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日光满地,树影婆娑。
沈鸢笑着扬起双眼,光影缀在她眼中,如燃着的一簇簇星火。
她一手抚住自
己鬓间的金桂,甫一抬首,沈鸢唇角的笑意刹那烟消云散。
错愕和惊恐布满沈鸢双眸,她往后趔趄半步,不可思议盯着不远处的那人。
谢清鹤金冠锦服,靛青彩绣海水纹长衫低调,那双如墨眼眸蜻蜓点水在苏亦瑾背后掠过,而后缓缓落在沈鸢脸上。
冷意从足尖一点点往上蔓延,不寒而栗。
沈鸢惊恐万状,一张脸瞬间惨白,半点血色也没有。
苏亦瑾伸手扶人:“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我这就让人……”
“不用。”
沈鸢几乎是吼着出声,她嗓音隐隐染上哭腔。
马车就在苏亦瑾身后,沈鸢连拖带拽,推着苏亦瑾上了马车。
“你先回去,我、我还有事……”
沈鸢急不可待,双手双足都在发抖,她连话都说得不清楚。
“你回去,日后也不必来找我。”
她这副样子实在失常,苏亦瑾皱眉,反手握住沈鸢手腕。
“怎么了,是不是我……”
一只手从苏亦瑾身后越过,先一步握住沈鸢的手腕。
靛青衣袂落在苏亦瑾眼中,他有片刻的惊诧:“你……殿下?”
身影僵硬,沈鸢脑子空白一瞬。
抬在半空的手指动也不敢动,任由谢清鹤握着。
风声掠过,细碎桂花落在沈鸢肩上。
随之而来的并非是桂花香气,而是明宜离开那日,那间逼仄抱厦蔓延的血腥气和腐朽味。
那时谢清鹤亦是这样抓着自己的手腕,迫使她和明宜对视。
惊慌和恐惧如影随形,噩梦再现。
沈鸢身影摇摇欲坠,她想甩开谢清鹤的手,想离他远远的。
可对上苏亦瑾狐疑关怀的一双眸子,沈鸢却怎么也做不出来。
她害怕苏亦瑾会担心,也害怕会将他牵扯进来。
苏亦瑾眉心紧皱:“殿下,沈二姑娘她……”
“沈鸢。”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落下,如利刃落在沈鸢身后。
她怔怔转过脖子,沈鸢强忍着咽下心口翻江倒海的恐慌,慢慢对上谢清鹤一双晦暗深黑的眸子。
谢清鹤眼中带着笑,可那丝丝缕缕的笑意却如勒在沈鸢脖颈上的缰绳,一点点夺去她的气息。
她如提线木偶,由着谢清鹤一手操纵。
谢清鹤笑得温和,熟稔而又亲昵搂着沈鸢入怀。
“这段时日有劳苏公子的照看。”
落在沈鸢腰上的手指修长白净,谢清鹤另一只手掩在袖中,广袖低垂,挡住了掌心蜿蜒淌落的血丝。
苏亦瑾错愕不解:“沈二姑娘,你同殿下是……”
沈鸢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汹涌泪意:“秋桂笺是、是送给殿下的。”
苏亦瑾震惊张瞪双眼。
沈鸢朝他福福身子,敛眸掩去眼中的湿润:“糖桂莲藕很好,可却不是我喜欢的。”
她委婉拒绝了苏亦瑾。
从始至终,沈鸢都不敢抬头看苏亦瑾一眼。
转身瞬间,泪水沾湿沈鸢眼睫。
她一步一步由着谢清鹤扶着自己回了山庄。
天色渐晚,山庄各处掌灯。
园中青竹翠绿,叶上还有残留的雨珠。
“……舍不得?”
耳边忽然落下谢清鹤轻轻的一声,沈鸢如临大敌,她脱口而出:“没、没有。”
反手握住谢清鹤的手腕,沈鸢迫不及待为苏亦瑾澄清。
“今日是苏夫人的生辰,她知道我在这,特意下了帖子邀我过去。”
和谢清鹤在山脚下擦肩而过的是苏夫人,谢清鹤想起那妇人所言,眼中的笑意又淡了两分。
“苏夫人邀你做什么?”
谢清鹤明知故问,“让你和苏亦瑾再续前缘?”
“不是,没有的,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
沈鸢语速飞快,双眼呛出泪珠,她着急忙慌撇清和苏亦瑾的关系。
殊不知她的所作所为,落在谢清鹤眼中,都成了袒护苏亦瑾的罪证。
那双如墨眼眸阴冷森寒,谢清鹤步步紧逼。
身后暖阁被撞开,沈鸢趔趄摔倒在地。
她一步步往后退,仰首惊慌不安凝视着上首的谢清鹤。
“你在怕什么?”
屋里还未点灯,廊下细碎烛光洒落在谢清鹤身后,逆着烛光,沈鸢看不清谢清鹤的脸色,只能看见他微微勾着的唇角。
一只手抬起沈鸢的下颌,掌心的血珠子凝固,只剩下干涸的血迹。
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沈鸢周身,她转身,拔腿往外跑。
谢清鹤轻而易举握住沈鸢纤细的腰肢,毫不留情往榻上摔去。
“是怕我知道你将我当作苏亦瑾?”
后脑勺狠狠撞在榻上,沈鸢双眼冒星,猝不及防听见谢清鹤的声音,她难以置信瞪大眼睛:“你、你怎么……”
喉咙被谢清鹤紧紧扼住,窒息的感觉遍及全身。
谢清鹤嗓音阴郁至冷,他一字一顿。
“沈鸢,你好大的胆子。”
“不、不是,我……”
双手拼命抓着谢清鹤的手腕,沈鸢拼劲全力想要掰开谢清鹤束在自己喉咙上的桎梏。
她似乎快将谢清鹤手背上的骨肉抠下来,可谢清鹤还是纹丝不动。
落在脖颈的力道不轻反重,沈鸢几近窒息。
团团白雾散落在沈鸢眼前。
她从喉咙中艰难挤出两个字:“不是……”
濒临绝望的前一瞬,谢清鹤陡然松开双手。
“不是什么?”
沈鸢喘息数瞬,喉咙艰涩干哑。
恐惧还未来得及褪下,谢清鹤又一次扼住沈鸢的喉咙。
像是在故意戏耍沈鸢。
每每给她希望,又再次将她拽入沈鸢。
愤怒几乎淹没了谢清鹤所有的理智,他垂眼,看着身下那张脸毫无血色,看着沈鸢的双唇张张合合。
自身难保,沈鸢还在挣扎和苏亦瑾撇清关系,她还在怕谢清鹤会迁怒苏亦瑾。
“和他无关,是、是我……”
她艰难吐出零星的几个字,如火上浇油,轻而易举挑起谢清鹤所有的怒火。
拢在沈鸢脖颈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谢清鹤阴测测的一声笑在沈鸢耳边落下。
“这么急着为他开脱,是怕我对他下手吗?”
他一只手抬起,在沈鸢颊边轻拍了一拍。
“苏亦瑾知道你这么袒护他吗?”
谢清鹤起身朝外走。
清亮的一记响骤然在沈鸢脸上响起,她整个人神智不清,余光瞥见谢清鹤起身远去,沈鸢下意识抓住谢清鹤的长袍。
“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你别去找他。”
沈鸢急不可待为苏亦瑾开脱,干哑的嗓子几乎说不出话。
她身子朝前跌,重重摔落在谢清鹤脚边。
“我求你、求你……”
沈鸢泣不成声,几乎要哭断气。
“不找他,那找你吗?”
谢清鹤眉眼低垂,一只手捏起沈鸢的下颌,面色晦暗不明。
沈鸢身影颤栗,双唇抖得说不出话:“你别找他,别找他。”
她如丢了魂魄一样,只会重复同一句话。
谢清鹤落在昏暗中的一张脸蕴满阴霾,他哑然失笑:“你不想我去找他?”
沈鸢喃喃:“不、不想。”
“也好。”
谢清鹤意外好说话。
下一刻,他不由分说拽起沈鸢的手,阴沉着脸拖着她往外走。
马车穿过夜色,沈鸢坐立难安,一种不好的预感悄悄在心底深处埋下种子。
直到眼前露出行宫的一角,露出明宜自缢的那间屋子。
那颗埋在沈鸢心底的种子彻底发了芽,生了根。
槅扇木门被谢清鹤一脚踹开,屋中腐朽落败的气息迎面扑来。
沈鸢恍惚间好像又看见那双垂在半空的双脚,看见明宜乌发覆面。
她尖叫一声,惊恐朝后退去,夺门而出。
谢清鹤轻而易举拖着沈鸢入屋,在他身后,一轮明月悄无声息落在树梢
间。
清冷月光洒落满地。
“知道明宜手中的药是从何而来吗?”
早先苏亦瑾簪在沈鸢鬓角的桂花早就让谢清鹤一脚踩烂,沈鸢此刻鬓松拆乱,一张脸惶恐不安,哪有先前赴宴的精气神。
她直直盯着谢清鹤,被他拽住的手颤抖不止。
沈鸢痛不欲生吐出两个字:“是你。”
簌簌泪水滑过双腮,沈鸢几近崩溃,她一直以为明宜是受皇后的指使,才会对谢清鹤下手。
“为什么,你为什么……”
沈鸢歇斯底里,双手捏拳,拼命往谢清鹤身上砸去,她嗓音透着愤恨不甘。
连日来的愧疚和自责几乎占据了沈鸢所有,她一遍又一遍懊恼自己那日收下那盒玫瑰酥,一次又一次悔恨自己当初的心软。
可她从未想过,明宜手中的药竟然是谢清鹤给的。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她做错了什么……”
沈鸢崩溃痛哭,顺着谢清鹤无力跌坐在地。
她不知明宜做错了什么,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明明那日一早,明宜还笑着同沈鸢道别,说她替自己择好矮脚马,改日教沈鸢。
“她比你聪明。”谢清鹤面无表情。
保自己和保明家,明宜坚定不移选择了后者,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明将军入狱,看着家里人惨遭大难。
“……聪明?”
沈鸢仰起脸,泪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滚落,她低低笑了两声。
“她有的选吗?”
沈鸢嘶吼出声,“是你们逼死她的!”
沈鸢脸上有痛苦,有愤恨。
就如皇后死前说的那样,沈鸢恨不得对谢清鹤避之不及。
谢清鹤冷漠垂眼,像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冷静淡漠。
他居高临下站在沈鸢身边,看着她痛哭流涕,看着她绝望崩溃。
沈鸢双手抱耳,呢喃自语。
“我没有错,我根本就没有错。”
她终于从谢清鹤编织的噩梦挣开,如蚕蛹羽化成蝶,沈鸢终于找到那一道口子,看见了亮光。
“害死明宜的是你们,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也是你们,和我无关!我没有做错,她的死也不是我的错。”
困恼沈鸢多日的噩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化解之相。
沈鸢踉跄从地上站起,跌跌撞撞。
谢清鹤眸色渐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鸢苦笑扬起脖颈。
她神智不清,如同坠落在迷雾之中。
“我当初就不该救你的,若我没有认错人,该多好。”
沈鸢唇角扯出一点笑。
“你以为我是好心救你吗?”
“错啦。”
沈鸢往后踉跄半步,身子撞在身后的阁光珠帘,“我那时看见你手上的红痣,以为你是苏亦瑾,是当初救我的恩人……”
“——沈、鸢!”
谢清鹤咬牙切齿,双目中淌落的怒火似是要将沈鸢侵噬。
当时在乡下,沈鸢对谢清鹤没来由的信任和笃定都有了解释。
她不惜变卖家当为谢清鹤寻医问药,也不过是因为将他错认成苏亦瑾。
她对谢清鹤所有的好,都是因为苏亦瑾,因为苏亦瑾曾经是她的救命恩人。
怒火中烧,谢清鹤理智全无。
倏然,他喉咙溢出一声笑。
“你说你没错。”
沈鸢恍恍惚惚,自言自语:“没错,我没错。”
谢清鹤颔首,笑着道:“……好。”
沈鸢懵懵懂懂觉得有哪里不对。
直至那扇槅扇木门在自己眼前关上,直至最后一点光亮从门缝溜走。
四面悄然无声,一点别的声音也无。
沈鸢遽然回神。
她踉跄着扑向木门,双手在门上止不住拍打。
屋内针落可闻,只有沈鸢框框看拍打的响声。
“开门!开门!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
沈鸢嘶吼着出声,泪水如泉涌,浸润了她的衣襟。隔着细细长长的一道门缝,沈鸢看见园中随风摇曳的青竹,看见廊下悬着的银杏木雕刻七层宫灯。
宫灯并未点亮,只有影子晃晃悠悠落在地上。
沈鸢盯着那道影子,那道黑影似是化了形,如同流水一点点淌落流入屋中,透过门缝流到沈鸢脚下。她怔怔垂首盯着,忽而惊吼一声,沈鸢惨叫跌落在地。
一阵阴风从沈鸢后颈穿过,她后知后觉,明宜自缢时,双足垂落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背后。
又一声惊呼从喉咙溢出,沈鸢几乎是哀嚎着跑开,她身子蜷缩在角落,牢牢抱住自己的双膝。
沈鸢不敢抬头,好像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明宜垂在半空的双足。
“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
沈鸢一遍又一遍嘀咕,空荡荡的屋子只有她一人的哭声回响。
“我没有错,我没有做错。”
沈鸢哭着低语,双眼忐忑不安,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崩溃。
余光瞥见自己披落在肩上的青丝,冷不丁的,沈鸢想起了覆在明宜脸上的乌发。
明宜死不瞑目,那双张瞪的眼睛流着血丝,透过乌发看着沈鸢。
沈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拼命拂开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乌发,可越抓越多。
发髻松散,越来越多的长发散落在沈鸢肩上,落在她眼中。
她仓皇失措,双目布满惧意。
沈鸢四处转悠,手忙脚乱在明宜的妆台上搜寻。
她想找到剪子,想剪断自己的满头的乌发。
可这屋里的一切早就让人搜走当作罪证,沈鸢自然寻不到任何有用的。
无意抬眸,沈鸢和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对上视线。庭院幽幽,镜中的人逐渐化作明宜的脸。
乌发长长垂落在地,她看见镜中的人张动双唇。
“沈鸢、沈鸢。”
那声音……和明宜死前如出一辙。
惨叫声连连。
沈鸢精神彻底崩溃,她双手胡乱抓着自己的长发,柔顺的青丝落在沈鸢指尖,如当初在横梁上悬着的白绫,像是要将她绞杀。
三五缕青丝缠绕在沈鸢手指,她却怎么也解不开。
“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我没有错。”
沈鸢哭着喊着,可缠在手指上的青丝却怎么也解不开。
她疯了似的冲向木门,双手握拳,木门摇动,可沈鸢怎么也推不开。
掌心在门上拍打出道道红痕,沈鸢哭得撕心裂肺。
“开门!谢清鹤,你给我开门!”
她身子缓慢从门上滑落,泪水模糊了沈鸢的双眼,她喉咙本就伤着,如今更是哭得沙哑。
“开门,你开门。”
沈鸢跌坐在门上。
门前台阶上空无一人,四面悄无声息,唯有风声鹤唳。
沈鸢失声痛哭,只觉这屋子处处都有明宜的影子。
她像是看见明宜咬了一口玫瑰酥,看见她手中握着白绫,朝横梁上丢去。
那双绣花鞋在空中一晃一晃,脚边还有一只香囊。
那香囊,还是沈鸢送的。
沈鸢不敢在门边久留,她一人瑟缩在角落,满头青发都散落在身后。
她双手环住双膝,一双眼睛惴惴不安,惶惶盯着那扇木门。
夜色平静如秋水,沈鸢蜷缩成一团,眼中的泪水几句要流干。
她无声啜泣,贝齿紧紧咬在白净手背上,刻出清晰的齿印。
一点风,一根青丝,都足以换来沈鸢歇斯底里的崩溃。
她不知等了多久。
终于,那扇紧闭的木门被人推开,谢清鹤踩着月光缓步行至沈鸢眼前。
那只手轻松抬起沈鸢半张脸。
沈鸢手背上满满当当都是自己咬出来的血痕,深浅不一。
谢清鹤眸光低垂,面不改色在沈鸢手背上触目惊心的血痕上掠过。
他轻轻抬眸:“知道错了吗?”
少顷,沈鸢慢吞吞扬起双眸,那双迷蒙的眼睛在谢清鹤脸上顿了半刻钟,缓慢眨了两下。
好像才认出眼前站的是谢清鹤。
谢清鹤这会又是温文尔雅的君子
,耐心十足,又问了一遍。
“知道错了吗?”
他嗓音含着笑意,夜色氤氲谢清鹤身后。
沈鸢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她嗓子喑哑,几乎说不出话。
可沈鸢还是竭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没错。”
沈鸢说得极慢极慢,干哑的嗓子如陈年的老树皮。
“我唯一做错的,就是当初救了你。”
那是她迄今为止最为后悔的一件事。
若不是当初自己救错人,也不会有后面的祸事。
“谢清鹤。”
沈鸢唇角勾起一点浅浅的笑,“若我从未见过你,该有多好。”
谢清鹤眼中的光影一点点熄灭,薄唇轻扬。
扼在沈鸢下颌的手指加重力道,像是要将沈鸢整个下巴卸下。
“是么?”
他低低笑了两声,忽而用力甩开沈鸢,大步流星转身朝外走去。
木门再次在沈鸢眼前掩上。
沈鸢恍惚好像听见外面又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吵得她耳朵疼。
她双手环住自己的耳朵,拼命想要杜绝窗外吵嚷的雨声。
可还是能听得到。
雨水溅落在枯枝上,溅落在青竹上。
隐隐约约还夹杂着明宜的呐喊。
她在怪沈鸢收下那盒玫瑰酥。
“我不知道。”
沈鸢小声哽咽,又开始胡乱抓自己的手背,道道红痕血淋淋的,狰狞可怖,沈鸢却好像一点也不知道疼。
她一次又一次嘟哝,“不是我害你的,我没有错,没有错。”
身子无力躺在地上,沈鸢身子还是抱成一团,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我没有错。”
“……没有错。”
更深露重,云影横窗。
天朗气清,外面一点雨也没有,空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
沈鸢躺在地上,眼睛不敢往上瞟,她不记得自己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
再次醒来时,外面隐约有了一点亮光。
沈鸢精疲力竭,她强撑着睁开双眼,艰难爬到门边。
“开门、开门。”
气若游丝,沈鸢声音轻轻,含糊不清。
嗓子哑得无可救药,眼睛干涸,连一点泪水也挤不出来。
“开门,我求你们了,快开门。”
敲在木门上的力道不大,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四面杳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沈鸢痛不欲生,掌心一下又一下拍打在木门上,可惜还是无人理会。
天一点点亮了。
转眼半日过去,屋中再无半点声音传出。
崔武躬身去请示谢清鹤。
谢清鹤扬眉,指间的青玉扳指转了又转,一言不发。
崔武心惊胆战:“殿下,沈二姑娘在里面待了快半天了,若是……”
谢清鹤眼皮轻轻动了一动。
日光跃动,正好落在他腕骨上的红痣。
谢清鹤眼中凝落成霜,轻哂:“半日而已。”
崔武还想再说,谢清鹤黑眸淡漠在他脸上越过。
崔武身子躬得越发低了,再不敢多言。
云影横窗,晴空如洗。
谢清鹤又一次让人开门时,角落中的沈鸢几乎没了声音。
听见耳边似有若无的脚步声,沈鸢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艰难朝后退去,目光往上抬,却见谢清鹤立在自己身前。
沈鸢似乎听见谢清鹤说了句什么,可惜她没听清。
耳边嗡嗡作响,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些,吵得沈鸢听不见谢清鹤的声音。
她喃喃张动双唇,一双杏眸一点亮光也没有,只有无尽的晦暗萧瑟。
“我、没有、错。”
沈鸢艰苦吐出四个字,她声音压得极低,谢清鹤只有俯身垂首时,才能听见沈鸢说的是什么。
那双漆黑瞳仁中透着阴郁森寒,他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谢清鹤来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了。
开始是三个时辰,后来是四个、五个。
最后一次见到沈鸢,是在第三日的黄昏。
落日熔金,群鸟归林。
沈鸢一点点僵着身子,往外缓慢挪去。
还没爬到门口,木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谢清鹤颀长身影立在门前,长身玉立。
沈鸢脸上披散着长发,她手上没有一处完好的肉,都是她自己啃出来,坑坑洼洼,血痕道道。
“水,水。”
沈鸢双唇张了张,她嗓子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谢清鹤偏了偏脑袋,黑眸慢悠悠在沈鸢脸上掠过。
沈鸢无力再往前,一只手抓住谢清鹤的长袍。
说是抓,其实沈鸢一点力气也没有。
谢清鹤那角长袍甚至连一点褶皱也没有。
好像只要他随意抬抬脚,就能轻松将沈鸢甩开。
漆黑眸子低敛,谢清鹤手指在沈鸢脸上轻柔抚过。
那里干干净净,一点泪水也没有。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谢清鹤温声,唇角扬起一点笑。
半是胁迫半是利诱。
“沈鸢,不要让我失望。”
三日两夜,沈鸢孤身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待了将近三十五个时辰,滴水未沾。
嗓子哑得冒烟,沈鸢身子虚弱无力,甚至连睁眼对她而言都是无比困难的事。
像是牙牙学语,沈鸢一字一字。
终于说出了谢清鹤想听的那一句话。
“我……错了。”
她不该忤逆谢清鹤,不该同他作对。
谢清鹤静静望着地上的沈鸢,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无神空洞。
“什么错了,错在当初救了我?”
沈鸢轻轻摇头,她其实什么力气也使不上,只是左右晃动了下脑袋。
沈鸢又一次开口。
“我错了。”
光影西斜,淌落在沈鸢身上的光影一点点退开。
她终于喝到了三日来的第一口水,也终于从那间漆黑昏暗的屋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