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鸳鸯谱宋卿可曾婚配?
暖阁里,庞文远和同僚谈论诗词歌赋,不远处还有不少世家公子玩投壶。尽管放着几个炭盆,四周围着厚厚的帘子,可终归有些冷。
宋昭拢了拢狐裘,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目光透过窗子,看到梅园中几家闺秀朝暖阁张望的身影。
突然众人哄笑声起,原来是镇远侯世子输了,红着脸出了暖阁,要与第一个碰面的小姐搭话,众人呼啦啦跟着挤在窗边起哄。
宋昭躲闪不及,被人撞了一下,她踉跄倒退两步,斜刺里伸过来一只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这才站稳。
“多谢,”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躲开那只大手,一抬眼,却发现是赫连信,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想什么呢?可是身体不适?”
赫连信上前一步,自然地摸了摸她的手。
“怎么这般凉?忘带手炉了吗?”
“无妨。”
宋昭急忙将手掩在狐裘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叫了一声大人,道自己不冷,便打算搪塞过去。
庞文远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丢下同僚,走来与赫连信寒暄。
“那日多谢大人,不顾自身安危下河救人。”庞文远道。
庞文远想法很简单,赫连信初入京都就得陛下赏识,别看他如今是小小的皇城司指挥使,却都是陛下的亲信,且他叔父是钦天监的监正,又深得陛下信重,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赫连信躬身一礼:“庞兄不必客气,称呼在下子诚即可,我与少虞有旧,救人理所当然。”
庞文远颔首,叹息一声:“是啊,若非变故,我们早已是一家人了。”
“表兄!”
宋昭忽然出声打断了庞文远,眼底神色莫名。
庞文远只当是勾起了她的伤心事,想起了失踪了的胞姐,讪讪地转移了话题,“子诚啊,不若你陪少虞到梅园走走,开宴还有半个时辰。”
梅园下三三两两的人影,各自拿着梅枝小声交谈着。
宋昭跟着赫连信,踏着厚厚的积雪,朝梅林深处走去。
“还冷吗?”赫连信低头问她,随手将挡在他们前面的梅枝拨开,“盛京比南州冷,你还适应吗?”
宋昭摇了摇头,人在梅园下走了一圈,身上也暖和了些,答道:“还好。”
赫连信道:“听说今日陛下也来了梅园,不知会不会同我们一起赏梅。”
宋昭耳朵一动,若能见到陛下,那父亲的事,是不是就可以问一问了。
“阿宴,原来你在这儿!”
袁子昂踩着积雪绕过横着梅枝的小径,笑着朝他们走来,身前是五皇子,还有三五个世家子弟。
“微臣见过淮王殿下。”
“平身吧,”淮王抬了抬手,笑意温润,目光在宋昭身上停留片刻,道:“几日不见少虞,怎的又瘦了?”
她低声道:“劳殿下挂念,不过是近来着了风寒,无甚大碍。”
淮王眉头微蹙:“天寒地冻,你身子骨本就单薄,还落了水,是该好好养养。今日我新得了一株天山雪莲,明日给卿送去。”
宋昭因落水一事联合庞府参倒了陈六的父亲,连带着淮王也被陛下申饬禁足,淮王现在竟对她毫无芥蒂?
宋昭心思急转,声音清冷而克制:“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受。雪莲珍贵,臣不过小恙,调养几日便好。”
淮王眸色一沉,却仍不退让:“本王赏出去的东西,从无收回的道理。你若不用,便扔了罢。”他语气淡淡,却字字如钉,“还是说……宋大人连本王这点心意,也要推拒?”
宋昭抬眸,对上淮王深邃的目光,终是垂首行礼:“臣……谢过殿下。”
袁子昂从旁道:“阿宴落水,都是陈六仗着殿下横行所致。殿下心里过意不去,阿宴你就安心收着吧,天山雪莲也不是多么名贵,听说宫中有一株九叶灵芝草,那才珍贵。”
宋昭蓦地望向袁子昂,宫中有九叶灵芝草?
袁子昂挠了挠后脑勺,看向赫连信,“不是吗?赫连大人,我记得是你进献给陛下的吧?”
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赫连信。
他从容不迫道:“回殿下,是有一株灵草。前几日臣追踪流寇到灵山脚下,偶然在山崖下所得。”
淮王身边一人讥诮道:“你如何识得灵草的?还特意挖回来进献给陛下?”
人群中发出几声轻笑,大抵是不耻他这种谄媚的举动。
赫连信却不以为然:“诸位有所不知,子诚年少时曾随叔父在外游历,不幸被毒蛇咬伤。叔父寻得一株形似灵芝的药草,却有九叶。”
“情急之下,喂子诚服下此药,才得以脱险。事后方知此草乃是九叶灵芝草,是解毒圣药。”
众所周知,赫连信的叔父钦天监监正,进宫前曾经四处游历,偶然与梁帝在宫外结识,凭借观星的本事和稀奇的经历,打动了梁帝,后召去了钦天监。
众人对赫连信的这套说辞深信不疑,赫连信则暗暗留意宋昭的神情。
通过种种迹象,赫连信基本确定,那日在南州打探茶苑的就是太子萧钺,中了他的半月散还能活着的,只能是服用了九叶灵芝草。
他猜测宋昭是因此
与太子纠缠不清,遂准备一株九叶灵芝草进献梁帝,然后试探宋昭,一举两得。
宋昭看似面不改色,微微颤动的手指却泄露了她的心事。
她拢袖而立,指尖在袖中无声地蜷紧,又缓缓松开,像是要将那抹不该有的动摇碾碎在掌心。雪光映着她清冷的侧脸,连呼吸都凝成白雾,散得悄无声息。
赫连信的目光落在她藏于袖口的那截手腕上,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血管隐约可见,似一根易折的冰枝。
……
夜幕降临,宴席设在疏梅殿,殿内灯火煌煌,金兽吐香,丝竹悦耳,歌舞不断。
贵妃端坐在鎏金鸾座上,鬓边垂落的赤金累丝凤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钗首衔着的东珠在烛火中流转着温润的月白色光晕,映得她眉间花钿愈发鲜艳夺目。
左右分席的案几旁,贵女们团扇遮面,带起阵阵暗香,却掩不住席间暗涌的试探目光。
殿内各家贵女和世子公子竞相献技,案上温着的青梅酒腾起袅袅白雾,被殿外飘进的寒风一吹,消散得无影无踪。
陛下并未出现。
宋昭心中失望,敛衽跪坐在淮王身侧,青玉簪映着苍白的脸色。
一侧的袁子昂轻笑一声,探过头小声道:“阿宴这般心神不宁,可是在等什么人?”说着朝上首努了努嘴。
宋昭顺着他的目光去瞧,发现淮王上首的位置空空如也,太子殿下也没来?
她从梅园进殿,一直想着宫中那株九叶灵芝草,竟没发现萧钺不在,他是走了,还是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
宋昭横了袁子昂一眼,盯着献舞的贵女,揶揄道:“袁兄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待会别忘了指给少虞看。”
袁子昂的脸腾地红了,连连否认道:“我哪有看上的姑娘,今日是为几位皇子公主,也不知会不会有太子妃。”
宋昭倏地沉默下来。
丝竹声暂歇,献舞的贵女得了贵妃赏赐退下歇息。
殿内倏然一静,只余金兽炉中梅香袅袅。贵妃身侧的总管太监上前半步,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
“哪位是忠勇侯世子?”
席间低语骤停,数十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
宋昭指尖一颤,青玉酒盏在案上轻轻一晃,溅出半滴残酒。她迅速整衣而起,行至殿中-央。
“微臣宋晏,参见贵妃娘娘。”她俯身跪拜,额头触地时,冰凉的金砖映出她紧绷的下颌,“娘娘千岁金安。”
鎏金鸾座上传来珠玉相击的轻响。贵妃染着蔻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翡翠念珠,忽而轻笑一声:
“抬起头来。”
宋昭缓缓抬头,目光却仍低垂,不敢直视贵妃凤颜。殿内烛火在她清俊的面容上投下淡淡光影,勾勒出几分雌雄莫辨的轮廓。
“宋卿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贵妃含笑问道,嗓音如浸了蜜的刀子,甜而锋利。
宋昭背脊一僵,还未开口,赫连信已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回娘娘,微臣……”她喉间发紧,正欲寻个借口推脱,贵妃却已轻抚袖摆,笑吟吟截断她的话——
“本宫瞧着,与柔嘉公主倒是般配。”
殿内霎时一静。
柔嘉公主攥着团扇的指节骤然发白,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生母早逝,不过是陛下念及血脉,随手将她丢在贵妃膝下养着。
贵妃待她虽不苛责,却也从未真正上心。她早知自己的婚事,不过是想借她拉拢朝臣罢了。忠勇侯世子自幼体弱,又长于蛮横乡野,若成了亲,怕是要远离京城了。
宋昭指尖掐入掌心,正欲跪地请辞,忽听殿外太监尖声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
朱漆殿门轰然洞开,寒风卷着落梅涌入,吹熄了近处几盏宫灯。太子一袭玄金蟒袍踏着一地碎光走进大殿。
众人纷纷俯身跪拜,他低声道了句平身,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宋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