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朱九望向李霓裳所指的方向。
那位置处在最为偏僻的后营旁, 下风口的末端。虽然最后必也难逃大火卷噬,但离烧到,应当还有一些时刻。
惊喜欲狂之下, 他整个人战栗不已。“天王, 有救了!”他转头回来,颤着声音,大声吼道。
天王应声睁目,眼中显出来几分迷离,整个人似仍未完全醒神过来, 用断剑抵地, 撑着自己,缓缓起身。
一阵大风猛然从对面涌到,热浪迎面扑至,火团裹着火星子, 四处飞溅。在仆妇们躲闪发出的惊叫声里,天王的身形也被热风撼得歪斜了过去,人忽然变得摇摇晃晃, 看去将要倾倒。
李霓裳离他最近,下意识扶了一把, 却觉他身体沉重异常, 大半竟直接压在了她的肩上,令她整个人跟着一歪,几乎就要扑地, 勉强站住, 抬目,才发觉他人竟昏过去了,这才醒悟, 他承接木匾,不但伤了肩臂,体内血气必也牵到了,只是一直抑着不曾表露,此刻应是顶不住了。
朱九从地上飞身爬起,箭步赶上,矮身下去,将人转负在了自己的肩上。
议事堂的木梁在烈火中发出了阵阵清楚的爆裂之声,瓦片当啷啷地不断坠落在地,烟气蔽目。好在朱九熟知方位,领着李霓裳和跟在后的仆妇,从火势最小的西南角冲了出去,又一口气奔到后营。
从前便是在此地,李霓裳差一点丧命刀下,印象极为深刻。
记得前次为躲追兵,裴世瑜带她缘绳,从崖壁径直下到了下方的一条山道上,随后沿道而下。附近还有另条谢隐山等人走的绕道,同样可以下去。
朱九此时也搜来火杖,再次背起天王,跟随李霓裳上路。
她凭着记忆,一边观察一边前行,找到方向,带着人,进入了一道狭窄的岩体裂缝。
火把的光舔舐着低矮的岩顶,耳边只剩脚步和渐渐粗重的呼吸声。几人艰难地行走在犬牙交错的山体裂缝里,一路缓缓下行,终于,跟随着李霓裳,来到了当时的那个出口,却被迎面而至的一块巨石挡了去路。
当初谢隐山为杜绝隐患,用数十人的合力,才将这一块巨岩抬来,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就凭他这几人之力,怎可能撼动半分。
来到这里,本也没指望能立刻就出去。只是希望在大火卷遍整座天生城后,人能暂时在这个深在山腹内的通道里避火,等待烧完,火熄过后出去。
天王方才已苏醒过来,朱九将他小心放下,解了自己外衣,铺在一块平坦的地面之上,助他卧下,再将他自己的外氅作被,盖他身上,随即在旁守护。
仆妇们见终于死里逃生,应当是无事了,彻底松下一口气,都挤坐在最远的一个角落里,不敢打扰。
李霓裳熄灭剩下的最后一支火杖,以节省照明,自己也靠坐了下去。
方才只顾寻路逃生,此刻放松下来,那满身的疼痛之感便又袭来,人更是筋疲力尽。
她也在天王的近畔坐了下去,斜倚在一道岩壁之上,闭了眼睛。
四周阴冷沁骨,她用身子暖着腰腹间的小金蛇,抱膝蜷身,将自己紧紧地缩成了一团。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耳中忽然传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一惊,倏然睁眼,原来是朱九燃起火杖,举着正朝外走去,应是去察看外面的火情了。
而李霓裳也发觉,自己的肩膝之上,不知何时,多加了一件厚衣。
她抬起头,借着火杖的余光,见远处那几个仆妇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应是倦极都睡着了。天王仍卧在附近,闭着双目,那件盖他身上的外氅却不见了。
随着朱九转过拐角,火光消失,眼前重归黑暗,但那一张惨白的脸,还是留印在了李霓裳的眼帘里。
她站起来,循着石壁摸索,来到近前,欲将氅衣重盖在那人的身上。
“我不冷!你披着!”一道低弱的声音忽然响在李霓裳的耳畔。
她没理会,将手中的衣物展开,才盖回去,察觉地上之人动了一下,似要强行推开,想到自己所遭的这一段悲惨经历,起因全是出于此人那无理到极点的荒唐要求,心中忽然一股恼火升了起来,更气自己,何以无用到如此地步——与她有着天然血脉相连的李家人也就罢了,连这个人,她竟也做不到不管不顾。
“谁要你的衣裳!还是你自己盖好罢!”她冷声道,强行将氅衣落了回去,接着便摸回到了原地,重又蜷坐下去。
半晌,岩隙内静悄悄,只闻那头仆妇畅快打起来的几道长长短短的呼噜之声。
“小女娃,你在生我的气?”
黑暗中,李霓裳忽然听到天王再次开口,问了一句。
他声音很轻,语气仿佛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味道。不但如此,连平日自称“孤”的习惯也忘记了。
“天王言重。我怎敢如此。”李霓裳头歪靠在身后的岩壁上,眼也未睁,只淡淡应了一声。
耳畔再次陷入了沉寂。
李霓裳浑身又乏又痛,懒怠再说半句话了,以为那人就此也会自讨没趣沉默下去继续各养各的神,不料片刻过后,听到他又叹了一口气。
“你为何要给我传信?昨夜若是不知消息,我极有可能或已被那些龟孙儿烧死。我若是死了,对你不是更好吗?”
李霓裳顿了一下,实是不知该如何应答。
“你方才又何必救我性命?我也不可能因此而答应任何荒唐的要求!”
她将话驳了回去,却听近旁之人又叹了口气。
“我是怕你万一在我这里如此没了,我自己却活着,叫那逆子知道了,我便是再死上十次,他也会恨我入骨。”
黑暗中,他喃喃地低道一句。
李霓裳心微微一跳,指甲无意识慢慢地陷入手心,自己浑然不觉。
“你勿再自说自话。”她平静地道,“我与裴二郎君早便断了往来,他极是恨我。你若指望因此而从他那里博到几分感激,恐怕是要叫你失望的。”
她说完,侧过身去,背对着天王,将自己的身子抱得更紧,再次闭上眼睛。然而身后之人显是不想叫她安宁,又或是被她这话激出几分不满,只听他蓦地略略提高了音量,辩道:“你懂甚!我宇文家的人,我难道还不清楚?只要心中真的喜欢了人,便不可能轻易转变!”
仿佛怕自己这话还不足以压服她的观点,李霓裳听到他又继续低道:“譬如我与他的母亲,从前就算她不要我,乃至要拿刀杀我,我最多也就气不过,骂她几句,与她绝交而已,心中却绝不会真因此而去恨她。只要她肯回头,无论何时,哪怕只是站在我的面前,看我一眼,我便会毫不犹豫回到她的身前……”
或是被勾出某种难言的情绪,黑暗里,这声音戛然消失,直到片刻之后,再次响起。
“只要他是我儿子,我便知道!我绝不可能错!是你不听我的,自己想多了!”
最后仿佛另有所指,用着重的语气如此说道,轻轻哼了一声。
李霓裳知他的固执和自以为是,只怕世上无第二人能及,闭口不再回应。她只觉身上更加酸痛,到处都是坚硬湿冷的岩棱,硌得她找不到一个能稍微感到舒服点的休息姿势。
正心烦意乱,耳中传来朱九返回的脚步之声。光影在晃动中渐渐放大,驱散黑暗,重将这个狭长的空间显映了出来,也终于将她解脱出来。
天王在朱九的唤声中睁目,由他扶着,微微吃力地坐起,凝神听他带来的消息——这一幕几乎叫她疑心,方才在黑暗里的那段言语,全然是她自己幻听所致。
整座天生城已全部陷入火海,火势也从半腰的营城爬到了从前裴二曾攀过的那座峰体之上。唯一庆幸,得益于独特的山势,此处孤峰独悬,四面开阔,想来不至于会造成过大的山火绵延。待孤峰烧尽,火势想必也就会慢慢变小。
这消息虽全在意料之中,但想到头顶此刻正在发生着的事情,还是足以叫人心惊肉跳。那几名仆妇也醒了过来,闻讯再次惊惶起来,开始跪拜,祈求上神保佑。
火杖再次熄灭,眼前又陷入黑暗。
接下来,再也没有人发声。朱九依旧守着他的主人,李霓裳也回到原来的位置,开始坐等结果。
又不知多久,希望的那个结果并未到来。先到的,是一缕随了不知何处的暗风而飘来的淡淡的异味。
是烟火的气味。
朱九显也嗅到,起身飞快点燃火杖,再次走了出去。当他回来之时,周围的这股异味已是愈发清晰。他向着天王面带惊惶地说,山火也烧了下来,原本应无大事,但外面的风忽然改了方向,大股的烟火,正在向着这里涌来,无孔不入。
李霓裳已经忍不住,被呛得咳了几声。
“此处不能留了,快出去!”
天王面色微变,看她一眼,迅速说道。
当一行人用山壁渗出的水弄湿衣物捂住口鼻,相扶走出之时,眼前已经布满了浓烟。
在浓烟的深处里,跳跃着一团团耀目的红色的光。
天王定立了片刻,转过头,望向身后的李霓裳,神情里充满浓重的歉意。
“看来,当真是天意不容孤活了。孤当命绝于此,唯一不该,竟真连累到你了……”
一团黑烟袭来,他的话断了,痛苦地咳了起来。
仆妇早也被呛得剧烈咳嗽不停。当中一人或是太过恐惧,此时竟不顾一切地扑跪在了李霓裳的面前,死死攥住她早就破裂的裙角,仰面哭求:“他们不是都说你是祥瑞在世吗?求求你了,快显显灵,救救我!我不想死——”
浓烟扑面,仆妇晕厥了过去,倒在李霓裳的脚前。
李霓裳也被呛得泪流不止,胸间痛得仿佛就要炸裂,又遭人摇晃,正晕头转向难受至极,忽然这时,耳中听到身后他们方出来的裂道的深处里,隐隐似传来了呼唤的人声。
她只道是自己误听,然而朱九已迅速回头,凝神,又细听片刻。
“是孟将军他们来了?”
他忽然对着天王说道,仿佛仍不敢十分肯定。
这时,李霓裳终于也听清了一道嘶声力竭呼唤着自己的声音:“公主——”
她看见许多人手持火把,从那道裂道里相继钻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除去孟贺利,瑟瑟也在当中。
“公主!”
当看到李霓裳时,瑟瑟面露狂喜之色,大喊一声,将手中火杖一丢,人便扑来,将李霓裳紧紧抱住了。
浓烟滚滚袭来,很快,她反应过来,紧紧攥着李霓裳的手,掉头,几乎将她拽着,拖曳进了密道。
天王被人扶持住,那个晕厥的仆妇也被捎上。
全部人重新入内后,入口用岩石堵住,以阻值烟雾入侵。
当回到通道的尽头处时,那块挡道的巨岩消失不见,已是滚下山涧。
就在通道口外,还候着大队的河防军,看到天王现身,纷纷抢上前来,跪地叩拜。
上半夜孟贺利带着他的手下出去,救下全部人后,正要领兵去追逃脱的人,发现天生城的方向竟起了火光。他匆忙赶到,发现山营的入口已完全被火包围。
城中还有天王和公主在,他急得发疯,用尽法子想要入内救人,奈何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得住大火肆虐。
火势越来越大,蔓延到了整个天生城,就在他整个人瘫软在地,陷入彻底绝望之际,他的一个手下忽然想了起来,说几年之前,自己曾随信王在后山的某个地方用巨石堵塞过一条密道的出口,据说那里可以进出天生城,裴二郎君好似就是从那里将公主救走的。有没有可能,公主也会带着天王暂时去往那里避火。
当时孟贺利人不在城中,他第一次听说这密道的事。虽然希望不大,然而,只要一丝希望尚存,便也一定要试。又听到说巨石极重,就靠他们十几人,恐怕是挪不开的,想到几十里外的河防军,当即派人赶去呼援,自己则叫人带路,经过一番迂回绕路,终于找到了入口。
巨石果如先前所言,重达千钧,他带人费劲力气,也是无法撼动半分。当时眼见风向突然大变,山麓周围的烟雾越来越浓,而河防军距离甚远,从出发的点算起,最快估计也要天亮才能叫到人。
到了那时,恐怕就连自己落脚的这个地方,也早变作灰烬之地。
好在,终究是天无绝人之路。
恰在那个时候,他本已不敢再报任何希望的河防军竟奇迹般地被他派出去的人带到了——竟是前半夜,瑟瑟在寻不见李霓裳后,果断下了决心,继续出发先去报讯,这才得以在那个时候带人提早赶到。
便如此,众人合力,终于将巨石撬松,推开后,看见了地上遗留的一件氅衣,孟贺利一眼认出,正是天王的衣裳,立刻领人迅速穿过岩道,及时赶到,将人都接了出来。
早有军士抬来两顶用山木扎的便辇。李霓裳与天王各坐了上去,被护送出山,随后,在附近的一处山民家中草草整休一番过后,又转上马车,连夜被送到了驿馆,这才算是真正安顿了下去。
李霓裳听瑟瑟说,陈七和她那几名护卫都未死去,皆已得救,正在受着救治,最后一点记挂也没了。处理过身上的伤,一躺下去,倦意袭来,闭上眼,人便沉沉睡去。
她醒来,整个白天已经过去,日近黄昏。
瑟瑟服侍用饭,也将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全部都告诉了她。
这个白天,近期随天王在新城中的全部三品以上官员,总计二十来人,在闻讯后无不震惊,全部赶到驿馆,跪满一地,为自己的失职向天王请罪。这当中,自然也包括义王陈永年。
孟贺利亲自带队,将想要逃往蜀地暂时避祸的宇文敬抓了回来,陈长生则是由陈永年亲自绑来的。
据说,宇文敬涕泪交加,咬定全是陈长生的计划,自己全然不知。而陈长生则极力喊冤,发誓称,自己没有派人在山麓口实施截杀,当时在得知天王人也在营城里后,便就逃了,分毫也不知晓,后来究竟是谁人放的火。
他的供词随后也得了佐证。
潼关方圆数百里内,迅速布下天罗地网,玄甲卫很快捉住了一个昨夜后来逃脱的人,一番严刑拷打,供出是孙荣的旧部。
几年前,孙荣死后,他的部众四分五裂,当中有一股死忠,对天王与崔重晏等人仇恨入骨,发誓要为先主复仇。
此人便是当中的成员。
据供词,他们这些人,利用新城建造需要大量民夫的机会,去年起,就以纤工、船夫的身份陆续埋伏下来。他们的上头,有人专门跟踪太保宇文敬,就是借他身份,伺机想寻找接近天王的机会。昨夜这些人就是收到消息,照命办事。
根据此人的供词,朱九的人又顺藤摸瓜,果然找到了对方老窝,可惜稍微晚了一步,头领已经畏罪自尽。
事情的原委虽然查清,证明陈长生的本意并非是要对天王不利,但他加害孟贺利,罪行也是不轻,更何况因为这个恶计,险些令天王也走不出天生城。
陈永年痛心疾首,挥泪亲手一刀斩了侄儿,随后跪在天王的门外,隔门请罪,将脑门磕得皮开肉绽,反省失责之罪,要求天王也一并夺去自己的全部官职,令人动容。
他无论是地位还是威望,几与谢隐山追平,此次又如此果决,竟亲自行刑,做得连孟贺利也为之动容。
众人齐齐为他求情。天王养病,并未亲自赐面,但也传出话来,安抚了一番,称他无罪,叫他安心回去。
纱窗滤下昏黄的暮光,铜盏里的热药油泛着暗红的光。用过饭后,屋中静悄悄的,瑟瑟跪坐在驿馆窗边的一张青缎坐床上,绞干拭布,轻柔地为李霓裳擦伤的膝盖换药。
药气在夕阳的斜光里微微蒸腾,李霓裳白嫩的足尖因为吃痛微微蜷缩起来,紧紧地压着足下的半幅素绫裙裾。
“痛吧?再忍忍,马上就好。”
瑟瑟凑上来,轻轻吹气。
“还好,不是很痛……”
李霓裳轻轻嘶了一声,随即转了话题。
“多谢你了。这回若不是你及时将那些人叫到,我恐怕是出不来的。”
她这里轻飘飘一句道谢而已,瑟瑟当时深夜只身赶去几十里外的陌生地方叫人,不用想,必也是极不容易。
瑟瑟开始为她裹扎完伤膝:“罢了,我有何功劳,不过跑腿动动嘴皮子的事而已。当时下面黑灯瞎火,我找不到你,无奈之下,想着我便是找到公主,你也一定会叫我不要管你先去报讯的。我便如此做了。公主不怪我丢下你不管,我感激不尽。”
“怎会?你做得极好。”
瑟瑟看她一眼:“你呀……”
她轻吁出一口气,“终究还是不够心狠。我怕到了最后,吃亏的会是公主自己……”
她忽然似也意识到这话不该说,闭上了唇。
李霓裳咬了咬唇,也不再说话。
这时,外面传来叩门的响动。
瑟瑟看了一眼,灵巧地为她扎好伤带,放好哦啊裙裾,叫人入内。
几名婢女鱼贯而来,放下手中捧来的各色吃食、衣物、香药等物,行过一礼,一个领头的便恭声道:“天王问公主是否已经休息好了?若是方便,随时可去他那里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