客暗杀你的吗?”
沈鸢歇斯底里,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她用力推开谢清鹤,往后踉跄两三步。
沈鸢双眼含泪:“不是,都不是。”
他们的初见从一开始就是阴差阳错,沈鸢头重脚轻,身子摇摇欲坠。
眼皮颤动,敛着还未干透的泪珠。
沈鸢一手按在香案上,泪如泉涌。
“我没伤害过你,为什么、为什么……”
恩将仇报。
沈鸢脑子一片空白,缓缓浮现出这四字。
“对不起。”
身后忽然落下喑哑沉重的一声,沈鸢措手不及,猛地扬起双眼。
谢清鹤目光定定望着沈鸢,一瞬不瞬。
昏黄光影洒落在谢清鹤身后,他逆着光,黑眸晦暗不清。
谢清鹤单手握拳,手背上青筋交错,眉宇间笼着落寞孤寂。
“可我能怎么办呢?”
做了就是做了,谢清鹤从来都没有回头路,也从不会后悔自己选的来时路。
若是再遇见沈鸢,他应当还是会和以前一样。
冷漠凉薄才是谢清鹤的底色
。
心软的人在宫里活不长走不远,这句话不单是谢清鹤说给沈鸢听,也是他说给自己听。
他早就习惯宫里刀光剑影、腹背受敌的日子。
沈鸢喃喃张唇,眼中有错愕也有震惊。
良久,她唇间溢出一声讥诮:“所以,是我时运不济?还是说是我多管闲事,是我自作自受?”
沈鸢再也撑不住,她扶着双膝,跌跪在地上。
层层锦裙如散开的涟漪,翻涌在她身边,沈鸢泣不成声,大颗大颗泪珠从眼角砸落。
她扬首,视线缀着闪闪泪光。
沈鸢轻声呢喃:“谢清鹤,你可曾有过半点后悔?”
在逼迫她留在宫里的时候,逼迫她直面明宜尸首的时候,逼迫她动手杀人的时候。
谢清鹤黑眸低垂,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黯淡无光。
无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暮色四合,落日西斜。
殿前相继点起灯笼,烛光晃荡,好似潋滟秋湖。
沈鸢怔怔望着谢清鹤,倏尔唇间扯出一点笑。
“那你今日来找我是做什么呢?”
沈鸢僵硬着站起身子,眼睫上淌落着泪意。
她一步步朝谢清鹤走去,两人相对而立。
沈鸢单薄纤细的身影闯入谢清鹤眼中,好似柔若无骨的蒲柳,瘦弱无力。
“你以为你让我出宫,又让人处处在暗处关照我,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
稍顿,沈鸢忽的想起来时路上,沈殊兴致勃勃同自己说起三房的事。
三房给沈殊下药后,沈殊手上虽有证据,可那奴仆一口咬死是自己自作主张,和他的主子无关。又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死无对证。
沈殊为这事气得好几个月不曾睡好觉。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前日有人参了三房那位,说他滥用职权,还翻出当日他外放时曾收过当地豪绅贿赂的旧账,如今他们正焦头烂额呢。”
沈殊双手合十,默念了两声阿弥陀佛:“我如今就盼陛下千万别手软,若是能杀鸡儆猴就更好了。”
说完,兴许是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提到谢清鹤,沈殊讪讪收住声。
她在沈鸢眼前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唯恐提起沈鸢的伤心事。
沈鸢笑了两声,“元家的事,也是你做的罢?”
她忽然扬高声,哭笑不得,沈鸢眼中呛出泪珠。
“谢清鹤,你以为你如今做这些,还有用吗?”
将功补过又如何?
破镜终难圆,何况她和谢清鹤……本就是阴差阳错。
“那你告诉我该如何做?”
谢清鹤双眼布满红色的血丝,不知有多少时日不曾睡好觉。
他脸色比先前惨白许多,一点血色也无。
沈鸢猛地推开谢清鹤,推搡间,双手无意挥到谢清鹤的胸膛。
谢清鹤一张脸白了两分。
沈鸢面色铁青,她盯着谢清鹤的黑眸,一字一顿。
“你什么也不必做。”
谢清鹤瞳孔骤缩。
沈鸢挽唇,琥珀眼眸溢满着点点泪珠,“谢清鹤,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想要谢清鹤还自己自由,想要他撤走安排在自己身边的所有人。
沈鸢想和谢清鹤从此分道扬镳,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我们本就是陌路人。我要你放我走,放我离开汴京……”
谢清鹤红着双眼,脱口而出:“不可能。”
沈鸢猛地从鬓间取下一支珠钗,尖锐的簪子抵着自己的喉咙。
沈鸢上回握着金步摇扎向谢清鹤腹部时,他甚至连眼皮都不曾动过半分。
可今时今日,在成百上千个往生牌前,在那支珠钗还未扎入沈鸢骨肉时,谢清鹤却动摇了。
他眼眸骤缩:“沈鸢,你想做什么?”
珠钗一点点渗入沈鸢的骨肉,细密的血珠子染红钗子。
谢清鹤眼中掠过几分慌乱,他皱眉沉着脸:“沈殊还在山脚下,你当真能弃她不顾?”
沈鸢怔了一怔。
随后。
珠钗又往骨肉挪动半分。
殷红的血珠子触目惊心,染红谢清鹤双眼。
沈鸢面不改色。
她是真的存了和谢清鹤决裂的心思,一分一毫都不肯退让。
四目相对,沈鸢眼中的决绝显而易见。
谢清鹤长身玉立,颀长身影落在烛光中,只剩细细长长的一道。
他终于知道,何为手足无措,何为无可奈何。
良久,他喉咙滚动两下,一声轻轻的“好”从唇齿溢出。
“我放你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谢清鹤哑声。
殿中的烛火暗了一瞬,暗黄烛影勾勒出谢清鹤萧瑟冷清的轮廓。
“当啷”一声,珠钗从沈鸢手中滚落,在殿中滚了好几周。
沈鸢白着一张脸,头也不回从谢清鹤身前走过。
她喉咙处还在往外沁着血珠。
一只手忽然挡在沈鸢眼前,谢清鹤手中握着一方帕子:“擦擦罢。”
沈鸢目光轻飘飘从帕子上掠过。
她淡漠收回视线,面无表情越过谢清鹤。
落日熔金,晚霞满天。
沈鸢纤瘦身影立在丹墀前。
蓦地。
一声笑在沈鸢背后响起。
“沈鸢,你从来就不曾对我心软过。”
山风拂过,抖落满地的残花落叶。
谢清鹤在殿中站了许久,目光飘过那一块不曾刻下名字的往生碑。
久久不曾言语。
那是沈鸢为那个孩子立的。
住持不知何时走到谢清鹤身后,双手合十,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谢清鹤黑眸淡淡,漆黑瞳仁底下藏着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无奈。
他轻声:“若是为活人祈福,该立什么牌?”
“长生,长生牌。”
……
沈殊在山脚下等了许久,远远看见沈鸢的身影,慌不择路迎了上去。
沈鸢失魂落魄,强撑着从唇间挤出一点笑:“让姐姐担心了,我没事。”
沈殊气得咂向沈鸢的肩膀,眼角瞥见她喉咙处的血珠,唬了一跳:“这是怎么弄的,总不会是陛下……”
沈鸢携沈殊踏上马车:“不是,是我自己弄的。”
马车宽敞,车壁上嵌着流光溢彩的珠宝玉石。
沈鸢枕着沈殊的肩膀,听着她絮絮叨叨:“竹坊还没有太医,不然先随我回家,或是我给你请郎中……”
沈殊一拍膝盖,“瞧我,都糊涂了。郑家的养安堂就在前面,何必舍近求远。”
郑郎中刚送走病患,瞥见从马车走下的沈鸢,他大惊:“娘娘怎么……”
沈鸢出声打断:“唤我二姑娘就好,我如今、如今和宫里再无干系了。”
沈殊本还想着改日再旁敲侧击打听沈鸢在天香寺和谢清鹤说了什么,冷不丁听见这句,当即愣在原地。
郑郎中从善如流,他眼尖,一眼看见沈鸢喉咙处的血丝。
“二姑娘里面请,今日正好我姐姐也在。二姑娘若是不嫌弃,留下用个便饭罢。”
竹帘挽起,一个小姑娘忽然从养安堂冲了出来,一头撞在沈鸢怀里。
萤儿捂着额头:“什么香香的……姐姐,沈姐姐?”
刘夫人在后院理账,闻言走了出来,她手中还抱着账本。
“什么沈姐姐,你又做梦呢?我知道你惦记着那个草药袋子,过两天姑姑再给你找绣娘……”
刘夫人刹住脚步,隔着余晖和沈鸢相望,她眼周红了一半:“沈、沈姑娘?”
她快走四五步,握着沈鸢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刘夫人惊疑不定。
“我这不会是在做梦罢,真是沈姑娘?”
在天香寺和谢清鹤对峙的阴霾逐渐消散,沈鸢笑着道。
“你刚刚说……草药袋子怎么了?”
故人重逢,刘夫人喜极而泣,她捏着丝帕擦泪。
“没什么,先前你不是给萤儿做了个草药袋子吗,不知怎的竟然丢了,她追着我讨要了好久。”
刘夫人叹息一声。
“我给她做了一个,她还嫌弃我针线活不好。这不,我正想着在汴京给她找个手脚灵活的绣娘。那小贼也真是的,好好的偷一个草药袋子做什么。”
沈鸢莞尔,揽着萤儿入怀:“
这有什么,我再给她做一个就是了。”
刘夫人笑着睨萤儿一眼:“你可别惯坏了她。”
刘夫人一面说,一面又取来药膏,让沈鸢抹上。
在平州那会,都是刘夫人照顾沈鸢。
沈殊起身,郑重朝刘夫人和郑郎中行了一礼。
刘夫人吓一跳,忙忙扶沈殊起身:“元少夫人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有沈家妹妹陪我,不知省了我多少事呢。”
先前碍着谢清鹤在,沈殊不敢明着向刘夫人和郑郎中道谢,只是明里暗里向别的姑娘夫人介绍郑郎中。
赞他医术高明,不输宫里的太医。
刘夫人言笑晏晏:“这几个月城里找我家老三的人家比以前不知多了多少,我知道是元少夫人从中帮忙,还未来得及向元少夫人道谢。”
沈殊挽起嘴角:“这值当什么,不过是多一句嘴罢了,日后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刘姐姐尽管开口。”
萤儿嘿嘿笑道,一个劲往沈鸢怀里拱,差点在沈鸢膝上扭成麻花。
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捧着脸:“那可以帮萤儿做功课吗?”
刘夫人和沈殊异口同声:“不可以。”
萤儿转而朝沈鸢求安慰:“那姐姐这次还随萤儿回老家吗?”
沈鸢迟疑:“我……”
沈殊在一旁搭腔:“出去散散心也好。”
刘夫人满脸堆笑:“正好这回我想多在乡下走走,前日养安堂来了一位妇人,身上的皮肤都烂了,她说她老家是个小渔村,村里没什么正经的郎中。”
刘夫人重重叹口气,“平日治病都是用的偏方,若偏方治不好,那就只能看老天爷。其实她那病不算严重,若是能早点遇上一个好的郎中,也不会拖了五六年。”
刘夫人此行也是想去乡下施药义诊。
沈殊赞不绝口:“夫人高义。”
……
沈鸢在城里没有别的好友,沈殊怕她一人闷在家里胡思乱想,怂恿着沈鸢随刘夫人一道出门。
沈殊柔声细语:“出去转转也好,若不是我还要带着圆圆,我也想跟着一道去。”
她迟疑,“只是你们一行人,就郑郎中一个男子,若是碰上土匪强盗,难免吃亏。不然把竹坊的护卫带上,我也放心。”
竹坊的护卫都是谢清鹤的人,沈鸢双眉紧皱,欲言又止。
沈殊好奇撞撞她的肩膀:“怎么了,那几个护卫我瞧着都不错,他们本来就是镖局的人,护你们一路也绰绰有余。”
沈鸢揉揉眉心,坦然以对:“那些……是谢清鹤的人。”
“谢……”
沈殊捂紧双唇,差点直呼谢清鹤的名讳。
她忙忙改口,“怎么会,不可能罢?这些人我都是亲自掌过眼的,且他们本来是在镖局当差的,怎么会和陛下扯上干系?”
沈鸢一针见血:“姐姐还记得那会是从哪里找到这些人吗?”
沈殊沉吟片刻:“我托你姐夫留意,后来好像是在哪个宴会上听人说镖局……”
沈殊记不大清楚,她那会只让人将镖局上上下下查了一遍,深怕里面混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沈殊仔细思忖,皱着的双眉逐渐舒展:“怪道那么巧,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原来是……”
沈殊不想在沈鸢面前提“陛下”两字,她噤声,揽着沈鸢的肩膀道。
“这也不妨事,我让家里的护卫跟着你去就好了,竹坊的就留在元家。放心,那些都是家里的家生子,懂分寸。”
沈鸢笑笑:“那也不必都跟着,挑上三五个就好了。”
……
沈鸢离开时是万里无云的炎炎夏日,回来时已经是瑞雪满汴京。
她这四年一直随刘夫人天南地北义诊施药,或是到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或是到人迹罕至的小渔村。
沈鸢以前也跟着李妈妈学了一点医术,这四年跟着郑郎中跑上跑下,又学了不少。
刘夫人还戏称,改日回汴京,沈鸢自己也能开一家药铺了。
也是这四年,沈鸢才知郑郎中为何一直为老幼妇孺施药看病,连诊金也不收。
萤儿的母亲是难产去世的,她本就身子骨弱,又是女孩家,在家里常年食不果腹,有点吃的都得紧着几个弟弟。
生病了家里也不给钱,只让她忍着。
后来嫁到郑家,日子才终于有了好转,可惜以前落下病根,再多的银子也补不回来。
妻子难产去世后,郑郎中郁郁寡欢了好久,后来还是刘夫人将这个弟弟从泥潭中拉出,陪着他各处义诊施药。
先前苏亦瑾留给沈鸢的地契田铺,沈鸢也都当成银票,或是买药,或是设药堂,花得七七八八。
沈殊拥着沈鸢,百看不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还当你今年又不回来了。”
沈殊泣不成声,两眼泪汪汪。
“一年就只往家里寄几封家书,也不晓得回来看我一眼。”
沈鸢笑着倒在沈殊肩上,“我不是还给你送了东西吗?那珍珠可是我亲自从海里捞的,费了我好大劲呢。”
沈殊闻言大惊,拍了沈鸢两下手背。
“你胆子也太大了,又不是渔婆,你往海里去做什么?”
沈鸢眼睛笑如弯月:“这有什么稀奇,松苓也跟着我一起呢。姐姐,我还和渔婆学了捕鱼,那叉子这么长。”
沈鸢在空中比划,一双眼睛亮如繁星,抱着沈殊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躺在渔船上看日出的时候,躺在山顶看银河的时候,沈鸢才知天地之大。
她不再噩梦缠身,不再沉溺过去的恩怨是非。
沈鸢眉开眼笑:“可惜那鱼虾带不回来,不然我定要让姐姐亲自尝尝的。”
沈殊笑着揶揄:“那还不容易,我在园子给你刨个池子,再让厨房丢些鱼进去。”
沈鸢不悦:“那怎么能一样。”
她这回回来还是住在小竹坊,竹坊和自己离开时并无两样。
沈殊细细端详沈鸢片刻,忽然敛住笑意:“难得回来,这两日你就先在竹坊好好歇歇,过两日得空,我再带你出去。”
沈鸢笑着道:“姐姐,我又不是圆圆,去哪都得跟在你后面。”
沈殊拿手指戳沈鸢的额头:“少和我贫嘴,你就是七老八十了,也是我妹妹,我也得管着你。圆圆今日本来也想跟着来的,只是昨日贪凉吃了冰酥酪,这会子还闹肚子呢。”
沈鸢一惊:“请太医瞧过没有?”
沈殊点头:“自然是瞧过了,小孩子生病是常事,明儿就好了。”
沈鸢眉眼渐拢:“那也不能大意,明儿我过去了瞧瞧她罢,正好把土仪给她送过去。”
沈鸢带回来的东西不少,陆陆续续装了十来个箱笼,有些如今还没打开。
沈殊轻声道:“这也不急,你难得回来,合该在家好好歇歇。”
她没让沈鸢送自己出门,自己挽着玉竹的手下楼。空中雪粒子如搓棉扯絮,洋洋洒洒。
余光瞥见沈殊落下的氅衣,沈鸢眼角含笑,抱着氅衣下楼。
尚未转过影壁,忽听见影壁后传来玉竹的窃窃私语。
“这事怎么可能瞒得住二姑娘?若不是她这四年都在外面,又一直待在偏僻的村落,早就知道圣上膝下还有一位公主。”
沈鸢身影僵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