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鸢后知后觉,是她认错救……
日光满园,光影斜斜淌入屋中。
谢清鹤逆着光,半张脸落在阴影处,晦暗不明。
他一身玄色毛毡狐狸皮斗篷,眉眼冷冽,如蕴着风霜冷雪。
薄唇微动,谢清鹤冷冷吐出两字:“…内子?”
嗓音带笑,落在沈鸢耳中,却如寒风四起。
心口骤紧,沈鸢下意识拽住苏亦瑾的衣袂,又往他身后躲去。
垂首敛眸,怕让旁人看出端倪,沈鸢连抬眸和谢清鹤对视的胆量也无,只牢牢盯着苏亦瑾的后背。
过了门,沈鸢今日作妇人打扮。
蓬松乌发高高挽起峨髻,髻上缀有各色珠翠梳篦。
面赛芙蓉,柳眉如烟。
一身石榴红彩绣并蒂莲纹妆花缎锦衣,沈鸢腕间还戴着珊瑚手镯,同苏亦瑾手上的手串很是相衬。
谢清鹤眸光沉了又沉。
苏亦瑾侧目,轻声在沈鸢耳边低语:“殿下仁慈宽厚,定不会难为你,没事的。”
他一连说了两个“没事”。
两人言行亲昵,连苏老夫人脸上也不禁有了笑意,连连点头,也跟着帮腔。
“我这孙媳妇昨儿刚进门,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谢清鹤淡淡:“苏公子和少夫人……倒是琴瑟和鸣。”
他故意咬重“少夫人”三字。
沈鸢指尖颤栗,唯恐谢清鹤将那夜自己逃婚一事全盘托出,也怕他给苏亦瑾难堪。
刚要开口,忽听身前传来一声笑。
苏亦瑾温声:“让殿下见笑了,小鸢是我的妻子,我自然珍之爱之,不敢有半点怠慢不周。”
苏亦瑾昨日刚醒,精神自然比不上寻常人。
不过多说了两句话,苏亦瑾面色又白了三四分,强撑着站稳身子。
沈鸢站在苏亦瑾后背,余光瞥见他额角的冷汗,唬了一跳。
“……你、你不要紧罢?”
沈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因着她身量矮,说话时还得踮脚。
苏亦瑾抬眉,笑着俯身递耳过去。
两人满打满算,也只认识半日,沈鸢哪里撑得住和旁人这般亲近。
沈鸢耳尖泛红,纤长睫毛如轻薄蝉翼,飞快眨动。
她小声嗫嚅,“你、你站远些。”
瞥见谢清鹤的身影,沈鸢面色一僵,再次抓住苏亦瑾的袍子。
“不用了,这样就可以。”
两人的窃窃私语并未瞒过其他人。
苏老夫人和苏夫人相视
一笑,巴不得沈鸢和苏亦瑾交好。
满屋莺莺燕燕,唯有谢清鹤一人面色淡淡。
目光如鸿雁掠湖,似有若无从沈鸢攥着苏亦瑾衣袂的手指越过。
轻轻一点。
随后面不改色移开。
苏尚书站在一旁打圆场:“花厅备了上好的恩施玉露,请殿下移步。”
谢清鹤漫不经心:“不必,宫里还有事。”
融融日光洒落在谢清鹤身后,直至那点玄色影子消失在视野中,沈鸢无声长松口气。
怕叨扰苏亦瑾歇息,苏老夫人和苏夫人也相继回房。
暖阁霎时空了大半。
无意看见自己还拽着苏亦瑾的锦袍,沈鸢忙忙松开。
约莫是太过紧张,那一点袍角多出几道褶皱,怎么也压不平。
沈鸢叠声告罪:“是我失礼了,我让松苓取金斗来。”
苏亦瑾笑着摇头。
尚未出口,又是一阵咳嗽。
沈鸢脸色大变:“许太医还没离开,我让人去请他过来。你先在这坐会,等我……”
一只手忽的握住沈鸢的手腕。
银火壶中燃着金丝炭,暖阁角落各供着鎏金珐琅铜脚炉,可苏亦瑾的手却依旧寒冷如冰。
他强颜欢笑:“劳烦你给我倒杯茶,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喝过热茶,苏亦瑾果然缓过气。
他抬眼张望屋中的红烛大红喜被,眉心稍皱:“母亲和祖母还真是病急乱投医,怎么连和尚道士的话都相信。”
松苓垂手侍立在侧,还以为苏亦瑾是想过河拆桥,不由为沈鸢抱不平。
她恼怒不已:“苏公子这是何意?难不成是想翻脸不认账?”
苏亦瑾赶忙澄清:“自然不是,只是冲喜一事未免荒谬,沈姑娘若是自愿也会罢了,若不是,那我不是平白无故耽误了沈姑娘一生?”
横竖都是苏亦瑾在理,松苓气急攻心,却也无可奈何。
沈鸢凝眉沉吟:“是不是……许太医和你说什么了?”
苏亦瑾唇角笑意稍显苍白:“是。”
他今日能醒来,不过是凑巧。
苏亦瑾面色憔悴,说一句得歇上半刻:“我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知能撑到几时。沈姑娘想留下也好,想离开也好,我都会为姑娘周全。”
沈鸢皱眉:“苏老夫人那里……”
“祖母那里我自会去解释,定不会让她迁怒姑娘半分。这里是田产和地契,还有十万两银子,还有……和离书。”
福卷草纹瓣式盒往沈鸢眼前推了一推,苏亦瑾强撑着道。
“你先收着,若是想离开汴京,随时都可以和我说。”
苏亦瑾说的是离开汴京,并非离开苏府。
沈鸢猛地抬头:“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什么?”
日光从窗口照入,落在苏亦瑾温润眉眼中。
“天下之大,姑娘何必拘泥小小的一方沈府?不如趁势而为,金蝉脱壳。”
苏亦瑾咳嗽两声,“再有,能将亲生女儿送来冲喜的能是什么好人,还不如一刀两断,彻底断了干系,也算是断尾求生了。”
这番话称得上大逆不道,松苓目瞪口呆。
沈鸢蛾眉轻蹙:“你容我、容我再想想。”
苏亦瑾颔首,忽然又道,“沈姑娘可是有心仪的人?”
沈鸢瞪圆双目:“我……”
她以前确实有心仪的人,可惜人心易变。
那个不顾一切挡在自己眼前,不论何时都会抓着自己不放的少年早就不在了。
谢清鹤对那段往事避之不谈,念念不忘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松苓哪里想得到苏亦瑾会这般直白,提裙匆忙踱步至门口,见四下无人,一颗心终于放下。
……
“十万两银子呢,公子还真是大善人,出手就是十万两。”
苏亦瑾的私库一直是小厮南烛掌管,一下拿出十万两银子贴补,南烛不可能不知道。
他往门口望一眼,好在松苓陪着沈鸢去了花厅用饭,暖阁只有他们主仆两人。
南烛絮絮叨叨,对苏亦瑾恨铁不成钢。
“公子好歹给自己留一点,这地契田地都送出去了,若是日后公子……”
话犹未了,南烛忽的收住声,眼圈红了一周。他狠命抹去眼角泪水,愤愤不平。
“兴许那许太医医术不精呢,又或是他诊错了。他又不是天师,怎知公子、怎知公子撑不到今夏。”
南烛泣不成声,泪如潮涌。
苏亦瑾笑着撑头:“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南烛吸吸鼻子,哽咽道:“我知道公子为何给沈姑娘那么多银子。”
苏亦瑾唇角笑意渐淡。
南烛哼哼唧唧:“公子可是认出沈二姑娘了?”
那年苏亦瑾被山匪带走,苏家差点闹得人仰马翻,连夜搜城搜山。
南烛那会还小,却也记得找到苏亦瑾时,他身边还有一个小姑娘。
这事知道的人除了他,也就只有沈家人。
许是怕被人知道这桩丑事,沈家从未提过这事。
南烛那会又一心系在苏亦瑾身上,自然也不会多嘴。
若非他长了一双锐利眼,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兴许还真认不出来。
南烛双手抱臂,唏嘘不已:“想不到竟是沈家的二姑娘,公子当真和沈二姑娘……不是,是少夫人有缘。”
南烛欣喜若狂,“少夫人可是也认出公子你了?”
苏亦瑾一手捧着诗集,斩钉截铁:“没有。”
南烛跃跃欲试:“公子怎么知道,待我去问问少夫人……”
“站住。”
指骨在书案上轻轻敲着,苏亦瑾冷声抬眸。
南烛刹住脚步,不明就里。
苏亦瑾不疾不徐:“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也不许、不许同沈二姑娘提起。”
南烛错愕睁大眼,不解挠头:“为何?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故人相见,高兴还来不及,总不会心生反感?且公子和少夫人还曾有生死之交。”
诗集在书案上点了一点,苏亦瑾泰然自若。
“我时日不多,没必要让她为了我这样一个故人牵肠挂肚,徒增伤感。且她如今也有心仪之人,更犯不上为了我留在苏府。”
南烛眼中的光影逐渐黯淡,他小声嘀咕。
“公子这么会说,怎么不亲自问少夫人?兴许少夫人并非这般想。”
苏亦瑾挑眉:“……嗯?”
南烛抱着书跳开:“我知道了。”他脸上堆笑,“公子放心,南烛一定守口如瓶,不会乱说。”
话落,又笑着跑入澄黄日光中。
苏亦瑾无奈摇头。
风从窗口灌入,一张花笺从诗集中飘落。
竟是先前苏亦瑾在天香寺捡到的那枚。
花笺上洒落的桂花香早消失不见,只剩花笺上的一缕墨香。
字迹娟秀,工整灵动。
写的是李太白的《行路难》,应是为家中赶考的书生所求。
那时从天香寺回来后,苏亦瑾一病不起,也忘了寻找秋桂笺的主人。
沉吟片刻,他还是将秋桂笺收在妥当处,想着有朝一日让人送去天香寺的祈福树,也不枉原主人的心意。
……
苏府处处锦绣满目,园中雪色消融,映着满天日光。
松苓扶着沈鸢的手,罗绮穿林,衣裙翩跹。
她满腹愁思,忧心忡忡:“好好的,苏夫人寻姑娘有何要事?”
昨儿夜里兵翻马乱,闹腾了整整半宿,松苓陪着沈鸢,也跟着一夜不曾合眼,她一颗心如今还悬在半空。
松苓拿眼珠子悄悄觑着沈鸢:“姑娘,刚刚苏公子说的那些……”
沈鸢垂首凝眸:“我还没想好。”
说起来,她和苏亦瑾昨日才认识,纵使苏亦瑾说得在理,她也不敢贸然相信。
沈鸢从怀里掏出荷包,塞到松苓手中:“这两日你在府里走动……”
松苓心领神会:“姑娘想让我打探苏公子的事?”
沈鸢点头:“知己知彼,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有谢清鹤的前车之鉴,沈鸢行事越发小心谨慎,不敢有半点差池。
还未到书房,遥遥瞧见廊下苏夫人的身影,沈鸢上前福身请安:“见过苏夫人。”
苏夫人携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往书房走,笑着嗔怪:“还叫夫人呢,也该改口。”
沈鸢迟疑,喃喃张唇:“……母、母亲。”
苏夫人眼角弯弯:“这才对。”
书房设有雕红漆戏婴博古架,博古架上或是贮书,或是供着玄武听经石,另有宝光珍珠珊瑚树。
酸枝木镂雕镶理石书案上高高磊着账本,苏夫人温声细语。
“依理,你才过门,合该让你多歇息两日。只是亦瑾这病……”
苏夫人扼腕叹息,“他不说,还拦着许太医不让同我们说实话,可他是我的孩子,我哪能看不出他是好是坏。”
苏夫人温声,“他今日还能醒来,已经是上天垂怜,旁的我也不敢奢求,只求他多陪我些日子。”
为着苏亦瑾的病,苏夫人没少殚精竭虑,鬓间也有银发。
“你是个好孩子,往后这家迟早是要交给你打理的。”
沈鸢骇然。
苏夫人捂唇笑道:“这样惊讶作甚?也用不着你忙什么,不过是让你跟着我学看账本。琴棋书画是闺中乐趣,会算账理账才是立身之本。”
这些事本是沈鸢出嫁前该学的,只是她上无母亲教导,父亲又是那样自私自利的一人,自然不会让人教她如何管家。
苏夫人并未藏私,手把手教沈鸢看账。又唤来家中管事,好让她认清人,顺道也给沈鸢撑腰。
将至掌灯时分,沈鸢陪苏夫人用完晚饭,这才扶着松苓的手缓慢回屋。
青石甬路,月影横波。
虹桥上系着玻璃风灯,放眼望去,波光粼粼,流光溢彩。
松苓提心吊胆数日,终于展露笑颜。
左右无人,她搀扶着沈鸢穿过虹桥,一手抚着心口,作西施捧心状。
“没想到苏夫人竟是这样和蔼可亲的一人,如此,大姑娘也该心安了。少夫人今日给我的信我也送去了,想必大姑娘这会也收到了。”
今日在书房伺候,松苓习以为常,差点又唤沈鸢为“姑娘”。
怕给沈鸢招惹不必要的祸端,她如今都一并改了口,只以“少夫人”相称。
“我今日打探一周,只听他们都说苏公子自幼体弱,往日不大出门。他待下人向来亲和,府中上下都对他赞不绝口。”
不单是苏亦瑾,连着苏老夫人和苏夫人,松苓也打探得一清二楚。
她长松口气:“还好这苏家不是什么狼窝虎穴,不然这日子真不知怎么熬。”
暖阁处处掌灯,烛光透亮。
松苓伺候沈鸢盥漱,又移灯放帐,悄步离去。
屋内杳无声息,针落可闻。
沈鸢坐在双鸾菱花铜镜前,透过铜镜,悄悄觑视身后的苏亦瑾。
尚未出声,忽然听见南烛隔着楹花木门说话。
“公子,东西搬来了。”
竟是一张紫玉珊瑚屏榻。
两张榻放在一处,中间隔了一方广绣百鸟紫檀屏风。
互不干扰。
苏亦瑾掩唇,轻咳两三声。
他本是想和沈鸢分房住的,可惜苏老夫人听信那道士的话,认定沈鸢是苏亦瑾的福星,不可离远了。
苏亦瑾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有屏风挡着,且两张榻子之间相隔数丈,比同卧一榻不知好了多少。
苏亦瑾声音很轻,伴着一点咳嗽过后的沙哑:“委屈沈姑娘了,待明日我再去找祖母。”
“不必劳烦,这样就很好。”
苏亦瑾自己本就是病人,起身说话都得强撑,沈鸢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烛光吹灭,一室昏暗。
廊下檐铃晃晃悠悠,荡起满湖春水。
沈鸢枕着手背,辗转反侧,寤寐难眠。
她盯着窗外的月光看了许久,倏尔又悄悄起身,将枕边的木匣抱在怀里。
苏亦瑾给的和离书赫然在匣中,连着沈殊送给自己的金樱桃酥,还有两枚书签。
也不知道那位公子如今可还好,对方并未报上家门,只当沈鸢去寻书坊的刘掌柜,想来身份不便世人。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见屏风后传来低低的两声咳嗽。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到自己。
暖阁并未掌灯,昏暗无光。
衣物窸窣,苏亦瑾摸黑起身,清瘦身影映在屏风上,无端唬了沈鸢一跳。
她无声握住八角几上的烛台,一双黑眸牢牢盯着屏风上的黑影。
却听那声音渐行渐远,似乎是往外走了。
长夜悄无声息,一丁点动静落在暖阁中,如荡起阵阵涟漪。
沈鸢屏气凝神,侧耳细听。
可惜再也听不见什么了。
是出去了吗?
不对,她也没听见开门声。
思及苏亦瑾病怏怏的模样,沈鸢一颗心骤然提起。
总不会是又晕倒了罢?
来不及细想,沈鸢忙忙披衣起身,她胡乱抓过枣红织金缎狐裘,拢在肩上。
夜色朦胧氤氲,借着窗外缥缈的月光,沈鸢只能瞥见珠帘后苏亦瑾模糊的身影。
他似是疼得狠了,一手抵在桌上,身子蜷在一处。沈鸢大惊:“……苏公子?”
骤然响起的声音唤回苏亦瑾的思绪,他一张脸惨白如纸。
沈鸢扶灯过来,烛影摇曳,跃动在苏亦瑾眉眼。
他一只手颤颤巍巍:“药、药在那边。”
暖阁再次点灯,沈鸢颤抖着手递上药丸,倏尔又想起自己还没给对方倒水,忙拎起铜水壶猛倒下一大杯。
连着药一起送到苏亦瑾手边。
眼见对方气息不似之前那样急促,沈鸢紧绷的身影渐渐舒展。
“这是……人参保命丸?”
苏亦瑾惊讶:“你学过医?”
“不算学过,只是略懂一点皮毛罢了,不敢在许太医跟前班门弄斧。”
沈鸢轻声细语。
“人参保命丸中含有木芸粉,可作止血之用。”
“……木芸粉?”
“你知道?”
苏亦瑾弯唇:“先前在天香寺前被碎石砸伤,幸而一位姑娘出手相救,那会她给的就是木芸粉。”
世间竟有这般巧的事。
沈鸢愣愣瞪圆眼睛,目瞪口呆。
苏亦瑾狐疑:“你怎么这般盯着我看?总不会当时在马车上的人,就是你罢?你可还记得我给你的书签……”
“你给我的金书签……”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而后相视一笑。
沈鸢折返回榻,取出两枚金书签。
想到自己还托刘掌柜帮自己找船逃婚,沈鸢忍俊不禁。
“若早知是你,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来日你见到刘掌柜,劳你替我说声谢。”
“明日我让南烛去一趟书坊。”
苏亦瑾迟疑,“还有一事,我想请你帮忙。”
天香寺如今还在修缮中,苏亦瑾不知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会。
他将在天香寺前捡到秋桂笺一事全盘托出。
白纸黑字,熟悉的字迹映在沈鸢眼中,她喃喃张唇:“怎么会……”
这秋桂笺是她费尽心思为谢清鹤求来的,还特意叮嘱他日日戴在身上。
心口起伏不定,沈鸢眼中缀满水雾。
她为自己先前那样掏心掏肺的付出感到不值。
沈鸢还记得这秋桂笺是她花高价买来的,那会她手上并不宽裕,省吃俭用攒下的银子,都用在谢清鹤身上。
可惜换来的只有他的不屑一顾。
沈鸢强撑着咽下喉咙的酸楚,哽咽出声:“这是、这是在哪找到的?”
“应是在天香寺前捡到的。”
苏亦瑾递过帕子,“这秋桂笺……是沈姑娘为
旁人求的?”
沈鸢心不在焉颔首,指尖捻着秋桂笺的一角,眼前再次染上泪水。
她眼中流露出几分自嘲。
这秋桂笺竟是苏亦瑾在天香寺前捡到的,想来是自己刚转身,谢清鹤就丢开了。
她抬眸,泪眼婆娑。
“这秋桂笺,可否还我?”
“这本就是沈姑娘的,姑娘何必问我?”
沈鸢唇角扯出一点苦笑:“多、多谢。”
她嗓音喑哑,泪水止不住往下流动。
在苏亦瑾一个外人面前落泪未免丢脸,沈鸢自顾自起身。
“夜里冷,我替你拿身氅衣过来。”
说着,也不管苏亦瑾听到与否,沈鸢咽下心口酸涩,转身挽起珠帘。
泪水染湿丝帕,沈鸢埋首于手中方帕中。调息几瞬,再次转首侧眸,沈鸢眼中没了泪意,只剩一点绯色。
她一手抱着氅衣,珠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沈鸢强颜欢笑:“这身湖蓝色的可好?我瞧着……”
声音戛然而止。
沈鸢瞳孔骤缩,愕然望着眼前的一幕。
许是没想到沈鸢这么快平复情绪,苏亦瑾中衣半解,正在给自己上药。
苏亦瑾后背上,有一道深长的陈年旧疤。
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你——”
烛光跳跃,忽明忽暗。
沈鸢眼中泛酸,尚未回过神,苏亦瑾已经眼疾手快拽上中衣。
旧疤消失在眼中,取而代之的是苏亦瑾月白缂丝织金锦锦袍。
沈鸢心口涌动,目光先行挪开。
在镜中瞥见自己惊慌失措的双眸,沈鸢终忍不住,她红唇张合。
“……你、你后背的伤是怎么回事?”
苏亦瑾是苏家的小少爷,依理不该有那样的伤疤。苏亦瑾挑眉,晃动手中的药瓶。
“你忘了,当时我被石头砸中,还是你拿木芸粉替我止血的。”
他当时伤的不仅是后脑勺,连着后背也有磕碰。
“不是这个,是、是……”
就连沈鸢自己也不曾发觉,她声音在颤抖。
手心用力攥紧,尖锐指甲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她抬起一双通红眼睛,“你背上的旧伤,是何时伤的?”
“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
“怎么伤的,你还记得吗?”
沈鸢嗓音急促,像是怕错过苏亦瑾的回话。
那双琥珀眼眸晕染着轻薄水雾,如烟雨江南。
四下无人,庭院悄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钟鸣磬响,一声接着一声。
苏亦瑾垂首敛眸,目光似有似无从沈鸢手中紧握的秋桂笺上掠过。
她虽不曾明说,可泛红的眼角却骗不了人。
这秋桂笺,是沈鸢替自己的心上人求的。
沈鸢心善,若是知晓自己曾救过她,定会留在苏府陪着自己。
苏亦瑾不想挟恩图报,也不想沈鸢内疚自责。
星星点点的烛火溅落在沈鸢和苏亦瑾中间。
她嗓音微哑,几乎低不可闻。
“是不是、是不是被人砍伤……”
最后两个字还未落下,苏亦瑾抢先一步。
“那是我小时候贪玩,从假山摔下伤着的。”
他朝沈鸢扯出歉意的一个笑,“是不是吓到你了?”
一颗心如被人高高抛在空中,又重重甩下。
沈鸢木讷张了张唇,眼底好容易点燃的一簇光影霎时泯灭,只剩无尽的青色灰烬。
沈鸢唇角挽起一点讥诮,只觉自己实在是走火入魔,区区一个旧疤罢了,她竟又想起那个少年。
沈鸢很轻很轻摇了摇头:“没事。”
末了,又怕苏亦瑾在意,她忙补上一句,“伤疤而已,不难看的。我只是、只是有点惊讶。”
更深露重,明月高悬。
廊下传来婆子的声音,沈鸢朝苏亦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各自回榻。
一夜无话。
……
沈鸢跟着苏夫人学着看了半个多月的账,她人本就聪明,学东西又快。
苏夫人欢喜得不得了,搂着她肩膀直呼“好孩子”。嬷嬷笑着递上热茶:“少夫人这可真是投了夫人的眼缘,老奴跟着夫人这么久,可不曾见过夫人这般欣赏一个人。”
苏夫人接过太平猴魁,捧着和田白玉茶盏轻轻敲着,对沈鸢赞不绝口。
“这样的好苗子,可惜托生在那样的人家,明珠蒙尘。若是从小跟着我,今日定是另外一番模样。”
嬷嬷满脸攒笑,笑着恭维:“如今也不晚,少夫人能遇上夫人,也是她的好福气。只是有一点……”
嬷嬷欲言又止。
她是苏夫人的陪房,向来是爽言快语的性子,何曾这般瞻前顾后。
苏夫人笑睨她一眼:“你这老东西,有话直说就是,作这个样子是要给谁看。”
嬷嬷垂手侍立:“夫人,少夫人如今日日都来书房,一日不落。可她和公子是新婚燕尔,夫人再心急,也该为两个孩子想想。”
苏夫人捧着茶盏的手一顿:“是我老糊涂了,竟想不到此处,还好有你在。”
她挽着嬷嬷的手缓步走到窗下,“今日是上巳,让小鸢不必过来了,让她好好歇歇。”
嬷嬷喜笑颜开,赶着让人去告诉沈鸢。
对镜贴花钿,云堆翠髻。
沈鸢一手握着簪花棒,任由松苓为自己描眉画眼。
闻得今日不必去书房,她还未言,松苓先抚掌笑之。
“那正好,夫人前日刚做了纸鸢,我这就去取来。如今江上冰水消融,今日又是天晴。”
松苓怂恿着沈鸢出府。
南烛在廊下听见,也跟着探头探脑,他这些日子在府中都快闷坏了。
“公子,我们也一道去罢。许太医也说了,你得多出去走走,不能一直闷在屋里。”
苏亦瑾从书后露出一双眼睛,望向沈鸢,温润眼睛如白玉清澈空明。
他一双眼睛弯弯:“……可以吗?”
屋里屋外的奴仆婆子都笑着将目光投向沈鸢,沈鸢哪里禁得住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脸红耳热,她别过脸,拿团扇挡住半张娇靥。
“问我作甚,你想跟着就跟着。”
满屋笑声不绝于耳。
南烛闻言,恨不得长翅往外飞,立刻命人套上马车。
草长莺飞,江面波光粼粼,涟漪渐起。
三三两两的年轻姑娘簪花戴金,互相挽着手说说笑笑。
日光落在江面上,映照着无限好光景。
松苓仔细搀扶着沈鸢下了马车,自那日沈鸢回门后,松苓还从未踏出过苏府半步,日夜跟着沈鸢看账理账。
难得偷来半日闲,松苓喜不自胜,拉着沈鸢的手,瞧什么都觉新鲜有趣。
沈鸢眉眼弯如月,笑着将松苓往前推去。
“好容易出来,就别在我身边拘着了,你自去顽罢。”
松苓大惊失色:“这怎么可以,少夫人身边哪能没人伺候?”
南烛笑着道:“少夫人和公子身边有我呢,松苓姐姐放心罢。”
南烛嘴甜,一张小嘴能哄得府中上下心花怒放。
松苓这些日子同他待久了,也日渐熟悉,说话也没了忌讳。
“有你在我就更不放心了。”松苓弯起嘴角,笑着揶揄,“府里谁不知道你贪玩,少夫人交给你,我怎能放心?”
南烛反唇相讥:“我怎么贪玩了,往日少爷不也是我伺候的吗?”
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热,往后望去,哪里还有沈鸢和苏亦瑾的身影?
柳垂金丝,日光似金箔,如珠翠点缀在沈鸢白净手背上。
春风拂过衣裙,环佩叮当。
她一手拎起纸鸢,往苏亦瑾怀里塞。
“你往后退一点,再往后一点。罢了,还是我来。”
手中的银丝线一圈又一圈往外滚动。
沈鸢眼睛弯弯,朝苏亦瑾扬臂,示意他松开纸鸢。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沈鸢的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苏亦瑾听不清沈鸢的声音,皱眉往她的方向走。
“不是,你松手,先松手。”
沈鸢双手在空中比划,倏尔见苏亦瑾面色骤变,飞快朝自己飞奔而来。
银丝线垂落在草地,沈鸢目瞪口呆:“你怎么……”
一语未落地,她一脚踩空,脚下的泥土松软,且又是斜坡。
沈鸢惊呼出声。
一只手骤然出现在她眼前。牢牢拽住沈鸢的手腕,往上一拉。
沈鸢猝不及防,一头扎向苏亦瑾怀里。
惊魂未定。
转首回望,斜坡往下便是川流不息的江水,沈鸢心有余悸。
“多、多谢苏公子。”
沈鸢挽着妇人的发髻,和苏亦瑾却是相敬如宾。
身旁有妇人听见,笑着调侃:“小娘子未免也太害羞,都成亲了怎么还这般客气。”
沈鸢耳尖泛红:“我……”
“不要紧。”苏亦瑾温声笑笑,“一个称呼罢了,随你喜欢。”
握着沈鸢手腕的手还没松开,苏亦瑾手上仍戴着那串小叶紫檀朱砂赤红手串。
瞥见沈鸢的视线,苏亦瑾忙不迭松开:“是我莽撞了。”
广袖松松垮垮,遮住了那一节纤细白净的手腕。
沈鸢目不转睛,心生好奇:“我好像不曾见过你摘下手串。”
从第一回 见面伊始,苏亦瑾都是手串不离手。
“祖母给的,在佛前开过光,说是能强身健体。长辈的心意,不好拂了去。”
心口有道弦忽的开始震动,沈鸢压下脑中的胡思乱想。
“……可以、可以借我一看吗?”
沈鸢一面说,一面又将目光往苏亦瑾手腕上移去。
不知怎的,苏亦瑾后背的伤明明都不是为救自己所伤,可沈鸢仍是心生疑虑。
心中一直有道声音在耳边盘旋。
只要一眼,只要苏亦瑾手腕没有红痣,她就不再疑神疑鬼。
苏亦瑾晃动手串:“你想看这个?”
他一手拢在手串上,不以为意。
杨柳垂金,苏亦瑾一身鸦青色弹墨团花纹古香缎长袍,长身玉立。
他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有何不可,不过是手串罢了。”
漆红珠子衬得苏亦瑾手指越发白净,他按住往下拨动。
沈鸢心口骤急,迫切之情呼之欲出。
双眸一瞬不瞬,像是怕错过什么。
春风拂面,落英缤纷。
苏亦瑾忽的抬起双眸,回以歉意一笑,他连声告罪。
“这手串摘不得,我忘了祖母先前叮嘱过,不可摘下。”
既是苏老夫人特意叮嘱,沈鸢自然不会强求。
她眼中的期冀一扫而空,而后又暗嘲自己实在是鬼迷心窍,竟会疑心苏亦瑾腕骨上也有红痣。
即便真的有,也不会是弓月形状。
那样的红痣本就罕见,怎会人人都有。
“苏公子客气了,是我失礼才是。”
沈鸢福身行礼,忽然听见松苓的笑声在背后响起。
“少夫人和公子再耽搁下去,只怕这纸鸢今日都不用上天了。”
沈鸢回首一笑:“就你多嘴。这样能言善辩,纸鸢给你,你替我跑去。”
天朗气清,桃红李让。
沈鸢的纸鸢是李妈妈手把手教的,自然不会逊色。团扇握在手中,挡住头顶刺眼光线。
沈鸢一手执扇,一手握着线圈,她连声催促:“高点、再高点。”
笑声连连。
苏亦瑾唇角亦噙着笑,他垂首低眸,目光似有若无从自己腕骨上掠过。
眸色一暗。
手串往下挪动半寸,彻底挡住了那枚宛若弓月的红痣。
纸鸢摇摇晃晃飘在上空,沈鸢仰首望,余光瞥见自己身边的苏亦瑾,她笑着将线圈筒递过去。
沈鸢言笑晏晏:“早知如此,我该多做一只纸鸢才是。”
苏亦瑾没接,只是替沈鸢拽着银丝线。时松时紧,纸鸢忽高忽低,巧妙躲开了空中别的纸鸢。
沈鸢抬首张望,小声嘀咕:“江上还有画舫,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画舫上放纸鸢。”
倘或画舫行到江中央,应当不会和旁人的纸鸢相撞。
苏亦瑾抬眉,转身让南烛去找画舫。
沈鸢吓一跳:“我、我随口一说罢了。”
“陵江上有画舫是苏家的,试试就知道了,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
沈鸢眼睛亮起:“那我先收线,待到画舫上再……”
话音未落,忽听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沈鸢的美人鸢同天上另一只燕子鸢缠绕在一处,燕子鸢不依不挠,绕着沈鸢的美人鸢缠了两三周。
两只不分伯仲,难分高低。
燕子鸢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姑娘,瞧见这一幕,笑得弯不起腰。
她一面提裙,一面往沈鸢跑来。
沈鸢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两只纸鸢不约而同断开了银丝线,燕子鸢随风飘落在江上,很快被江水打湿。
沈鸢的美人鸢却不见踪影。
松苓大呼,不甘心踮起脚,左右张望,她气得跺脚:“好端端的怎么不见了,那可是少夫人亲手做的。”
南烛躬身:“我立刻让人去寻。”
“不必,一只纸鸢而已,再做就是了。”
沈鸢抬袖拦下,倏地瞥见江上一只画舫缓慢拨开江水,朝自己徐徐泊来。
画舫上的侍从拎着沈鸢的美人鸢,正往她这个方向看。
沈鸢挽唇一笑:“不必找了,在那。松苓,你去瞧瞧那只画舫是哪家的,若是……”
一语未完,沈鸢唇角的笑意渐渐抿平。
她看见了从侍从身后走出的谢清鹤。
腊尽春归,江水潺潺。
谢清鹤一身墨色缂丝海水纹彩晕锦春衫,面如白玉,目似明星。
他目光慢悠悠从侍从手中的美人鸢越过,而后挑起眼皮。
隔着江水和沈鸢对望。
沈鸢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眼睫颤动。
“清鹤,待来年开春,我们一道去后山放纸鸢,可好?”
“我可会扎纸鸢了,可惜我的画不如你的好,我以前还做过美人鸢。你们金陵做的也是美人鸢吗?”
往事历历在目,如江水连绵不绝在沈鸢眼前掠过。
彼时她被谢清鹤表面的温和蒙蔽双眼,又或是想着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总不会欺瞒自己。
无奈此一时彼一时。
那个会不顾一切为自己挡刀的少年早就不在了,只剩一具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外壳。
脸色泛白,沈鸢掌心薄汗沁出。
苏亦瑾没看到谢清鹤,一眼瞧出沈鸢的异样。
“你怎么了?”
沈鸢用手揉眼睛,扯谎:“没事,兴许是沙子迷了眼。”
“别用手。”
苏亦瑾背对江水,挡在沈鸢眼前。
江水悠悠,细柳低垂。
谢清鹤站在画舫上,一眼看见杨柳下一高一低的两抹身影。
不知是风吹红了眼睛,还是别的什么。
沈鸢扬首,和苏亦瑾靠得极近。
谢清鹤看见苏亦瑾垂首,指尖轻轻掠过沈鸢泛红的眼角。
又像是怕唐突佳人,手指越过,随即飞快收回。
江上欢声笑语不断,叠着水声,谢清鹤听不清苏亦瑾在沈鸢耳畔说了什么。
他只瞧见沈鸢亮起一双清亮水润的眸子,朝苏亦瑾盈盈笑语。
两人举止说不出的亲昵,仿若旁若无人。
谢清鹤黑眸沉郁。
画舫离栈道越来越近,情急之下,沈鸢挽着苏亦瑾的手腕往回走。
“这里风大,还是回府罢,我有点乏了。”
松苓亦步亦趋跟在沈鸢身后:“少夫人,那纸鸢可还要派人寻回来?”
沈鸢头也未回,拽着松苓不让她往后细看:“不用了,那只我不要了。”
除了沈鸢,无人瞧见画舫上站着的是谢清鹤。
苏家的马车停在江边不远处。
沈鸢走得极快、极快。
蓦地,一辆马车在她身边停下。
崔武从马车上跃下,他手上拿着美人鸢,快步行到沈鸢眼前。
“这可是苏少夫人的纸鸢?”
沈鸢刹住脚步。
三月的天,她却觉得后背冷汗渐起,似是有一道冰冷彻骨的目光长久落在自己身上。
沈鸢不敢回首,指尖冰凉。
苏亦瑾先一步拱手:“多谢崔大人,这美人鸢确实是我家夫人的,有劳崔大人跑一趟,改日我定登门道谢。”
“苏公子客气了,这原也不是我的功劳。”崔武言简意赅,“这美人鸢是……殿下捡到的。”
帘栊响处,那人的声音在沈鸢背后响起。
“崔武,过来。”
沈鸢如坠冰窖。
曾经魂牵梦萦的声音就在自己身后,她却只觉遍体生寒。
气息急促,沈鸢耳边嗡嗡作响。
她看不见长街的喧嚣,看不见临江两岸的花团锦簇。
如提线木偶一样,沈鸢僵硬着身子转身,连眼皮也不曾抬起。
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脚上穿着的宝相花纹云头锦鞋,鞋面嵌着两颗莹润饱满的珍珠。
沈鸢迫使自己的注意力落在珍珠上,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她眼角瞥见端坐在马车中的谢清鹤,纵使低头垂眉,沈鸢也知道谢清鹤在看自己。
那道冷冽的视线如影随形,几近压得她喘不过气。
苏亦瑾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挡住沈鸢的失态。
他朝谢清鹤行了一礼,向来温文尔雅的脸上没有半点破绽。
“见过太子殿下。”
沈鸢有样学样,也跟着苏亦瑾行礼,瞧着倒有几分夫唱妇随的模样。
谢清鹤手执竹扇,青竹扇骨削得极细,漫不经心敲在手心。
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可那迎面而来的压迫和震慑仍是无处遁形。
沈鸢悄悄拽动苏亦瑾的袖口,见对方毫无反应,又借着广袖的遮掩,无声捏了捏苏亦瑾的掌心。
沈鸢自以为做得隐蔽,殊不知在场的人都能瞧见她的小动作。
苏亦瑾抬抬眼尾:“怎么了?”
沈鸢绛唇张动,余光瞥见众人的视线都在自己脸上,又低眉敛眸,在苏亦瑾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家”字。
她在催促他回府。
苏亦瑾眼中带笑,转首朝谢清鹤辞行:“今日之事多谢太子殿下,殿下政务繁忙,我就不多加叨扰了。殿下,请。”
苏亦瑾抬袖,侧身让谢清鹤的马车穿过。
谢清鹤目光如蜻蜓点水在沈鸢脸上掠过,而后又落在苏亦瑾手中握着的纸鸢。
他似笑非笑:“不急。”
苏亦瑾一怔。
谢清鹤悠悠:“这纸鸢是苏少夫人做的?”
苏亦瑾不知谢清鹤话中何意,点头应了声:“是。”
话落,又谦虚补上一句,“小鸢手艺不精,让殿下见笑了。”
苏亦瑾言语中难掩和沈鸢的熟稔,谢清鹤竹扇敲落在掌中,迟迟不曾抬起。
“苏公子谦虚了,剪纸鸢是在放病根,苏公子刚刚……也是在放病根?”
沈鸢脸色苍白,双手牢牢攥紧手心。
这话是她先前同谢清鹤说的。
彼时谢清鹤重伤不起,沈鸢想为他扎纸鸢剪断病根,无奈她那会忙得分身乏术,抽不出空,这才作罢。
身影颤颤巍巍,沈鸢差点站不稳身子,实在想不出谢清鹤为何会提这事。
她强按捺住心中的惊惧,佯装镇定。
“只是刚刚被别的纸鸢缠住,这才断了线,并非是在放病根。”
她声音轻柔,仔细听还能听出几分颤动。
苏亦瑾反手握住沈鸢,回以一个宽慰的眼神。
沈鸢弯弯眉眼,无声朝苏亦瑾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谢清鹤唇角笑意渐冷。
他勾唇,“苏公子和少夫人还真是伉俪情深。”
沈鸢心口颤颤,垂首敛眸。
鬓间挽着的金镶玉步摇映在日光中,熠熠生辉。
贝齿咬着下唇,沈鸢胆战心惊:“殿下说笑了,我……妾身既嫁给夫君,自然以夫君事事为先。”
沈鸢每往下说一个字,谢清鹤那双黑眸便冷上一分。
他黑眸阴沉,面无表情盯着沈鸢。
沈鸢大着胆子告辞:“夫君身子弱,又久不见风,恕我们不能再作陪。”
言毕,沈鸢挽着苏亦瑾的手,往后退开两三步。
恭送谢清鹤离开。
从始至终,沈鸢都不曾朝谢清鹤再看去一眼。
马车内久久没有回音。
半晌,一声笑从车中传出。
“虞老太医过两日回京,若是得空,倒是可以让他去一趟苏府。”
沈鸢猛地掀起双眼。
马车扬长而去,春风拂过,荡起满地落英。
苏亦瑾扬声:“多谢殿下。”
侧眸瞥见沈鸢魂不守舍立在原地,苏亦瑾笑着解释。
“虞老太医是从前太医院院使,也是许太医的师父,他辞官归隐多年,父亲多次请他出山,他都不曾答应。”
沈鸢随苏亦瑾往回走,心中忐忑不安:“那他这回怎么肯了?”
她不信谢清鹤会无缘无故朝苏亦瑾伸出援手。
苏亦瑾踟蹰:“兴许是殿下开口,只是我们家同太子并无往来。”
苏亦瑾愁眉不展。
他声音越来越低,对上沈鸢忧心忡忡的双眸,又笑着扶沈鸢踩上马车。
“罢了,待我回去问过父亲,你不必烦心。”
那只美人鸢终还是落在沈鸢手中。
画上的美人锦裙缺了一角,也不知落在江中何处。
苏亦瑾遗憾拎在手中瞧:“可惜了。”
沈鸢心神不宁,并未接话。
八宝香车缓慢穿过长街,街上车马簇簇。
苏亦瑾忽的开口:“你很怕太子?”
沈鸢骤然一惊,瞳孔紧缩。
苏亦瑾无奈挽唇:“怕什么。”苏亦瑾不以为意,“寻常人面圣,都会害怕,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沈鸢赧然一笑,她手指攥着纸鸢的一角,慢吞吞道。
“我、我从前并未见过那样的天潢贵胄。”
救下谢清鹤那会,她只当谢清鹤是自己年少时的救命恩人,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哪里会想到他是当朝太子,自然不会对谢清鹤心生惧意。
“天潢贵胄也是人。”苏亦瑾坦然,“不过也无妨,日后避开就好了。”
汴京之大,总不可能那么巧,总能撞见。
……
昨儿夜里下了几滴雨,土润苔青。
青石甬路上积攒着点点雨珠,天色灰蒙蒙,乌云浊雾。
金珐琅九桃小熏炉中点着桂花香,青烟缭绕,沁人心脾。
紫檀书案上堆着满满当当的账本,沈鸢坐在书案后,毛笔在手中握了半日,却迟迟不见她下笔。
松苓端上热茶,抿唇偷笑。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这账本半日也没看完。”
一语落下,忽听苏夫人隔窗笑道。
她抬手命嬷嬷收了伞,款步提裙:“小鸢是在担心亦瑾罢?放心,今日来的是虞老太医,有他在,我也放心多了。”
不单虞老太医在,谢清鹤也在。
这话沈鸢万万不会对苏夫人提起,只是点点头:“嗯。”
苏夫人声音徐徐,有条不紊。
“自打从娘胎起,亦瑾不知看过多少大夫,吃过多少药,总是没有起色。不怕你笑话,他在榻上昏迷不醒那会,我还去过寺里,向菩萨讨要符水。”
苏夫人眼角泛起泪光,她拿丝帕轻轻揩泪。
“这种事他祖母以前也做过,我那会还说她老人家病急乱投医,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只能寄希望给菩萨。”
沈鸢柔声安慰:“母亲快别哭了,都过去了。这回是虞太医亲自登门,亦瑾他定能转危为安。”
她故意岔开话题,“我听亦瑾说,他手上的朱砂漆红手串也是祖母给的?”
苏夫人咽下喉咙中的哽咽,点头:“确实如此。老夫人信佛,家中为亦瑾求来的佛珠手串数不甚数,连我也记不得有多少。”
有的是在寺庙求的,有的是从江湖道士手中得来的。
沈鸢眼中堆笑:“前日我想借他的手串瞧,他还不让,说是祖母交待过,那手串不能离手。”
苏夫人愕然张瞪双眼:“……什么?”
她忍俊不禁,“这话真是他说的,这是何时的事?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还骗人呢。”
沈鸢面有惑色。
苏夫人搂着沈鸢笑道:“他那是骗你呢,什么和尚道士说过这话,我怎么不知道
?小时候他贪玩,不知丢了多少手串,回回都是我耳提面命,让他务必戴在身上,不可随手丢。”
沈鸢大惊:“可他前日说的振振有词。”
“那都是他骗你的,不信的话,等会你让他来我这里。有我在,看他还敢满嘴胡诌不成。”
说着,又让人去前院。
“去瞧瞧公子那如何了。”
烟雨朦胧,庭院雾涔涔。
苏夫人唇角笑意稍敛,“还有,让虞老太医瞧瞧亦瑾后背的旧伤,多少年了,那伤总不见好。平日就罢了,一到下雨天,他后背定疼痛难忍。”
婢女应了一声,匆忙往外走去。
雨霖脉脉,淅淅沥沥。
嬷嬷笑着上前:“这么多年,夫人还记着呢。”
苏夫人横眉立目:“多少年过去我都不会忘,那些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主意打到亦瑾头上,还、还伤了他。”
苏夫人气急攻心,咬牙切齿。
陪房嬷嬷忙不迭送上热茶:“否极泰来否极泰来,好在公子最后找回来了。也亏得南烛那孩子,不然我们也不会那么快找到公子。”
沈鸢茫然抬头:“亦瑾他……走丢过?”
“不是走丢,是被山匪劫走的。”
苏尚书为官多年,得罪的人也不少。那会有人买通山匪,故意劫走苏亦瑾报复苏尚书。
苏家闹得人仰马翻,差点掘地三尺。
苏夫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好在老天开眼,没让那起子黑心肝的得逞。只可惜亦瑾的后背被那山匪砍了一刀,那疤痕那样长那样深,我每每看见,都于心不忍。”
苏夫人热泪盈眶,“一晃都过去十年了,我还是不能忘记,那会他浑身是血被南烛背下山……”
沈鸢手中的茶盏差点落地,她瞪圆一双杏眸:“十年,苏亦瑾十年前被山匪劫走过,他是在哪里寻到的,是在哪片山?”
这事如一根刺深深埋在苏夫人心中,她自然不敢忘。
苏夫人吐露山名,瞥见沈鸢惨白的脸色,她一颗心悬在半空。
“小鸢,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要唤太医过来?”
沈鸢身影如断线的纸鸢,摇摇欲坠。
她用力握紧苏夫人,眼中淌着滚烫热泪。
“亦瑾、苏亦瑾腕骨上,是不是有一枚红痣?像、像是弓月?”
苏夫人笑着点头:“是,那是他落草后就有的。”
午后惊雷,乍破苍穹。
沈鸢眼前一黑,差点摔落在地。
她猛地挣开苏夫人的手,转身奔向雨幕。
错了,都错了。
从一开始,她就认错人了。
苏夫人给出的时间地点都准确无误,那夜在山中为自己挡刀的并非是谢清鹤,而是……苏亦瑾。
怪不得梦中少年的眉眼和谢清鹤半点相像之处也无,原来不是人心易变,而是、而是她认错救命恩人。
雨幕婆娑,摇曳雨珠子悄无声息落在沈鸢眉眼、肩上。
身后是松苓焦急不安的声音,她手上拎着油纸伞,穿花拂石,步履匆忙追着沈鸢。
口中急促胡乱喊着“少夫人”“姑娘”。
可沈鸢哪里听得见?
她眼前浮现的是那日苏亦瑾一闪而过的后背,那道狰狞的伤疤,还有那夜苏亦瑾的欲言又止。
他为何骗自己是从假山上摔下的呢?
……难不成、难不成他早就认出自己了?
满腹疑虑不得解。
沈鸢罗衫尽湿,她站在雨中,狼狈又无助。
风在耳边呼啸,骤雨被沈鸢遥遥甩在身后。
满院芙蓉枝叶乱颤,洒落下阵阵黑影。
隔着迤逦的乌木长廊,沈鸢一眼瞧见从廊庑下走出的苏亦瑾。
他一身竹叶青曲水纹织金缎锦袍,许是病了多年,又常年泡在药罐中,苏亦瑾身子瘦脱了相。
可若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和梦中少年七八分相像的眉眼。
沈鸢如鲠在喉,泣不成声。
他们这桩亲事来得突然又尴尬,沈鸢往日也少有细细盯着苏亦瑾看的时候。
她眼周红了又红。
“亦瑾。”
沈鸢喃喃自语,低声咕哝。
廊庑下的苏亦瑾并未看见沈鸢,他转首侧眸,似是隔窗在和谁说话。
“苏亦瑾。”
没来由的,沈鸢忽的扬高声。
她眼中沁出闪烁泪珠。
风雨掠过她衣裙,隔着缥缈雨雾,沈鸢忽然朝苏亦瑾飞奔而去。
就像那年少年抓着自己的手在山林中狂奔一样。
风声凛冽,雨声潇潇。
沈鸢一把扑进苏亦瑾怀里,她双手牢牢抱住眼前的人。
好像他是一丝青烟、一缕飞云,随时都有可能化为乌有。
竹影在她身后摇曳,沙沙作响。
手中的执扇被撞落在地,苏亦瑾瞠目结舌。
他满脸错愕,几次张唇,话到嘴边,最后又都咽了下去。
手足无措。
手臂往上抬了又抬,而后极轻极轻在沈鸢背上拍了两下。
松垮的广袖往下垂落,那串漆红珠子也随之往下滑动,露出腕骨那枚如同弓月的红痣。
“她没骗我,真的有,真的有。”
沈鸢红唇嗫嚅,泪流满面。
不知是风声吹哑了嗓子,亦或是沈鸢嗓子哭得喑哑。
除了她自己,竟无人能听清沈鸢在说什么。
泪水染透苏亦瑾的衣襟,沈鸢喜极而泣。
倏然,沈鸢眼中的漆黑瞳仁一点点缩紧。
她看见从苏亦瑾身后走出的谢清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