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御前拒婚恰好勾住她的小指……
萧钺突然浑身痉挛,骨节都在扭曲变形,修长的身躯突然绷成一道拉满的弓弦,脊背高高隆起,又重重摔回榻上。
“快来人!”
“快按住殿下!”
宋昭和薛公公的声音同时响起。
宋昭扑到榻前,却见萧钺冷汗直流,额角青筋暴起,唇角不断溢出黑色的血丝,喉间滚动着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舔舐伤口。
“九鸣……”这声呼喊刚出口,又好似被刻意压抑住,哽在喉头。
宋昭颤抖着用袖角去擦那不断涌出的黑血,却发现萧钺的体温烫得吓人。
萧钺仿佛听到了呼唤,眼睫剧烈颤动,突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此刻布满血丝,涣散的目光里倒映着宋昭惊慌的面容,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与痛楚。
“殿……”宋昭的呼唤戛然而止。
萧钺的嘴唇轻轻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缕血丝。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在即将触及宋昭面颊时突然脱力,徒然垂落在锦褥之上。
瞳孔突然紧缩,随即又涣散开来,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想要看清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阖上眼帘。
唐大夫闻声疾步而入,见到榻上情形反倒长舒一口气。他抬手拭去额间薄汗,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冷寒光。
“莫要惊慌,”他示意薛公公按住太子,手中银针快如闪电地刺入萧钺周身大穴,“应是解药起了作用,药性在逼毒!”
随着银针捻动,萧钺嘴角溢出的黑血渐渐转为暗红,急促的呼吸竟渐渐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尖也微微舒展。
却依旧紧闭双眼,没有醒来的迹象。
见唐大夫收回银针,宋昭焦急地问:“殿下的毒解了吗?还是半月散吗?”
唐大夫沉重地摇了摇头,将银针收入药囊,“半月散的毒虽解,但……”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萧钺苍白的面容,“殿下-体内还潜伏着另一种奇毒,与半月散相伴而生,老夫行医数十载,竟辨不出是何物所致。”
“相伴而生?”宋昭下意识重复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
转,她踉跄着扶住床柱。
“世子莫急,”唐大夫突然压低声音,取出太子沾满黑血的帕子,“或许是殿下之前服过九叶灵芝草,这毒发作时竟与殿下脉象相生相克,倒是阴差阳错护住了心脉。”
宋昭忽想起一事,急忙翻找荷包,“殿下在服用灵草前,曾经服用过几颗护心丸。”
从荷包取出一颗,“唐大夫看看,会不会是此药与九叶灵芝草相冲?”
唐大夫接过护心丸,剥开蜡纸仔细闻了闻,随即摇了摇头,“此药老夫研究过,与太子殿下身上的毒无关,或许这次毒发能护住心脉,也有它的功劳。”
“老夫按照世子的吩咐,翻查了前朝典籍,确实发现了一丝线索,还需佐证。”唐大夫面色凝重道:“下毒之人应是知道殿中过半月散的毒……”
“什……么?”宋昭露出震惊之色。
“正是因为知道半月散,亦知道殿下服用过九叶灵芝草,才会给殿下下伴生毒!”唐大夫点了点头。
宋昭脑中倏忽掠过一道模糊的身影,快得如同指间流沙,还未来得及捕捉便已消散。
“诱发毒性的会是什么?”宋昭想起自己给萧钺用过迷魂散,“昨日殿下在大殿中饮酒,又中了我的迷魂散。”
“对了,在偏殿中,还闻到了一股奇香……初闻特别好闻,细闻便没有了味道……殿下应是先我一步到了殿内,初时殿下还能保持理智,后来……”
宋昭闭目凝神陷入回忆中,偏殿内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同。
她摸着脖颈上的掐痕,缓缓道:“后来殿下似中了媚药,却犹如那日……服用过半月散的解药九叶灵芝草后的表现,残暴、嗜血……”
“世子怀疑偏殿的香有问题?”
宋昭点头,“除此以外,能给储君下毒的机会几乎没有。”
赏雪宴是郑贵妃举办的,她不会蠢到在宴席上对太子下毒。以太子的能力,定然也有所防范。
那日太子饮了许多酒,便想利用他醉酒,做出出格之事!若那夜和佳宁郡主躺在床上的不是郑三公子,而是太子的话……
兄妹同榻,有违人伦纲常,太子必然会被御史大夫抨击,再煽动舆论废除储君,便理所应当了。
这一切怎么看都像是淮王的谋划,可宋昭总觉得这其中还有一人,暗中筹划,剑指太子,又牵连郑家,一箭双雕之计。
唐大夫郑重应下,“老夫这就去寻,希望能找出蛛丝马迹。”
“或许,还可以去太医院找郡主和郑三公子的脉案,看看他们身中的媚香是否有异。”宋昭道。
“世子说的理,老夫这就去办。”
随侍打了温水进来,宋昭接过,将帕子浸湿,坐在榻前亲自为萧钺净面。
薛光看在眼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欣慰,斟酌再三,开口道:“天快亮了,世子请回吧,殿下这里,老奴自会照顾好的。请世子放心。”
拿着帕子的手一顿,宋昭像是突然回过神来。
“劳烦薛公公了。”她起身,将位置让给了薛光。
薛公公接过帕子,“当不得世子谢,都是老奴的分内之事。”
宋昭听到“分内之事”四个字,眼睫倏地低垂,唇角情不自禁地抿成一道紧绷的弧度。
“世子回去吧,若殿下醒来,老奴定使人禀告世子。”薛公公再次劝道。
宋昭抬眸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宫灯在风中摇曳,将树影投成张牙舞爪的形状。
外面披甲禁卫尽职尽守,也不知她往后还能不能进来。悄悄遣宫人让门外的茯苓回去,自己则坐在一旁,守着萧钺醒来。
殿内更漏声滴滴答答,将夜色拉得格外绵长。
薛公公见劝解无用,便不再劝。
萧钺眉头仍紧紧蹙着,纤长的睫毛不时轻颤,像是又陷入某个可怖的梦境。
薛公公用温热的帕子拭去太子额间不断渗出的冷汗,心疼道:“殿下从不喊疼,即便痛极了,也只是咬着牙关发抖。”
宋昭动容,低声道:“薛公公,能不能讲讲太子年少的事?”
“太子年少时啊……”薛公公叹息一声,“可吃过不少苦,那时陛下忙着朝堂之时,殿下又刚回宫,难免疏忽大意,记得那年冬日,老奴回去取件披风的功夫,殿下便掉进了刺骨的荷塘里。”
“而始作俑者却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后来,殿下日渐消瘦,食欲不振,常常夜不能寐,御医查出殿下中了毒……”
“幸好啊,陛下将殿下送到了皇陵,由祖宗庇佑,殿下才得一时松快。”
“可好景不长,宫中的几位殿下不知如何得知,陛下给殿下请了夫子,教授殿下读书识字,趁着祭祖的当下,将殿下推进了阴冷潮湿的墓道里。”
“我们殿下啊,那么怕黑,也不知是怎么撑住的……”
宋昭静默地听着,不知不觉间,眼眶已盈满泪水。
她慌忙别过脸去,却仍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正巧滴在萧钺露在锦被外的手背上。
“世子……”薛公公递出一方素帕,却见宋世子悄悄攥住了太子殿下的指尖。殿下似有所觉,在昏迷中微微动了动手指,恰好勾住她的小指,缠得更紧。
薛公公弯起嘴角,又收起帕子,起身将空间留给两人。
殿角的铜漏恰在此刻滴尽最后一滴,东方已然泛起鱼肚白。
……
宋昭回到寝殿,沐浴更衣,茯苓服侍她换上新制的朱红官服,在宫人的引路下,一路到了太极殿。
太极殿是大梁朝会的大殿。
宋昭被引到龙椅下首的位置,刚站定,便觉殿内骤然一静,无数道目光如利箭般从四面八方射来。
下面分列两侧穿着官服官员,看到是她,低头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忠勇侯世子怎么在这儿?莫不是来错了地方?”
“下官瞧着,是御书房的路公公引来的。”
“那……是陛下的旨意?”
宋昭下意识挺直脊背,抚平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神色肃穆。
“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下跪,永庆帝一身龙袍走了进来,视线在宋昭身上定了定,旋即收回目光,在龙椅上坐定,淡淡道:“平身。”
今日朝会上除了议及祭天诸事,便是弹劾郑国公教子不严,秽乱宫闱之事。
永庆帝轻飘飘揭过,只责罚郑国公三年俸禄,将佳宁郡主赐婚给了郑三公子。
回到御书房,永庆帝屏退左右,问宋昭:“郑公子之事,朕见你似有不满,可是觉得朕处置不公?”
“微臣不敢,”宋昭连忙跪下请罪,“陛下圣明烛照,臣岂敢妄议。”
永庆帝轻笑一声,朱笔在砚台边沿轻敲,震得那方青玉砚中的墨汁荡起细微的涟漪。
“起来吧,往后在御前直说便是,不用动不动就跪,”梁帝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吩咐道:“来,研磨。”
宋昭:……
“朕恕你无罪,说说你的想法。”
宋昭神情一顿,墨条在她指尖缓缓研磨。还以为此事揭过了……往后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才是。
她垂眸注视着墨汁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只是……替佳宁郡主惋惜,若有登徒子效仿这般卑劣手段,强求姻缘……那被强娶的女子该是何等不幸。”
闻听此言,永庆帝想起同样被强迫进宫,自己情难自已的庶妹萧嫣儿,那时并无一人为她说过此话。
目光不觉在宋昭身上停留了片刻,只见她身着朱红官袍,腰束玉带,身姿如青松般挺直,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傲的轮廓。
遂想起了前夜梅园中,同样清傲挺拔的身影。
“少虞,”永庆帝忽然改了称呼,“朕听闻你与赫连信有过婚约,还因此事,在赏雪宴上顶撞了贵妃?”
“陛下明鉴,”她喉间发紧,声音却异常清晰,“微臣与赫连氏的婚约……是听祖父提起过,后母亲去世,父亲常年不在家,这门亲事便不再提及。直到一年前,赫连大人升任巡检司使,祖母才想到这门婚事。”
“朕见赫连大人一表人才,为了寻你,至今未娶,若你此刻恢复身份,可愿嫁给他?朕可以为你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宋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永庆帝的面容似隔着一层水雾,忽远忽近。
许久才道:“陛下,臣想做宋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臣愿一生不娶,为大梁鞠躬尽瘁。”
永庆帝恍然,“原来你并不心悦赫连
信,是因为太子吗?”
宋昭的脸忽然一热,双颊倏地飞起两片红晕,她慌忙低头,却掩不住轻颤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慌乱阴影。
永庆帝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道:“去唤门外的人进来吧。”
宋昭如蒙大赦,放下墨条,退后一步向梁帝施了一礼,便朝殿门外走去。
永庆帝凝视着宋昭离去的背影,只见她步履从容,官袍下摆在金砖地上划过优雅的弧度,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连腰间玉佩的流苏都未曾乱过分毫。
那挺直的脊背如雪中青松,在满殿阿谀之臣中独树一帜。
她行至殿门处时,一缕晨光恰巧穿透云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永庆帝下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嘴角微微上扬,或许半年时间,真能回心转意?
他随手拿起奏折,心情突然愉悦起来,忽觉今日的朝务也不那么烦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