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看见沈鸢悬在横梁上
棠梨宫各处掌灯,烛光通明。
沈鸢伏跪在满地狼藉中,她眼中还淌着莹润的水光。
宫人乌泱泱跪倒在地,殿中噤若寒蝉,只有沈鸢低声的呜咽。
她几近崩溃,一头蓬松乌发垂落。
沈鸢愣愣转首,目光迟疑落在摇篮中小小的一团孩子。
身为人母,沈鸢却连看自己孩子一眼都不敢。
她喃喃自语:“谢清鹤,你杀了我罢。”
“朕不会杀你。”
烛影婆娑,昏暗光影中,谢清鹤疾步踱至沈鸢身边。
他不再高高在上俯瞰沈鸢的狼狈不堪,对她的绝望崩溃视若无睹。
谢清鹤半跪在地,打横抱起沈鸢,远离了满地残缺不全的碎片。
贵妃榻上铺着柔软的软褥锦衾,谢清鹤从未这般小心翼翼,他抬手拂开沈鸢脸上的乌发,声音很轻。
“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沈鸢忽的崩溃怒吼,她一只手指着摇篮中了无声息的孩子,沈鸢眼中呛出泪珠,她抓着谢清鹤想要往摇篮走去。
“孩子死了,是我杀的,是我用迎枕……”
沈鸢目光在地上逡巡,她扶榻而起,想要落地去寻找地上的迎枕。
谢清鹤轻而易举将她按回榻上。
沈鸢泣不成声,指甲几乎要掐入谢清鹤的骨肉:“是我用迎枕闷死她的,和别人无关。谢清鹤,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谢清鹤气息渐沉,他反手握住沈鸢,心如刀绞。
得知先皇后派人刺杀自己时,谢清鹤都从未有过这样的心烦意乱过。
他一手环着沈鸢,似乎要将她勒入自己的骨肉。
谢清鹤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重复:“没有,你没有杀人。沈鸢,你没有杀人。那个孩子……是死胎。”
晴天霹雳。
沈鸢耳边轰鸣一声,她怔愣转过首,张瞪着双目望向不远处的摇篮。
沈鸢双唇嗫嚅:“……死胎?”
从睁眼到眼下,沈鸢从未好好看那孩子一眼。
只隐约记得那张脸是青紫的。
圆圆刚生下来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
沈鸢脑中宛若浆糊,乱糟糟的,“死胎,真的是死胎吗?”
她有点记不起圆圆刚出世那会是何模样。
谢清鹤低声,一双猩红的眼睛笼着疲惫无力:“生下来的时候就不行了,这和你无关,不是你杀人的。”
谢清鹤温声,“沈鸢,你没有杀人。”
“我没有杀人……”
沈鸢缓慢松开谢清鹤,抬起的一双眼睛浸泡着重重水雾,“我没有杀人。”
谢清鹤凝望着沈鸢惴惴不安的眼睛,面色缓和:“对,你没有杀人。”
“我没有……”
一语未落,沈鸢忽然用力甩开谢清鹤的手,她双目圆睁。
“你骗人,你又在骗我。”
沈鸢气急攻心,身前起伏不定,声泪俱下。
“都听见了,你让人今夜之前处理干净。若不是我早点醒过来,是不是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沈鸢双手捏拳,胡乱砸在谢清鹤身上,她低声啜泣,“你是不是又在骗我,因为她是公主,你不喜欢,所以就让人……”
“沈鸢。”
谢清鹤倏然沉下脸,一字一顿,“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堪吗,连自己刚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沈鸢脸上溢满泪水,她木讷仰起头,苦笑挽唇:“……难道不是吗?”
谢清鹤怒不可遏:“你——”
对上沈鸢泪意朦胧的一双眸子,谢清鹤强忍着咽下心口翻涌的悲愤。
他一只手揉着眉心,让人传太医进来。
十来个太医跪在屏风外,战战兢兢。
谢清鹤冷声:“不必紧张,如实说就是。”
为首的虞老太医伏跪在地,扼腕叹息:“娘娘节哀,小公主是闭气而亡,与娘娘无关。”
虞老太医又说了许多,沈鸢没怎么听清,她浑浑噩噩,听着那些太医如倒豆子似的告诉自己公主逝世的真正缘由。
谢清鹤立在烛光中,暗黄光影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影,只是好似不比往日坚不可摧。
最后一位太医说完,谢清鹤拂袖,命人退下。
他转身行到沈鸢身前,双手扶着沈鸢双肩:“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事。”
让崔武找来的孩子已经在路上,也是个小姑娘,才出生三日就被父母遗弃。
没想到沈鸢会这么快醒来。
沈鸢心神不宁,满腹愁思落在紧皱的眉宇间,她像是做了一场荒唐的大梦。
沈鸢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一面去看摇篮中的孩子。
少顷,她低声呓语:“我想、想再看看她。”
谢清鹤皱眉,斟酌片刻:“……好。”
宫人将孩子抱上榻,襁褓之中裹着的孩子四肢僵硬,一张脸依旧呈现青紫状。
沈鸢双眼含着热泪,眼泪如断线的珠帘,吧嗒吧嗒往下滚落,身影颤颤巍巍。
“怎么、怎么会这样?稳婆明明说很顺利的……
”
怀里的孩子早就没了气息,双目紧闭。
谢清鹤担心沈鸢触景伤情,只让她看了两眼,又命人抱下去,好生安葬。
他一只手拢住沈鸢的手腕,不动声色挡住她的视线:“这事和你无关,太医说她在腹中已经没了气息。”
沈鸢眼中滚下温热泪水,泪流不止。沈鸢唇角挽起几分苦涩:“是不是她也不喜欢我,她知道我曾想……”
沈鸢无力闭上双眼,磕磕绊绊,“她是不是知道我曾想杀了她,所以才……”
“不是。”
谢清鹤一手护在沈鸢后背,揽着她入怀。
沈鸢倚在谢清鹤肩上,豆大的泪珠滚过双颊,泅湿了他的衣襟。
她轻声哽咽,含糊不清:“她知道我不要她,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谢清鹤用力握住沈鸢的双肩,一双漆黑瞳仁沉沉,晦暗不明:“不是。”
他沉声,“沈鸢,你看着我……”
沈鸢泪眼朦胧,她忽然使劲推开谢清鹤,双手牢牢抱住自己的膝盖。
沈鸢焦躁难安:“你骗我,一定是你在骗我。”沈鸢泪流满脸,她扬首,红着一双眼睛瞪着谢清鹤。
“是我害死了她,你该杀死我的,该杀死我的!”
沈鸢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她才刚诞下孩子,身子本就虚弱不堪。
一语未落,沈鸢忽然扶在榻前用力咳嗽,她拂开谢清鹤拍着自己后背的手。
喉咙涌出酸涩的苦汁,沈鸢悲痛不已。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句。
“谢清鹤,你杀了我罢。”
她不再求着谢清鹤放自己离开,沈鸢一心求死。
谢清鹤冷声,一字一顿:“不可能。”
……
孩子的离开好似也带走了沈鸢最后一丝清醒。
她时常一个人坐在窗下,或是临窗落泪,或是对月无眠。
除夕那夜,宫中设宴。
沈鸢自然没有出席,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殿中,望着廊下侍立的珐琅戳灯出神。
宫人眼角泛红,好言相劝:“娘娘好歹喝两口罢,这枣泥糕是元少夫人特意送来的,还有这些,都是陛下让御膳房的人备下的。”
宫人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僵坐在窗前的沈鸢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慢转首,目光迟疑飘过攒盒中的膳食。
沈鸢一双琥珀眼眸转动。
她认出攒盒中的膳食,是当初在乡下和谢清鹤过除夕时,沈鸢为他做的膳食。
攒盒之下,还有一张剪纸,那是一只仙鹤。
和沈鸢先前央求谢清鹤剪的一样。
沈鸢那会身上的银钱不多,也不敢大手大脚挥霍,可又怕除夕夜委屈了谢清鹤,所以特地和田婶学了两三道小菜。
本来还想着学他人剪窗花,不想沈鸢在剪纸上的天赋竟比不上谢清鹤。
沈鸢眼前涨上迷朦水雾,总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沈鸢如今对很多事都不放在心上,也很少说话。
她像是棠梨宫的一缕游魂,不以己悲。
难得见沈鸢对膳食多看了两眼,宫人忙命人布让摆菜,又让人往谢清鹤那里送信。
谢清鹤今日在潮音阁设宴,宴上丝竹悦耳,处处锦绣盈眸。
席间推杯换盏,文武百官齐聚在下首。
廊下系着一色的银杏木雕刻七层宫灯,流光溢彩,如天上银河。
潮音阁张灯结彩,鼎烧松檀香之香,瓶设红梅之蕊。
小太监躬着身子,眉开眼笑。
“沈贵人很是喜欢,今夜还比往日多吃了半碗汤,对那只仙鹤也爱不释手。”
谢清鹤扬眉,眼中难得有了笑意:“是么?”
思忖片刻,谢清鹤起身:“朕去看看她。”
小太监点头哈腰,忙忙命人备下步辇。
雪珠子洋洋洒洒从檐下飘落,天地万物好似都蒙上一层白色的薄纱。
宴席过半,宫中上下各处掌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除了棠梨宫。
棠梨宫悄然无声,落针可闻。
宫人垂手侍立在廊下,遥遥瞧见谢清鹤的身影,大惊失色,忙不迭福身行礼。
谢清鹤抬袖制止宫人往里通传的声音,他喝了半壶酒,醉眼惺忪。
谢清鹤一手揉着眉角,一面抬脚往里走去:“沈贵人在殿里?”
宫人实话实说:“沈贵人听说今夜是除夕,不让奴婢上前伺候,还让奴婢给宫里上下的宫人都分了赏钱。”
宫人喜笑颜开,只当沈鸢是渐渐走出失去孩子的阴影。
“娘娘今日瞧着气色好了不少,话也比往日多。”
谢清鹤颔首:“知道了。”
他抬手,屏退众人。
寝殿杳无声息,酸枝木框点翠花鸟纹屏风映出谢清鹤修长的身影。
殿中铺着狼皮褥子,踩上去安静无声。
谢清鹤一只手负在身后,长身玉立,他笑着转过屏风。
而后,他看见了一双在空中晃悠的双足。
地上还有一个踢倒的圆几。
无人知晓沈鸢是何时备下自缢的锦裙,丝帛撕开垂在横梁上,沈鸢一头青丝披在身后。
她眉眼平静淡和,从容赴死。
谢清鹤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颤抖着双手从横梁抱下沈鸢,又是何时命人传太医。
躺在自己怀中的沈鸢面容孱弱憔悴,单薄身影宛若秋日枯叶,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不管谢清鹤如何胁迫,如何低声恳求,那双如水秋眸始终是闭着的。
棠梨宫瞬间兵荒马乱,虞老太医本还在宴席上吃酒作乐,闻言,吓得手中的自斟壶都掉落在地,一路被崔武提溜着往棠梨宫赶。
棠梨宫噤若寒蝉,宫人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面面相觑。
无人敢闹出半点动静。
好在谢清鹤及时赶回,沈鸢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脖颈上的红痕还在,看着触目惊心。
虞老太医喋喋不休说了什么,谢清鹤并未听清。
他转而去看地上散落的锦裙。
怕沈鸢想不开,寝殿并没有留下剪子,连金步摇和珠钗都被收走。
谢清鹤不知沈鸢是如何背着宫人,一个人躲在寝殿悄悄撕开锦裙,而后又将丝帛一片接着一片绑在一处,直至悬在横梁上。
明宜自缢那会,沈鸢吓得连声音也发不出。
而如今,悬在横梁上的人却成了沈鸢。
她是那样淡定自若为自己安排好了东西,甚至在此之前,沈鸢并未在谢清鹤面前露过半点马脚。
梅花式圆几倒落在地,正好压住了一张小小的剪纸。
那是谢清鹤让人送来的仙鹤。
怕沈鸢见不得红色,谢清鹤还将红色的剪纸染成月白色。
而如今,那只仙鹤就那样轻飘飘被沈鸢丢在地上,弃之如敝履。
沈鸢再也不会满心欢喜望着谢清鹤,再也不会弯着一双如月眼睛,笑着央求谢清鹤为她剪仙鹤,再小心翼翼将仙鹤装在香囊,贴身带着。
又或许,沈鸢笑着朝向的人,从来都不是谢清鹤。
她一直、一直都将他错认成苏亦瑾,错认成她的救命恩人。
沈鸢对谢清鹤流露出的所有善意和好感,都是因为她认错了人。
谢清鹤从来都不曾被沈鸢真正喜欢过。
他自以为的赢家,从来都是自欺欺人。
沈鸢还没醒,脖颈上勒出的红痕狰狞可怖,青紫交加。
谢清鹤垂眸,目光一点点在沈鸢纤细的脖颈上掠过。
沈鸢身子消瘦,轻薄如纸。
白净的脖颈落在谢清鹤眼中,如江边垂金的柳丝,纤瘦细弱。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礼炮声,万紫千红涌上夜幕。谢清鹤转首往窗外望去,夜色中花团锦簇,如千万簇梨花在空中绽放。
斑驳光影照亮了半座皇城,独独照不进棠梨宫。
殿中静悄悄,不闻人声,不见笑语。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沈鸢缓慢睁开双眼。
她还是醒了,还是没能如愿离开人世。
转首侧目,不偏不倚撞上谢清鹤的视线。
沈鸢眼皮颤动,双唇张合,一只手抬到半空,像是有什么急不可待的事要和谢清鹤说。
什么事这么着急呢。
不外
乎是替宫人开脱,怕谢清鹤怪罪宫人。
又或是怕谢清鹤迁怒太医,迁怒沈殊。
沈鸢连宫人都想到了,却独独不会想到谢清鹤,不会想他步入寝殿那一刻的心慌意乱,不会想到他看见沈鸢自缢一幕的心口骤停。
沈鸢张了张唇,双眼错愕。
谢清鹤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太医说你伤到了喉咙,这两日都说不了话。”
沈鸢瞪圆双目,又想让宫人去取纸笔。
谢清鹤眉眼倦怠,按住了沈鸢抬在半空的手:“你想说这事和宫人无关。”
几乎是笃定的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沈鸢怔怔凝望着谢清鹤,须臾,她缓慢点了点头。
谢清鹤轻哂:“……那我呢?”
他起身,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鸢,“那我呢,你有想过我没有?”
他是听到沈鸢收下自己送的仙鹤,这才临时起兴回棠梨宫。
谢清鹤不敢想自己若是没有临时起意,没有鬼使神差想回棠梨宫看一眼沈鸢,待他从夜宴上离开,是不是推门就能看见沈鸢悬在横梁上的冰冷尸首。
沈鸢茫然无措眨动眼睛,不知谢清鹤的怒气是从何而来。
她不信谢清鹤会为自己的离开而难过,以前他那样紧张自己,不过是因为沈鸢怀了他的孩子。
如今沈鸢什么也没有,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可让谢清鹤惦记的,谢清鹤又怎会在乎她的死活。
又或是,他只是在恼怒自己一直攥在手中的纸鸢,忽然断了线,不受他的控制。
沈鸢唇角挽起几分讥诮。
谢清鹤垂眼低眉,声音透着说不尽的沙哑生涩。
“沈鸢,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我?”
没有想过他会担心,没有想过他会不安。
在沈鸢眼中,沈殊重要,圆圆重要,就连如今和她没有半点干系的苏家和郑家也重要。
几乎所有人都可以排在谢清鹤面前。
她会为他们牵挂会为他们忧心。
可那些人之中,独独没有谢清鹤。
……
沈鸢自缢后,棠梨宫的宫人几乎是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不敢离开她半步。
过了正月,沈鸢的嗓子渐渐有所好转,沈殊也来宫中探望她。
沈鸢失去孩子后,沈殊不再带着圆圆入宫,唯恐沈鸢忆起伤心事。
如今见到沈鸢脖颈上的红痕,沈殊再也忍不住,双目垂泪。
她不顾尊卑,气呼呼往沈鸢手背上拍了两巴掌。
末了,又抱着沈鸢低声啜泣。
“你怎么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那日我听到消息,一颗心有多慌,若不是你姐夫拦着,我还想连夜入宫。”
沈殊气得发抖,眼泪簌簌落在丝帕上。
沈鸢拿丝帕为她拭泪,轻声告罪:“对不起。”
她会向沈殊告罪,可却没有向沈殊保证日后不会再犯了。
沈殊这样的伶俐人,怎会看不懂沈鸢的心思。
她凝望沈鸢许久,倏地扬唇轻笑。
“罢了,你喜欢就好。”
“有姐姐在呢。”
就像沈鸢小时候那样,不管她摔碎什么东西,不管她在外惹了什么麻烦,沈殊最后都会无奈一笑,柔声宽慰沈鸢。
“有姐姐在呢,怕什么。”
沈殊的话很快传到养心殿的谢清鹤耳中,彼时他正在站在釉彩百花景花瓶前,瓶中供着数珠粉白桃枝。
谢清鹤一张脸冷若冰霜:“她真的这样说的?”
宫人伏跪在地,瑟瑟发抖:“是、是,千真万确,元少夫人真的这样说的,奴婢不敢乱说。”
“当啷”一声脆响,谢清鹤手中的花瓶摔落在地,碎片四分五裂散落在屋中。
三三两两的桃枝也随之跌落在地,分文不值。
瓶中淌落的清水蔓延在地上,宫人不明所以,齐齐跪了满地。
谢清鹤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日光满地,轻薄光影无声落在他肩上。
他刹住脚步,少顷,又疾步往棠梨宫走去。
沈鸢正好送走沈殊,她立在廊下。
廊庑下挂了一盏珐琅玻璃亭式宫灯,四面玻璃画着寿山福海。
远远瞧见谢清鹤立在日光中的身影,沈鸢唇角的笑意渐敛。
她背过身往寝殿走去。
“陛下何必呢,还特地让我姐姐入宫一趟。”
她怎会看不出谢清鹤的心思,倘若沈殊今日流露出半点不舍,沈鸢下次恐怕就不会那么决绝自缢。
可惜谢清鹤千算万算,都没想到沈殊会对沈鸢那样纵容,竟连沈鸢的生死都不顾。
两人长长的身影映在丹墀上,一前一后步入寝殿。
谢清鹤狠命拽住沈鸢的手腕。
沈鸢身影踉跄,差点栽落在谢清鹤肩上。
滚烫灼热的气息落在沈鸢脖颈,谢清鹤气息急促,攥着沈鸢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收紧。
“沈鸢,你别逼我。”
“……我逼你?”
沈鸢冷笑两声,反唇相讥。
她猛地推开谢清鹤,怒目而视:“谢清鹤,从始至终都是你在逼我!是你逼我留在宫里,是你逼我怀上孩子,又逼我生下她的。”
沈鸢怒气冲冲,出声质问。
“你以为我有那么想不开吗,你以为丝帛缠在脖颈上的滋味好受吗?我也会怕,也会疼,可比起那些,我更不想再见到你。”
沈鸢小声抽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只要看见你,我就会想到明宜,想到那个孩子……”
她所有不好的回忆,几乎都是谢清鹤带来的。
谢清鹤是沈鸢噩梦的罪魁祸首。
沈鸢不懂,这样一个罪恶滔天的人,怎会有脸倒打一靶,说是自己逼他?
沈鸢勾唇轻哂,新仇旧恨涌出,她愤愤不平。
“我逼你什么了?谢清鹤,你以为你回回都能像除夕夜那样及时赶到吗?不可能的。”
沈鸢知道谢清鹤找人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知道自己身边有无数双眼睛,她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会有人向谢清鹤回禀。
可那又如何。
她总能找到机会的。
谢清鹤静静注视着沈鸢许久,攥紧的手背上青筋纵起。
谢清鹤:“……你怕死?”
沈鸢别过脸,不置可否,眼尾还泛着泪水。
谢清鹤再次开口:“沈鸢,你宁愿死,也不想见到我。”
沈鸢望着窗外的参差竹影,久久不曾言语。
良久,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好。”
那声音干哑艰涩,如跨过千山万水,终于艰难走到沈鸢眼前。
沈鸢抬起脸,目光狐疑飘过谢清鹤。
谢清鹤往后退开两三步,那双眼睛却始终落在沈鸢脸上。
风声鹤唳,残花满地。
落日余晖逐渐从丹墀前移开,棠梨宫霎时陷入一片昏暗。
谢清鹤立在阴影中,那一点明黄衣角落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沈鸢看不清谢清鹤的脸色,还当刚刚的那一声是自己的错觉。
万籁俱寂,众鸟归林。
沈鸢转身往寝殿走去。
一片沉寂中,沈鸢听见了谢清鹤又一次开口。
“我放你走。”
谢清鹤声音沙沙,薄唇轻启。
不知是怕沈鸢听不清,还是担心自己反悔。
谢清鹤再次哑声道。
“……我放你走。”
沈鸢背影僵硬,猛然转首。
难以置信盯着谢清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