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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风雪 第129章

作者:蓬莱客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722 KB · 上传时间:2025-06-25

第129章

  眼前的天生城, 依旧是李霓裳记忆中的旧地,山阶、马道、连片的营房,就连从前群马撞破门墙修缮后留的痕迹也依稀可辨, 并无任何改变。

  但这地方, 和从前确实又有所不同了。

  潼关已经多年无战,此地也就失去驻兵的必要,早已空置。

  李霓裳随孟贺利来到一处所在,一众显是提前来此的仆妇与婢女疾步迎出见礼,口称公主。

  李霓裳停在映透着灯色的院门之外, 迟疑了片刻, 慢慢迈步入内。

  早有一名仆妇为她轻轻推开屋门。

  满室的光辉,刹那映入眼帘。

  鎏金烛台上的对烛燃着明亮的火苗,映照出一幅静静垂落的销金合欢锦帐,鸳鸯锦被整齐铺卧, 上面的光泽鲜亮如初。

  她怎认不出来,面前的这间旧屋,便是从前天王曾经一厢情愿操办的那场婚礼的洞房。

  不但如此, 屋中的陈设,竟也与从前一模一样。

  恍惚间, 她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有人逆转了时序,将那夜之后的一千多个日夜晨昏,皆都抹平。

  忽然穿堂风掠过, 屋中烛火猛地一颤。

  一股冷意窜上心口, 李霓裳人也从怔忪里苏醒过来。

  “请公主入内。”

  服侍的人不知她为何定在了门外,小心翼翼地提醒。

  “公主想必乏累得很,今夜可在此休息。待到明日, 卑职再送公主去见天王。”

  这时,身后也传来了孟贺利的声音。

  李霓裳转颈,见他远远地停在院门之畔,说完向着自己行了一礼,便待离去,叫住了他:“等一下!”

  孟贺利止步回来。

  “天王不在此地吗?”她问。

  “是。天王已经许久不曾来过这里了。”孟贺利应道。

  “他在何处?”

  “天王这一年来,大半时日都在永昌城中——便在从前玉京旧址的那一带,如今正扩作新城,距此不远,不到百里。”孟贺利应是怕她不知,详作解释。

  李霓裳此前虽远在武节,但也知道些天王着手营造新都的事。

  以他如今的份位,就算暂还无意称帝,但像日后新都地址择选这样的事,自然可以先提上日程。

  长安废墟之地,自是无法再承国都之运。众人本都以为洛阳会是理所当然的新都,不料,或是不喜孙荣占过此地的缘故,天王对此也迟迟没有发话。

  有人看出他对太华一带仿佛颇多青眼,便叫风水术士在这周围勘看,最后择出一地,那地依黄河天堑,靠中条山脉,有“龙蟠凤翥”之势,又有东乾、西坤双岭,暗合天地定位,是块上好的兴龙宝地。

  除去风水之说,此地也控崤函古道咽喉,必要之时,既能截断关中与中原的联系,又可借黄河漕运调配晋豫粮草。日后若再发动人工拓深运河,便可同时辐射长安、洛阳、太原这三个天下的中心方向。无论从战略还是漕运的角度来说,也极适合在此建城。

  此地应当还合天王之意,他下令丈量建城,定名永昌。

  “不敢扰公主了,请早些歇息,卑职暂先告退,今夜就在近旁,公主有事尽管召唤,卑职随时候命。”

  孟贺利再次躬身辞去。

  李霓裳看着面前这间熟悉的华屋,胸中缓缓闷涨,双足更是如坠沉铅。

  今夜莫说在此就寝了,此刻她便是连抬脚迈过门槛的气力,竟都似聚不起来。

  婢女起初都垂首屏息地立在两旁,候她入内,片刻后,觉她有异,陆续悄悄抬目,看了过来。

  “公主?”瑟瑟低唤一声。

  “若是此屋不便……”她望一眼门内,“我去瞧下别处,收拾一下。”

  她说完,正待出去,李霓裳已转身走出庭院,叫住了孟贺利。

  孟贺利走得不远,正在吩咐守卫,听到她唤,匆匆回来,问有何吩咐。

  “有劳将军费心了,只我不累。”李霓裳整理好纷乱的心情,面带微笑地道。

  “将军膺重之材,天王更是日理万机,却特意接我来此,想必是有要事。劳烦将军,不如这便送我去永昌城吧,省得又多耽搁一夜,令天王久等。”

  孟贺利应是没有料到她会提如此要求,忙道:“公主不必如此匆忙……”

  “劳烦了。”李霓裳截断他的话。

  他瞥一眼她身后的所在,犹豫了一番,终于点头:“也好……那便照公主所言。”

  黎明前的时刻,李霓裳所乘的马车穿过一座高大的瓮城,进入了城池。

  其实这座新城的旧址,在前朝末年之时,便曾被朝廷相中过,认为此地可攻可守,计划据此营造一座长安洛阳之外的中都,以备应对可能到来的战乱。当时名字都已起好,叫做玉京。而最早勘出这地址的,也不是现今的术师,而是当时的天师况西陵。李霓裳的父亲命他一并也负责城池的设计和营造,奈何预算庞大,更耗人力,朝廷钱粮紧张,根本无力支撑如此一项耗费巨大的工程,不过起了个头,便就不了了之。

  如今的新城,便是在从前的旧址上扩修出来的,限于时日,虽也只初步完成城墙与皇城等核心地带,但即便这样,这座集大半个天下人力物力而成的凭空拔地而起的城池,也已开始隐隐显露出来日后它作为国都的宏伟的气魄。

  马车行在一条从城门直通城北的通衢大道之上。天时尚早,除去偶然迎面遇到的巡城的玄甲卫,到处空旷无人。车轮碾过阔路所发的清晰的粼粼之声,反而愈发烘托周围的寂静,仿佛这是一个黎明前的梦境。

  但是,用不了多时,待到玄甲卫的鞭梢劈破晨雾,一切便又都会苏醒,沸腾起来。来自四面八方的车船,将会源源不绝地继续往此而来。吃水三尺的漕船送到满船裹在毛毡中的西域玉山料,它们几经转运,跋涉来此,压得艞板吱呀作响。东海的明珠和蜀中的十丈织锦被搬上码头。从深山中挖凿的金青宝石和象林国的沉香木,则将涂镀明堂中的金碧之色、竖作一根根的蟠龙柱础。

  李霓裳被带入位于城北的新宫。孟贺利请她稍候,自己匆匆离去。

  寂阒昏暗的广场里,除去角落和暗处里布着的执甲守卫,看不到半条人影。

  她并未等待多时,孟贺利很快回来,继续将她引往群殿尽头的深处,那里有座筑在地势最高处的楼阁。

  他止步在了阶前,仰头,用含着几分敬畏的目光,望了眼头上的北阙,随即低声道:“天王就在上面,请公主上去。”

  此一刻,他变得格外谨慎,连呼吸都似小心翼翼了起来。

  晨风晃动了悬在楼台飞檐深处的鎏金铜铃,铃舌轻磕内壁,碎响漫过描金游龙梁柱,驱飞了方落脚在上方的几只疲脚雀鸟。

  李霓裳穿过甲卫执守的门樘,跟随一名卫官登上层楼。

  在耳畔那断续响动的惊鸟铃的碎吟声里,她来到方才孟贺利仰望的所在,停下了脚步。

  数丈之外的前方,是一座望台。一道背影向栏而立,北眺远方。

  卫官隐身退去。她屏息立了片刻,悄悄抬目。

  立足在这座至高的望台之上,下方那错落的群殿廓影便一望无际,更显低矮。

  然而,九重歇山顶外,视线的尽头,远山余脉,如片片铁铸的屏风,还是遮挡住了双目,不见山的那边。

  山尖刚染一线蟹壳青的曙光。

  天将要亮了。

  李霓裳不敢惊动,又垂落双目,静静等待。

  “怎么,昨夜那地方不合心意吗?连夜要来这里见孤。”

  伴着一道熟悉的声音,李霓裳抬眼,看见天王已转过脸来,两道目光投来,落在她的脸上。

  隔着些距离,方才天光也暗,她未细看,只凭身影认出人而已。

  此刻对望,当终于看清人的模样,李霓裳的心中不禁大受震动,以致于忘记回应。

  三年未见而已,眼前的天王,竟满头大半都是白发了,宛如苍老了一二十载。

  “天王误会。我是想早些来见天王之面。”

  李霓裳醒神,压下心中陡然生出的宛如兔死狐悲般的悲凉之感,应道。

  天王打量了她一眼,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即转身,迈步朝里走去。

  “进来!”

  应是觉察到她还定在原地,他走到阁门前时,冷冷唤了一声。

  李霓裳急忙跟上,迈入这间与望台相连的阔阁。一进去,便见她交给孟贺利的紫微图平搁在了案上。

  又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扑面而来。

  她很快认出,眼前无论是案几摆设或书册文牍的堆放,都与天生城的那间书房相差无几。

  或者,此间之物,应当就是从那里原样搬来的。

  此时她也终于暗悟,何以方才登上那座北向的望台,便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见他已自顾入座,李霓裳未敢多加打量,立在一旁。

  “听闻你这几年很是厉害,竟坐实祥瑞的名头,连李长寿都能沾上光,鸡犬升天,武节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天王的语气平淡,然而,讥嘲之意,扑面而来。

  眼前这位居在至高之处的人,除去外貌苍老许多之外,仿佛还是旧日那位李霓裳熟悉的天王,性情半分也不曾改变。

  李霓裳原本那因时空割断而带来的拘束和紧张之感慢慢消失。

  “叫天王见笑。全是靠着李刺史与军民齐心,合上下之功,才侥幸能够得以存活到了今日。”

  “何时准备扶持你那个弟弟做皇帝?”他轻描淡写,与她闲聊似地又道。

  李霓裳迎上对面那双锐目中射来的目光。

  “以天王盖世之功,炳若日星,尚且至今不曾加冕。我李家不过前朝遗脉,流萤微光,何德何能,怎敢与天王争辉。”

  “还有,此次武节逢战,李刺史孙儿被困,性命攸关,幸得天王施加援手,我感激万分,在此多谢天王。”

  她向座上之人郑重地行了见面之后的第一个拜礼。

  阁中静默了下去,稍顷,只听天王淡淡哼了一声。

  “绘这紫微图的况西陵,人在哪里?”他再次开口,已是更改话题,问完,目光从案上的图卷上抬起,向着李霓裳望来。

  在来时路上,听孟贺利的口风,天王似在发动治下的各地官员在找此人。

  她据实讲出,说自己全不知晓,见他未再多问,卷起图卷随手放在一旁,便示意自己坐到他近前的一张单人坐床之上。

  李霓裳辞谢,他不悦道:“孤叫你坐,你就坐!”

  李霓裳急忙依言跪坐上去,又见他开始上下打量自己,极是异常,正被看得渐渐浑身不适,发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仿佛有些不满,更不知哪里又惹他不快,问也不便问,只得忍着。

  “小女娃,你昨夜赶了一夜的路来,刚到便来此见孤,饿了吧?”

  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用旧日的称呼叫她,还冒出了如此的一句话。

  李霓裳尚未反应过来,听他朝外喊人送入早膳。

  两名侍人抬着食案入内,摆在李霓裳面前,跟入的婢女们将吃食摆上,依次是一碟像是内裹蜜料的千层面笼,一碟应是浇浓烧汁的脍鱼薄片,几只酥皮的胡麻旋饼,一碗像用驼峰或类似食物熬出的琥珀色的胶质浓羹,另杂七杂八摆满食案,又送上香汤和净帕。

  “吃吧。吃饱再说。”

  见李霓裳困惑望来,天王和颜悦色地道,旋即靠在一张凭几之上,一手执笔,另手拿起撂在案头上的文书,不再管她。

  李霓裳只得洗手,吃起东西。

  她固然一夜不曾进食,腹中空空,这一案的食物,也皆为珍馐,但却依旧胃口全无。只是碍于天王在侧,食不知味地吃了摆在自己面前的两样东西,余下未碰,旋即轻轻放下餐具,正待道谢,一旁忽然发声:“你太瘦了!再多吃点!”

  她抬眼,见天王低目正用手中的笔在勾披文书,头也没抬说道,只得又吃了起来,最后实在吃不下去,放下道:“多谢天王。我真的饱了。”

  天王终于挥手,叫侍立在旁的人将东西都收走。

  众人退下,李霓裳见他一面继续飞快披勾文书,一面问:“知道孤这几年里,为何不看北方吗?”

  李霓裳正待摇头,天王的语气不容置疑:“说!”

  “驱虎吞狼,待到两败俱伤,原本可能联手应对天王的那二人也因青州彻底变作死敌,天王再各个击破,最后……”

  她停了下来。

  最后再对付河东,和自己这最后一股他未必入眼的势力。

  虽说当局者迷,但崔重晏和陈士逊到了后来,或许也未必就不明白这一点。然而卷得太深,当投入的代价到了一定程度,想要抽身,已非易事,打到最后,不决出一个胜负,恐怕谁也无法向身后之人交待。

  如今想来,当初天王支持陈士逊攻入青州赶走齐王的时候,或许就已谋划到了这一步。

  不得不说,细思之下,叫人后颈生凉。

  天王听她声音停下,抬目看她一眼,终于放下手中之物,微微哼了一声。

  “这两个人,一个表面奉我为主,一个曲意献上洛阳。想和孤玩心思,还晚生了几年。”

  李霓裳不言,只在心中不停揣度他这趟要自己来的目的,发觉他又开始端详自己。

  “你果然聪明,这几年在李长寿那里,做得也很不错,没有叫我失望。”

  天王微微点了点头,接着竟开口称赞起她。

  这叫李霓裳倍加吃惊。

  “敢问天王,此番叫我到来,除去献图,可有别事?”

  她迟疑了下,终于,发声问道。

  “你问得很好。孤此次叫你来,确实是有另外一事,要你去做。”

  “你给孤生一个孙儿出来。”

  天王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李霓裳起初以为自己听错,睁大眼睛,一时无法反应。

  “你去虎瞳那里,生个孩儿出来。”

  天王再次开口说道。

  李霓裳终于醒神,对上了天王那一双肃穆的眼,当意识到他绝非是在发着诳语之时,整个人瞬间滚烫起来,腾一下,从位上站了起来。

  “这是不可能的!”

  话冲口而出。她的心突突地激跳。

  她原本以为,天王或应预备称帝,她,或者说,她代表的身份,可能对此事有用,所以才会要她携图前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等待她的,竟会是如此荒唐的一个要求。

  她的反应似全在天王预料之中。

  他神色不动,只示意她坐回去,见她不动,便也由她。

  “你也知道,孤至今没有一个合宜的继承之人。你的身份合适,人聪明,容貌也好,还与他做过夫妻,天下再也没比你更合适的女子了,你更是孤将来孙儿母亲的不二人选。”天王解释。

  “裴——”

  李霓裳的脸孔涨得血红,顿住了,竟无法顺利地呼出这个三年后再次涌上她喉头的名。

  “他……是不可能会再看我一眼的!请天王收回如此念头!这是不可能的!”

  她的脸孔涨得绯红,几乎就要渗出血来。

  “孤相信你。以你的聪明,只要你肯,必能做到。”

  天王却恍若未闻,自顾继续说话。

  “小女娃,只要你答应下来,做到此事,孤日后不会亏待你的。将来你要留下最好,你若依旧要走,你那个弟弟,在武节那块,立国也好,分封也罢,孤都可以答应。孤也向你保证,至少,在你有生之年,你活一日,你们便可存续一天。孤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食言!”

  “我有些不适,多谢天王赐饭,请天王容我告退。”

  李霓裳心烦意乱得几乎无法自持,脑子轰轰地响,顾不上失态,朝着天王胡乱行了一礼,转身匆匆便去。

  才走到阁门之畔,身后已是响起一道阴森的声音:“孤既可以救李长寿的那个孙儿,把他放回去给你,自然也可以随时收回这条性命。”

  这声仿佛冰棱刺脊,令李霓裳的后背陡然再起凉意,爬遍全身。

  她停了下来,凝立片刻,转颈,对上了天王投来的两道阴沉目光。

  她长长地呼吸一口气,慢慢转回身来,解释:“并非是我不从,而是此事,我真的无法答应。他——”

  那梦境再一次地浮现,她的心中又涌出一阵巨大的难过和绝望之情,眼底暗热。最后她压下这阵突如其来的情绪,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天王也知,他必恨极我了,视我如同陌路,怎还可能与我……”

  她当真无法想象此事,更是说不出口,顿了一下,跳过,继续极力推脱。

  “此事确是不可能的。但凡我能做到,有天王如此许诺,我怎会不应?但我此刻我若为了别的缘故,胡乱答应天王,日后又做不到,反而耽误天王大事。请天王三思,与其强行要我去做如此难如登天之事,不如及早另做打算为好—— ”

  “有比你去与别的男子周旋难吗?”

  天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下截断了她的话。

  李霓裳的心咚地一跳,猝然抬目,看见天王的眉须微微跳动,双目盯着自己,面容之上,显出严厉的怒色。

  “我儿对你赤诚一片,你这女子,竟然不识好歹,敢背叛他!”

  “啪”一声,天王一掌重重拍在了案上,激得案头的一叠文书微跳,坍塌下来,哗地一声,尽数滑落在地。

  “当初若不是也因你之故,他怎会远走边地,至今不回?”

  “孤不妨实话告诉你,若非看在你三年前还知拒绝崔重晏的份上,才不和你计较,容忍至今,莫说一个李长寿,便是十个,孤也早就发兵灭了你们!”

  “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考虑清楚,再作答复!”

  他朝外喝道:“把孟贺利叫来!”

  很快,伴着一阵急促的靴履落地之声,孟贺利带着几分惊惶走了进来。

  “送公主回去,没有孤的命令,不许她再出来一步!”

  天王面罩寒霜地自座上起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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