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袁瑶衣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门台上那婆子道:“敢问是去见哪位夫人?”
婆子瞅她一眼,懒散说道:“自然是公子的母亲,纪夫人。娘子收拾好,便过去就行。”
说完,扭了身子就往回走,嘴里骂了声鬼天气。
眼看人消失在院门处,德琉院的人开始继续自己的事情。
袁瑶衣要去见纪夫人,这厢就没工夫认这院儿里的人,于是站去回廊下。
下过雪的清晨极冷,天空算是晴了,院墙上冒出一角日头。
“按理说,是该公子带着你过去的,如今却叫你自己过去,”连婶泛着嘀咕,眼中多少有些担忧,“纪夫人是想怎样打算?”
袁瑶衣看着院中的松树,哪怕被白雪盖住,仍旧不畏半点儿风寒。
“既然遣人过来叫,便是一定要走这一趟的。”她道,事情来了避不开,至于纪夫人什么意思,那也得过去后才知道。
连婶道声那倒是:“娘子昨日才进国公府,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届时小心着说话,一切等公子回来再说。”
“省的。”袁瑶衣点头,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笑。
从自己被接到周家开始,便一直是连婶在她身旁,好的事坏的事经历过,人始终对她真心真意。若有一天她离开,连婶该怎么办?
连婶不知道袁瑶衣心中在想什么,琢磨着一会儿去见纪氏的事情:“娘子晓得纪夫人吧?”
“嗯。”袁瑶衣应着,来京路上,耿芷蝶和招嬷嬷多少会提起伯府,所以多少听到了些。
比如,詹铎的生母早在多年前过世,而这位叫她过去的纪夫人,便是邺国公的继室,詹铎的继母。
连婶拉着袁瑶衣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娘子当是只知些表面上的,内里的并不知。”
“阿婶是有话提醒我?”袁瑶衣问。
她知连婶在周家二十年,对于高门中的事情肯定比她清楚。昨日,她俩一起进府,她一直在等詹铎,接触不到旁人,连婶却能接触到,谁不准已经打听到什么。
这厢若是能给她个指点,她也乐意接受。
“倒也不算提醒,”连婶知道面前女子聪慧,一点就透,便道,“以前在周家,这件事不让说,如今说与你听,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听人这样说,袁瑶衣直接联想到詹铎的生母,周家嫁到公府的那位大姑娘:“阿婶说吧。”
连婶叹了声:“其实,在大姑娘嫁进公府之前,国公爷便与纪氏有了情。后来成婚后没几日,就将人抬进了府中。”
袁瑶衣心中惊诧,事情听着简单,其实根本上却无比复杂。
高门利益,婚事并不能由自己做主,詹铎母亲嫁来京城,离家千里,有什么事只能靠自己。丈夫的心在别的女人那儿,人怎么可能过得舒坦?
见她不语,连婶便知她是听进去了:“娘子其实也不需太过担心,如今公子有官职,有功绩,纪夫人这边拿捏不住他。”
“知道了。”袁瑶衣点头应着。
短短和连婶说了几句话,便清楚了国公府内的复杂。要说詹铎与家中关系疏淡,是否和他母亲的事有关?
披了件御寒的斗篷,袁瑶衣便由一个婆子领着,去见国公夫人纪氏。
纪氏住在府里的正院,去到的时候,不管是路还是院中,积雪已经被完全打扫干净。
婢子进去秉了一声,而后掀了门帘让她进去。
袁瑶衣看眼宽大的屋门,那垂下的御寒门帘都是用锦缎做成,绣着花团锦簇的芍药。
迈步进屋去,是宽敞的正间,前方正中的锦榻上坐着个贵妇,打扮明艳,手里拿着条狐皮围脖儿瞧着。
“你可会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小心你父亲知道,骂你不务正业。”贵妇正是纪氏,说着话哼了一声。
她边上站了个青年男子,殷勤的给她捏肩:“娘喜欢,孩儿被骂几声也值得。怎么家里出了个榜眼郎,其他的男儿都成废物了?”
说话的是纪氏的儿子詹钥,语气中不知是对什么不满,腔调怪异。
一阵细微的凉气进来屋里,那是有人从外掀帘进来。
詹钥还想说什么,在看见走进来的女子时,剩下的话全给忘到了脑后。
那女子纤纤巧巧的走来,身段轻软得像没有骨头,好生玲珑。
纪氏一门心思看着围脖儿,心中寻思着儿子的话,突然就觉得肩膀被重捏了。
“哎哟”她不禁疼出声,皱眉去看儿子,才发现人的眼睛发直看着前方。
顺着看过去,便见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走近,停在三四步外。
“瑶衣见过夫人。”袁瑶衣脸庞微低,对着纪氏作福礼。
她眼帘半垂,视线里是茶色的地板,能感觉到落在头顶上的视线。
“来了?”纪氏嘴角一笑,将狐毛围脖儿往边上一放,“刚下过雪,路上不好走吧?瞧给冻的,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这话说得倒是客气,只是听在耳中,却是显而易见的高高在上。
闻言,袁瑶衣便抬头看去前面,正与纪氏对上视线。
“你,”詹钥先于纪氏开口,上下打量着袁瑶衣,“便是他带回来的闳州女子?你”
“咳,”纪氏咳了声,不着痕迹瞪了一眼自己儿子,接着重新看去下头女子,“你新来府中,叫你过来,一来想认认你,二来,身为大郎的母亲,也得教你些府里的规矩。”
袁瑶衣听着,面上不变,轻轻道声:“瑶衣听夫人指点。”
既来之便好生应对,她心中倒也没有多少忐忑。只是,这纪氏母子看人的目光,有些让她不舒服。
纪氏从婢子手里端了茶,不急不慢的抿了口,而后将茶交回去,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这一番下来,她清了清喉咙才道:“瑶衣,你和大郎在闳州的事儿我也听了些,这事儿不怪你,是他鲁莽冲动,别伤到你才好。”
“事情都过去了。”袁瑶衣淡淡一声,不明白纪氏问这件事情作甚?
周家的时候,可是不想张扬,想办法压住,反而国公府这里,要明挑着出来讲?
纪氏叹了声,脸上浮出怜悯之色:“哪能真的说过就过去?女子声誉何等重要,在我这儿,你不必有顾虑。我是他母亲,不能他做错事就不闻不问。”
袁瑶衣轻轻抿唇:“夫人好意,瑶衣感激。”
“你也是怪可怜的,平白遇上这事儿,”纪氏见人话语顺从,嘴角勾出一抹得意,“有什么委屈便跟我说,大郎那边,我定然让他好好给你交代。也是他酒醉失性,做出这等强迫之事。”
这话越听越让人觉得奇怪,袁瑶衣知道詹铎与家中不睦,可纪氏对他的事真的这般上心?
“不是,”她轻声道,“那件事是意外,没有强迫”
那晚发生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而且当日在周家已经查了清楚。结合与詹铎相处的这些日子,她知他公平正直。
一个有官职在身的高门子弟,仕途正值顺遂,他何以会因一杯酒乱性?更不可能做出强迫之事。
所以,是纪氏故意想引她说话,说一些对詹铎或许不利的话。
“小娘子你别怕,我娘会替你做主。”詹钥插进话来,眼睛直直盯着女子娇美的脸。
袁瑶衣摇头:“真的没有。”
她只明白说出自己的答案,并不给多余解释。有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成为错处。
詹铎如今回京,与仕途上肯定会晋升,而尤嬷嬷那边的话里,隐约也能知道詹铎会坐上世子之位。
而面前,纪氏的儿子詹钥,虽是次子,但与詹铎同年生。若是詹铎出了什么事,抑或使得国公府名声受损,那么受益者不就是面前这对母子?
见此,詹钥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没有?那他可真是好命,专捡了个这样的美人儿。”
纪氏瞥了眼儿子,脸上开始有了不耐烦。
“瑶衣啊,你远离家乡来到京城,无依无靠的,”她道,懒散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见你可怜,想着你以后有什么事,我这儿也能帮上你一点儿。”
这厢,话算是明着说出了。
袁瑶衣明白,纪氏这是要把她拉拢过去,成为手里的棋子。
“夫人好意,只是瑶衣的事,公子会安排。”她轻声回道,手心不禁收紧,指甲掐着肉感觉到疼感。
房中一静,坐在榻上的纪氏脸上没了笑,渐渐的多了份阴沉。
一旁的詹钥惋惜道:“小娘子,他能给你的,我们这边会给你”
“行了,”纪氏开口打断,“不过是拉拉家常,你乱扯什么?”
简单的一句家常,将刚才的对话淡淡抹掉。
袁瑶衣不再说什么,静静站在那里。
这时,一个婆子走进来,对着纪氏弯腰作礼:“夫人,你要的那盒珍珠,适才那婢子不小心滑倒,全洒进了雪里。”
话音刚落,纪氏啪得一拍桌子:“要你们何用?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利索。”
婆子称是,又说今天事情多,人少实在忙不过来,才出了这岔子。
纪氏往袁瑶衣看去,嘴角蓦的一凉:“瑶衣要不帮我这个忙,去把珍珠捡起来吧。”
不是征求询问,而是明白的吩咐。
“好。”袁瑶衣不多言一个字,直接应下。
接着便看向那婆子,等着人带自己下去。她这边拂了纪氏的意,对方自然气不过,便会拿捡珍珠这等事儿来敲打她。
好在,她不必再呆在这儿,跟着婆子离开了正屋。
一直领着出了院门,婆子指着一堆扫起来的乱雪:“便是洒在那里面了,足足五十颗,娘子去捡出来吧。”
婆子正是早上去德琉院的那个,如今手里一个盒子,随便往袁瑶衣身上一送,然后转身就走。
袁瑶衣双手捧着匣子,眼见婆子就要走进正院,她开口唤了声:“请留步。”
“怎么了?娘子不想捡了?”婆子拿着眼角睨人,不咸不淡道,“那你得去跟夫人说”
“并不是,”袁瑶衣道,遂手指去雪堆,“方才你说珍珠是五十颗?”
婆子嗯了声,冷得搓着手,一刻不想在外面多留:“自然,娘子需一颗不少的捡出来。”
袁瑶衣点下头,然后又道:“既如此,你可不能走,得留下来同我一起。”
“同你一起?”婆子觉得好笑,嘴角斜斜的笑着,“夫人让娘子捡珍珠,可没说让我。”
在外面挨冻,还不如找个地方躲着吃酒。
“自然不用你来捡,”袁瑶衣清凌凌的声音道,“但是你得在这儿看着,我又不曾见过有人把珍珠洒在里面。你说里面五十颗,珍珠是怎样的大小?如果届时没有五十颗,我该去向谁说?让你留下,便是给我做个证明。”
她可以做这些事,但不能稀里糊涂,万一里面没有珍珠,抑或数量不对,可做的文章就大了。
婆子气得翻白眼儿:“你是说我故意刁难陷害你?”
“没有,”袁瑶衣摇头,语气中不见半分急躁,“只是夫人吩咐你领着,你不该留下确认吗?再者出了岔子,谁回去也得受罚不是?”
“你”婆子嘴巴动了几动,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只能走回来站在墙边。
见此,袁瑶衣便蹲去了雪堆旁,那个红木雕花匣子搁在一旁。
雪堆堆得很大,都快有半面墙高了,照着婆子所说,是怕漏掉珍珠,故而将那一片的雪全扫了起来。这故意为难的意思,当真够明显。
日头升高了些,强烈的光洒下,照着墙下的这一处地方。
并不急着扒拉开雪捡珍珠,袁瑶衣看着面前的雪堆。和家乡的雪不一样,京城的雪真的更软一些,像棉絮,家乡的更硬,有点像冰碴儿。
“娘子看什么,怎么不动手?”婆子催促道,两只手冻得拢在袖中,脚下来回跺着。
袁瑶衣抬头看她,见人缩着脖子一脸怨气,实在滑稽:“雪和珠子都是白色,看得我眼疼。”
婆子皱着眉,语气冷硬:“那也得找,你快些。”
“我有个办法,能快些找出来。”袁瑶衣道,遂站起身来。
“那你倒是快点啊。”婆子被冻得烦躁,也不知道这顿为难是给这小娘子的,还是给自己的。
听到婆子这样说,袁瑶衣也不耽搁,直接走回了正院。
婆子没料到她会如此,赶紧跟上,等跟进院中,就见袁瑶衣端着个盆从水间里出来:“你,你要做什么?”
“找珠子。”袁瑶衣不理会对方,端着水盆走回到雪堆旁。
她把盆放下,然后抓了把雪放进水盆中,水盆里是热水,雪瞬间便化了。
追出来的婆子看着,遂也明白了袁瑶衣的意思。
“有一颗了。”袁瑶衣从盆地捡起一颗珠子,举起来给婆子看,然后放回到匣子里。
她这样做很有效果,但是水必须常换,待一盆水凉了,她便端着盆想回去换。
婆子伸手将她拦住,皱眉问道:“你不会用手挖?”
本就是用这件事老敲打她,她倒好,端着热水来泡雪,真当正院是德琉院?
袁瑶衣端着盆,解释道:“乱挖伤损到珠子怎么办?还是用热水的方法好。”
“可你看看,”婆子指着墙下那块地方,“你把水泼在那儿,一会儿就冻成冰了。”
这个时辰正是府里忙碌的时候,不少人会往正院这边来,听见有人在墙边吵吵,不免就会多看两眼,然后得知大公子带回来的小娘子,被纪氏吩咐从雪堆里捡珍珠
果然,没一会儿有人出来,说纪氏让袁瑶衣进去。
袁瑶衣捡起地上的匣子,低头看了下里面的珠子,六七颗的样子,便就盖好了带着进了正院。
此时,纪氏出了正屋,正站在门外与詹钥说着什么,似乎是商量给银子的事儿。
袁瑶衣走过去,站在阶下,双手将匣子往前一送:“夫人。”
纪氏看都不看一眼那匣子,视线盯着袁瑶衣:“成,你不必捡了。”
动静闹那么大,诚心让所有人知道是吧?
但是心中那团气根本没解,甚至愈发觉得闷:“有件事儿,你去”
“想叫她去做什么?”
纪氏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打断,接着就见有人从院门进来。
是詹铎,他刚下朝回府,身上的绯色官服还未褪下,面色清冷而来。
他从院中穿过,直接到了正屋外阶下,脸一侧便看见安静站在那儿的女子。她身型单薄,低眉顺眼,双手往前托着一个雕花红木匣子。
似是没想到詹铎这么早回府,纪氏脸色一变,但表面仍端着当家主母的派头:“大郎回来了?我正和瑶衣说话呢。”
詹铎看去纪氏,言语毫无温度:“她做错事了?”
“倒不是做错事,”纪氏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初入府里,有些规矩该学学,这才让她过来的。”
她绝口不提珍珠的事,却实在没想到詹铎会直接过来正院这边要人。要说这府中后院的事,可是她在打理掌管。
“纪夫人不必费心,”詹铎淡淡开口,伸手从袁瑶衣手里拿过匣子,“她的事,由我来管。”
说着,他把匣子扔给了站在一旁的婆子,后者慌忙接住。
纪氏不禁皱了眉,唇角显出一缕刻薄:“大郎这是觉得我这个母亲做得不好?”
“没有,”詹铎也不多言,随后看向身旁的袁瑶衣,“我带她回去了。”
说完,他不管纪氏铁青的脸,伸手攥上袁瑶衣的手腕,带着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