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微微亮, 晨风曳着散不去的湿重夜雾,如河流一般,在因战乱而荒芜多年的乡野间缓缓地流淌着。
曹女官枯坐在野草丛生的院井角落里, 守着煎药的一口炉子。她神情愁苦, 表情呆滞,也不知在想甚,连面前的药汁渐渐沸腾也未察觉,直到鱼眼似的水泡从药罐的盖隙间大片地溢出,沿着罐身淌下。烟雾升腾, 嗤嗤的灼滚之声不绝于耳, 这才一下醒神。仓促之下,连布巾也忘记垫,慌忙徒手去提。
皮肉才触到陶罐,她整个人便被烫得惊跳起来, 把不住手,“砰”一声,药罐落地, 砸得四分五裂,沸腾的药汁倾溅四处, 浇泼在了老女官的腿脚之上, 滚汁烫得她跳起来抱住腿,才发出半道惨叫之声,突然仿佛想到什么, 扭头望一眼那屋, 生生又咽忍入腹。
声音惊出一名被临时派来在此服侍兼监视的仆妇,探头出来望了一眼,走了过来。
曹女官早不见了昔日的骄横之态, 忍痛自己一瘸一拐地迎上,脸上带着讨好的神情,低声请她再去拿一副药来,又陪笑地指着自己的腿,请求一并也带些伤药来。
仆妇盯她一眼。曹女官忙卷起裤管,展露出自己烫得红熟的一片腿肉,仆妇这才勉强而去。
待人走后,老女官吃力地慢慢挪到近旁的石阶之上,才坐下去,听到才出去的那名仆妇似又转了回来,正领不知谁人,在往这里行来。
老女官顾不得腿脚,侧耳细听。那仆妇正用殷勤的语调和人说话:“……郎君与公主怎如此早便到来了,未得消息,此处还全无准备,怕怠慢……”
老女官打了个激灵,猛地从石阶上弹起,奔出院门。
借着微弱的天光,她看见那仆妇果然引着两个人,正往这边走来。一个是年轻男子,面容俊朗,衣饰华美,老女官一眼认出,是那位去年岁末曾来青州议婚的裴家二郎。和他同行的女子,则正是送嫁到了河东之后便一直未再见过面的公主。
老女官拖着烫伤的腿,不顾一切地冲上,连滚带爬地迎到了李霓裳的面前,不住地磕头,更喜极而泣:“公主!可把你给盼来了!老奴还道日后再也见不到你面了!”
李霓裳停下脚步,看了眼老女官蓬头乱发涕泪交加的狼狈模样,抬目望向前方那座笼在晨寂里的院落,迟疑了下,问道:“我姑母怎样了?”
老女官抹了把涕泪,又朝随她停步的裴世瑜也磕了个头,接着赶忙从地上爬起,躬身道:“长公主就在里头,病得厉害,爬都怕都不起来了。原本是老奴与瑟瑟娘子一道照顾,昨日不知何故,来了人,不由分说将她带走,老奴方才起早正在煎药哩!公主快随老奴来。”
“……公主不在的这段时日,青州那边乱成了一团……”老女官一边以前所有的谦卑之态引着李霓裳往里去,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了起来。
“全怪那个该死的崔重晏!往日我还道他是个有本事的,谁知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他自己死就算了,拖累长公主!若不是他,长公主怎会开罪齐王,落入那个陈士逊的手里,险些连命都没了……”
老女官悲伤的语气里充满怨恨,也不知是在怨崔重晏还是陈士逊,抑或这二人都是这位对长公主忠心耿耿的老妇的怨气所在。
“天杀的陈士逊!狼心狗肺!不得好死!他竟敢将长公主推到阵前,就那样活生生地当着无数贼粗汉的面,吊了她整整三日!她怎经受得住如此凌辱……”
“她可是长公主啊!”
老女官再次悲从中来,欲放声大哭,又忌惮同行的裴家子,强忍眼泪。
“可怜她最后心心念念的,还是葬回长安故土,要给烈祖烈祖一个交待,好叫他们都知道,她已是尽力,纵然最后无果,也不曾辱没半分她身为长公主该有的担当……
裴世瑜看一眼从到这里后便变得异常沉默的李霓裳,轻咳一声。
老女官忙噤声不敢再说,低下头,一面抹泪,一面一瘸一拐地引着人来到一间紧闭房门之前,叩门后,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小声道:“她昨夜一直昏睡不醒,公主稍候,待老奴试试,能不能叫醒……”
“哎!”
抬头看见屋内情景,老女官的口里发出一道惊声,赶忙疾步入内。
裴世瑜停在门外,往里望去。
昏暗的屋中没有点灯,空气里散着一股潮恶的药浊气味。他看见一道背影静静坐在镜前,披头散发,辨出便是几日前见过面的长公主,她的姑母。
“长公主何时醒的!怎自己不声不响就起了!长公主是要梳头吗?老奴搀你躺回去,给您在榻上梳,也是一样……”
“是阿娇来了吗?”
长公主未动,也未回头,只发声问了一句,嗓音干哑得如被钝刀磨过,传入李霓裳的耳。
“是!”老女官望一眼门口的方向,哽咽起来。
“公主来探望您了!”
李霓裳定在门外,望着屋内这道似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心跳蓦地一阵加快。
登车从青州出发去往河东的一幕,在这一刻忽然浮出脑海。分明才半年不到而已,此刻回想起来,竟是如此遥远,远得犹如已是过去半生。
长公主听完老女官的话,没再出声,继续静默于镜前。
李霓裳慢慢地走了进去,停在她的身后。
老女官退出,看见裴家子依旧那样停在门外,虽未跟入,却也没走,迟疑了下,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未敢出声,低下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裴家儿,在你带走阿娇前,容我最后再与她说几句我们娘儿们之间的私话,如何?”
长公主也未回头,只忽然如此说道。
裴世瑜一顿。
“你是怕我背着你,强要她跟我走?”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我既已发誓,便不会食言。”
裴世瑜望一眼李霓裳的背影,终于还是退走,避到外面,等在了庭院之中。
只剩李霓裳了,她慢慢地走到长公主的身边,跪坐下去,当抬起眼时,惊呆。
眼前的她的姑母,憔悴苍老得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她印象中,姑母那一副饱满的双颊深深地凹陷进去,整个人枯瘦无比。本平滑的眼角和唇周,显出道道细密的鱼尾纹。在她的双眉间,更是深深地镂出一道川纹。
晓色从对面的窗中侵入。
李霓裳更是震惊地看见,在她的两鬓和额前,竟抽出了几绺斑白的发丝。
眼前这个任由苍老侵蚀脸容的妇人,怎么可能是她的姑母,那个曾无比爱惜容貌的长公主?
李霓裳定定地望着,半晌,无法动弹。
长公主亦久久地凝视着镜中映显出来的身边这作着新妇装扮的娇美少女,忽然,唇角上翘。
只这一个细微的表情,便令她面上的皱纹变得愈发深刻了起来。
她慢慢转颈,目光从镜面移到李霓裳的脸上。
“我的阿娇,真是好看啊。”
“姑母当年曾被称作长安第一美人,但与今日的阿娇相比,姑母也是自愧不如。”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神情似笑非笑。
“难道那裴家儿对你如此钟情,竟连婚礼之夜那样的仇恨也都可以不管不顾,假戏真做,定要将你变作他的妻。”
李霓裳看着眼前如此一个全然陌生的姑母,就在这一刻,在她的心深之处,生出了一种恐惧的直觉。
这直觉提醒她,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头,更不要再听面前的姑母和她说什么了。
然而,她却无法挪动半步。
“姑母羡慕你。是真的……”
耳畔再次响起长公主那仿佛含着笑意的叹息之声。
“不是羡慕你比当年的姑母美貌,而是羡慕你能遇到一个如意郎。”
仿佛陷入某种思绪,长公主闭目,停顿了片刻,当再次睁眸,她唇边的笑意愈发浓了。
“姑母当年若也能够如你一样,遇到一个能保护姑母的如意郎,姑母也就不用被迫嫁给白头翁了。可惜上天对我丝毫看顾也无。姑母一嫁再嫁,委身不知多少人,到头来,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今日,你也要走。”
“都走吧,走吧!姑母知道,我已是留不住你了。”
李霓裳的眼睫微微颤抖。
她抬起眼,对上长公主那一双正满载着笑意的眼睛,鼓足勇气,问道:“往后姑母有何打算?”
长公主看着她,不说话。
“倘若……倘若姑母愿意,裴家郎君说,他可以去和兄长说,划一块封地给姑母,往后姑母带着阿弟安心住下,如此,后半生可保平安无虞……”
长公主忽然再次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我的傻阿娇,你怎会替姑母做出如此的打算?”
她又笑了一声。“叫姑母在裴家圈定的牢笼里老死,还要感激他们的宽容与厚待?倘若如此,与此刻立刻死去,又有什么分别?”
她一顿。
“倘若那样,姑母还不如就那样死在白虎关的关门之外!”
李霓裳看着面前的姑母,眼眶慢慢地红了。
一种熟悉的绝望之感,在她的心里再次升出,令她整个人发冷,齿根也似生出一缕寒气。
“阿娇,姑母何妨坦言,我当年丢下我的亲儿,保了你,难道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结局?”
“我固然不配做人的母亲,更不是你的好姑母。可是,是我不想吗?”
她惨淡一笑。
“我也想做人的母亲,做你慈爱的姑母!但不行。我没有选择。便似我当年不想嫁老翁,最后却还是嫁了一样!”
“你的父亲跪下,以天下苦苦求我。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夜,在他达成目的走后,我独个人坐在宫阶之上,哭了整整一夜。那个时候,谁人会来怜悯我?”
长公主说到这里,猛地吸了一口气,猝然闭目。在她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上,显出一种深深的恨意。
半晌,当她又吁出那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神情已是归于平静。
“你比我命好。有人护着,姑母留不住你了,也不敢留。”
“至于我和你阿弟将来的去向,你既问了,何妨便告诉你,好叫你安心。你知武节的李长寿吗?他祖上系草原贵人,母系则出自中原高门卢氏,据说先祖与裴家的祖上还曾是至交。他先祖后来投奔我朝,立下大功,先帝赐姓,至今已传数代,世代效忠我李家。如今的李长寿,更是如此。”
“崔昆那厮怎靠的住。我通过前宰胡德永与李长寿有过交通,深知他信靠。崔昆此次意欲将我与你阿弟送走软禁,我上路前便已设法传讯,叫他派人前去接应。虽中途出了意外,我辗转流落在此,但你的阿弟,应当已是安全在他那里了。”
“李长寿固然势弱,领地苦寒,更或许朝不保夕。但那又怎样?”
“天下亡了。”
“除非我也死了,否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便不会放弃光复天下。”
她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李霓裳,抬手,为她擦去从眼中正在不断流下的眼泪。
“阿娇,你哭什么?”
她微笑。
“哭你还有我这样一个累赘吗?”
“倘若你觉得,如此还是不够,我的存在依然妨碍你的后半生,你叫那裴家子杀了我便是。”
“我知他对我早就恨得牙痒了。”
她说完,转面又望了片刻镜中的自己,整理了下自己凌乱的头发。
“姑母累了。你走吧。”
她起身,走入内室,消失不见。
李霓裳一个人继续定坐。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日光开始映红东窗,她浑然不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叩门声,瑟瑟的声音传入耳际,她方醒神,起身,只觉头重脚轻,在原地停了一停,极力打起精神,走去开门。
瑟瑟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
“都说了甚话?怎如此久?”裴世瑜在外面早已等得焦躁不已,终于看见李霓裳出来,目光落到她泛白的脸上,立刻便问。
“是她食言,不让你走?”
不待她应答,他便敏锐地有所察觉似的,微微变了脸色。
李霓裳摇头,低道了声无事,迈步先出,迎面一阵刺目的朝阳之光从檐廊下射来,逼得她无法睁目。
她勉强走了两步,愈发心慌气短。伴着耳边一阵嗡嗡的耳鸣之声响起,一阵晕眩,人便软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