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当夜齐王大摆宴席, 从田敬起,青州上下之人一律改呼崔重晏为世子。席间齐王与崔重晏谈论天下形势,说到兴起之时, 开怀畅饮, 气氛极是融洽。
宴罢,崔重晏以前线军情紧急为由谢绝齐王挽留,连夜动身离开。
田敬亲自送崔重晏走出宴堂,状极恭敬。
“世子如今是众望所归,更是我青州军民的仰仗, 务必保重, 千万不可再像从前那样,亲冒弓矢之险。”
崔重晏颔首而去。田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立刻转身入内,见齐王依然坐于案后, 也不知是醉酒还是疲乏,闭目一动不动。
田敬命左右全部退下后,起初不敢贸然发声, 立候片刻,实在忍不住了, 试探道:“难道当真要将辛苦打下的基业, 全部传给一个外人?”
“此子野心勃勃,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绝非甘愿久居人下之辈, 我早就看出来了。”
齐王睁眼, 目光阴沉,缓缓地道。
“我早也后悔,不该由他坐大, 只是骑虎难下,一时找不到缘由。原本想着借此机会,能将他一举除掉。他若死,右军无主,自然归我掌控,也就不会有随后的失利!全怪我一时疏忽,竟忘记了那个贱妇,以致于功亏一篑——”
齐王想到长公主坏事,忍不住还是咬牙切齿。
“罢了!”
齐王吁出一口气,拂了拂手。
“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无用了!世子应快到齐州了吧?”
田敬彻底松下来一口气。
虽然从一开始听到齐王当众宣布改立世子开始,他便断定,这不过是迫于情势的权宜之策,但随后,齐王在筵席上的态度太过诚挚,还感叹若早日做出如此决定,青州也不至于会有如此劫难,语气中颇多感慨,叫田敬难免都开始忐忑起来,唯恐齐王当真做了如此打算。
“是,将要抵达!”
“传我口信,叫他到了后,无论这边情势如何,暂时都不要回来了,就照原定计划,好好先稳固齐州!”齐王沉吟道。
“我这就派人给他悄悄传信,叫他务必先沉住气!一定要等到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他说完,转身匆匆朝外而去,刚打开门,惊骇不已,猛然后退一步:“崔……”
“世子!”他反应过来,立刻改口。
“世子不是走了吗?怎又回了!”
崔重晏立在门外,显是已将方才他二人的对话尽数都听入耳内。两名原本负责守卫的持戟此刻则低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崔重晏正眼都未看他一眼,便径自跨入,朝着齐王走去。
齐王也是没有料到他会去而复返,方才惊怒起身,抬手已是拔出佩剑。
崔重晏停在他的面前,仿佛没有看到一柄正指向自己的利剑,行礼过后,开声道:“我方想起来,回来便未见长公主之面,待拜过再走,却不知长公主去了何方?”
齐王发觉长公主私下传讯坏事之后,方察觉她与崔重晏早已背着自己勾结在了一起,极为恼恨,只觉她与那李珑如同鸡肋,自然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留下,又怕她在身边继续坏自己的事,当时便命人将她送往李霓裳从前住过的那个地方,名为养病,实则先拘押起来。
见崔重晏如此态度,一时定住,进退维谷。
崔重晏等待片刻,向着齐王下跪叩首,完毕起身,他对上齐王惊疑的两道目光。
“我崔重晏自小无依,投奔义父,承蒙义父栽培才有今日。义父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固非良善之辈,却也不想做忘恩负义之人。早前对义父有所防备,不过是为自保而已。”
“我可对天发誓,只要义父信守今日之约,往后诚心待我,咱们从前怎样,往后还是怎样。”
“我崔重晏,绝不敢行大逆不道之举!”
他望着齐王,最后一字一顿,如此说道。
齐王看着他,脸上的阴云消去,慢慢收回手中之剑,面露宽慰笑意。
“好,好。得你如此佳儿,我心甚慰!”他不停地点头。
“至于长公主,她前些时日身染重疾,我是怕青州万一不保,故提早叫人送她出去休养了。算着时日,她应当早已到了,也该有消息回报。收到我便叫你知晓!”
崔重晏略一沉吟,“莫若将人接回为好。义父以为如何?”
齐王拍了下额:“是!我儿所言极是!之前是无奈之举。如今你回来了,情况自然大不相同。我这就叫人去将她接回!”
他望向田敬。
田敬赶忙应是,正待出去,崔重晏已道:“如此小事,便无需义父费心了。义父若是信得过,还是我叫人去接罢!”
齐王自然应允。崔重晏便行礼,随后正要离去,恰好这时,通报之声在外响起,道前些日护送长公主的人传回信报。
齐王命人入内。
伴着一阵纷乱的脚步之声,外面冲入一个身上染血之人,正是前些时日被派去押送长公主的那名将官。他禀说出事。
原来去的路上,长公主因气恨忧愁,加上一路颠簸,一病不起,耽误行程,一行人竟遭遇一股江都王刺探的军队,寡不敌众,被迫逃亡,对方紧追不舍,长公主知自己累赘,为保护李珑,命他带着李珑先去,由她殿后,吸引追兵注意,他这才得以脱身,将李珑送到地方之后,连夜赶回,向齐王禀事。
齐王起初吃惊,醒神过来,问道:“她如今人呢?”
“当时卑职在夫人身边也留了几个人。其中一人冲杀出来与卑职汇合,说同伴皆死,夫人被抓,如今人应当就在江都王的手里……”
这将官俯伏在地,不敢抬头。
齐王皱眉。
李珑还在便可,那妇人的死活,并不如何要紧。但,有一点不好。
谁都知道她是自己夫人,万一遭受羞辱,与己而言,实是有失脸面。
思及此,齐王心中不免懊悔。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将她除去,留个李珑在手,便足用了。
崔重晏却是闻言变色,目光冷冷盯着地上的那名将官。那人察觉到他眼中的杀气,惶恐不已,不住磕头求饶。
田敬正要出言,为自己的人开脱,这时,又传来一则紧急军情。
这回送信来的,是奉崔重晏之命正领兵守着白虎关的崔忠。
崔忠送来的紧急信报里说,江都王重整旗鼓,这一次,亲自带领重兵前来攻打白虎关。不但如此,竟将长公主也绑在阵前,以此要挟青州军出来对决。否则,便将她充作军妓,好叫天下人都知,齐王是如何一只无能至极的缩头乌龟。
那江都王的军队虽然刚吃败仗,但非但没有影响士气,反而愈被激发出来斗志。更听闻他许诺,只要攻下青州,便准许部下在城中劫掠三日,以此作为对青州的报复手段。
对方的渴战之心可想而知。因而崔重晏在回来前,命崔忠避其锋芒,暂勿正面迎敌,只需利用城关死守,先消磨对方心志,与此同时,也是给自己争取尽量多的整顿时间。
谁也没有想到,那江都王竟会用如此的方法,来逼迫对决。
“岂有此理!陈士逊果然是卑贱小人,如此行径,令人发指!”
齐王脸色发青,恨恨骂道。
崔重晏的神情亦变得有些难看,不再停留,转身匆匆离去。
他连夜行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白虎关,崔忠迎他入内。
他大步登上关楼,朝外望去。
就在城关之外,两山相夹的一片野地之中,密密麻麻驻满江都王的军队,旌旗蔽日,阵列分明。
在队列的最前方,距城关数十丈开外的不远之地,一架高高竖起的攻城云梯之上,竟真用绳索吊着一名妇人。
妇人披头散发,耷拉着头颈,曝晒在烈日之下,人悬在半空,仿若一只用稻草扎成的人偶,被大风吹得晃晃荡荡。情状极是不堪。
“已这样吊了三天。”
饶是崔忠素来狠绝,此时也是不忍再看,只低声向着崔重晏说道。
崔重晏没有立刻说话,只凝视着城关外的长公主。
这时,他立在城楼上的身影被下面的人看到。一阵喧哗声中,一名将官纵马出列,来到云梯之旁,指着空中的长公主大声说道:“你便是崔重晏?我家王上还道你的好义父被吓破了胆,连夫人都不管了!可是终于想通,肯派你来再与我王大战一场了?”
长公主被下方的喧哗声惊醒,吃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透过披散长发,当看到崔重晏时,失神的双目突然圆睁,死死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崔重晏与她遥遥相望片刻,忽然抬手索要弓箭。崔忠不解,只茫然递上。
崔重晏接过,慢慢弯弓搭箭,瞄准对面的妇人。
他的神情冷酷,目中透出一缕杀意。
崔忠这才顿悟,心下更是了然。
这是要给长公主一个痛快,免得她再遭受更大的屈辱。
长公主凝视着张弓待要射杀自己的崔重晏,面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浅浅笑意。
在猎猎的大风里,她颤抖着张开干裂得出血结痂的唇,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你替我告诉霓裳!等到长安光复的那一日,务必记得将我遗骨带回,埋在祖宗地旁,好叫他们知道,我没有玷辱长临长公主的名号!我已尽我之力,无愧我的姓氏——”
鲜血从她因了喊话而破裂的口唇上不停滴落,溅在下方那将官的头上。他仰头望一眼,又见崔重晏已张满弓,竟是真要下手射死这妇人,不禁也是暗自心惊,急忙下令,叫部下迅速将人放下。
绳索一砍两断。
长公主一被放下,便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将官又看一眼关楼上的那道人影,迟疑了下,命人先将妇人带下,接着,唤人火速出去传信。
距此数百里外,密城的守军已与江都王的另支军队对峙多时。起初战况并不激烈,江都王的重兵仿佛都压向了白虎关,但就在这几日,江都王人马如潮水一般,突然一波波地压上,数量之众,远超密城守将杨灵的预料。
他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已快要坚持不住,而相继派出去求救的信使却全被拦截。杨灵的焦急,可想而知。
这天傍晚,随着夜幕降临,持续一天的战事,终于得以暂停。
在城外江都王的阵地里,一面大帐之内,一名男子与几名心腹秉烛议事。
此人身材高大,浓眉隆鼻,仪容不俗。年纪也不大,与靖北侯裴世瑛相仿。
他的眉头微锁,身边几人亦沉默不言。看去,仿佛也遇到了件棘手之事。
“如何?你们都是如何想的?是拿这边,还是全力围攻白虎关?”
片刻后,他将手中的信报丢开,两道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之人,发声问道。
此人正是江都王陈士逊。
此事实在非同小可,众人正各自在心中权衡利害轻重,一名小兵入内传话。
“禀江都王,外面来了一人,自称姓裴,来自河东裴家,行二,求见王上。”
河东裴家,行二,那不就是那个靖北侯裴世瑛的兄弟,白家商社女主人的夫弟?
帐中之人皆知主上与裴世瑛过往有些纷争,加上这消息实是突兀,不禁都觉意外,纷纷望向江都王。
他显也没有想到,一顿,问道:“可有说是何事?”
“不曾提及。只说求见。”
“带进来吧!”
陈士逊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