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当时和桑烨联手,也是剑走偏锋,被逼无奈。
姚家这些年节节败退,在朝中被孤立许久,实权流散,若这条路赢了,他们便后世无忧;若败了,也不过提前身死,又怎会不知帝王心中对姚家的恨?
桑烨入狱,他们的确没有挣扎的余地,却没想到帝王居然已有证据,能给姜氏翻案。
朝中大臣霎时窃窃低语起来,当年的贪墨案为官者谁人不知?
一夜之间,宫中的姜嫔成了罪臣之女,自戕后,萧衍之便被太后抚养在身边,那年他才不过八岁。
再往后,宫中康健的皇子本就不多,只有萧衍之样样拔尖,是储君的最佳人选,先帝也十分看重,无人敢将他和罪妃姜嫔挂钩。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那年的贪墨案,会被再度提及,还是以这样的形式。
桑晚暗暗紧着手中帕子,视线从白梦身上收回,落在龙椅前萧衍之的背影上。
这一刻,他等的太久了……
姚安志双眼睁了睁,声音里带着老者的沧桑:“你养父把你藏得真好,这样小的身躯,看上去,的确像未及笄的,年岁对不上。”
他拖着尾音:“终究晚了陛下一步,竟都让你长这么大了……”
白梦对上他的眼睛,双眼好似泣血,没有丝毫退缩:
“家父不过姜大人御下的一名知县,当年负责贪墨案的官员欺上瞒下,做着
举家灭口的勾当,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死后就不怕下地狱吗?!”
“身前哪管身后事!”
姚安志理直气壮,虽是跪着,但姿态却端的傲气。
“先帝防着我们,对亲子尚且下得去手,致使宁王痴傻,陛下也别怪淑儿心狠,姚氏手中总得有傀儡操纵才是。”
姚淑兰虽已是太后,但姚安志还会私下唤她乳名,今日这场景,倒也不觉怪异。
只是此言一出,大殿上顿时噤声,事关皇家秘事,光听这几句,都足够让人后怕。
姚安志说着,竟缓缓起身,不将皇帝放在眼中,转身看着白梦,笑起来有些渗人。
“怪只怪,你父亲执拗,选错了人,站错了队,没跟个好主子。”
元德清蹙眉,呵斥道:“大胆,还不跪下!”
金鳞卫立时上前按着姚安志的肩膀,逼他强行跪地。
姚安志不甚在意,跪坐在脚跟上嘲弄地看向萧衍之:“陛下当年,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夺了权,的确让人惊喜。”
萧衍之气定神闲:“太傅高估朕了,姚家选中朕,先帝又何尝不是?但人是柳氏族人杀的,冤案乃姚氏所做,冤有头,债有主。”
“臣和先帝斗了后半生,没想到他才是赢家,还是他棋胜一步。”
姚安志想起龙影卫和孟涞,怕是先帝一早就替陛下选好的人。
哂笑道:“但臣输的不冤,无论如何,臣都不忍看自己的骨肉受苦,先帝真狠,毒傻了宁王,又让陛下沦为傀儡,啧——”
他惋惜的啧了啧嘴,看向萧衍之的眼中又染上悲悯和同情。
“人性啊,果真是最肮脏的东西。”
桑晚暗暗替帝王揪心,姚安志再十恶不赦,但将世子姚绍明溺爱至此,今时今日还对太后唤一声“淑儿”,便知他对孩子是打心底里的爱护。
大殿中其他臣子冷汗直冒,正所谓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两人有来有往,说着话儿就将先帝批判了个透彻,高座上的帝王也并不阻拦,眼中并无波澜。
帝王也从不唤先帝一声“父皇”,不难看出,对先帝,他心中亦毫无敬意。
他冷笑,挥了挥手,大殿两侧有数十位小太监捧着托盘,送到各位大臣面前传阅。
“这是当年赈灾银两的部分账目,和送来京中的奏疏抄本,诸位爱卿好好看看。”
更有当年的账册和奏疏原本,被捧着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
先帝在位年间的刻章在泛黄的纸张上,足以证明物证的真实性。
姚绍明已经吓得双眼失神,焦躁不安。
小太监更是送了一份抄本到姚安志面前,他只拿起奏疏翻看,而后哼笑质问:“当年的奏疏,这是私藏了?”
而后又摇了摇头,“不对,这是先帝给陛下留的后手吧。”
“难怪先帝让国公大人,给朕做太傅呢。”萧衍之并不否认,元德清又高声宣了郑志辉上殿。
他和姚安志曾同朝为官,是先帝在位时的内阁首辅,算起来,也是老熟人了。
等他同帝王见完礼,姚安志笑了起来:“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昔日‘挚’友,真是意外之喜。”
先帝对外戚干政一事深恶痛绝,当年居然同意郑志辉的女儿郑怡,进萧衍之的王府做侍妾,他虽觉得不对劲,但后来打消了疑虑。
郑怡是庶出,在潜邸时位份只在侍妾。
且郑志辉此举更像去巩固自己朝中地位的,只会引起先帝反感,既为政敌,他没有阻拦的必要。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先帝的障眼法,为的就是今日。
萧衍之掌权时,郑志辉主动辞官,告老还乡,给孟涞让出内阁首辅的官位,可见其中步步,先帝皆有算计。
“来送你这老家伙一程,我辞官回乡时,你可没少落井下石。”
郑志辉语调平淡,两人间的气氛已经没了昔日的剑拔弩张,见面呛声。
他双手奉上:“此为先帝密旨,当年奏疏出现在臣手中并非私藏,还请公公代为宣读!”
元德清走下玉阶,将圣旨交给帝王,萧衍之随手放在桌上,并未宣读,态度俨然。
这圣旨早在他被龙影卫暗中接到京城时,萧衍之就已看过,只是今日当朝宣读的意义会不一样。
郑志辉见状也不强求,遂泣然叩首:
“陛下,先帝为晋国计、为江山计!实属无奈之举,奸人涉政,祸国殃民,姜氏族人的好陛下心中挂念,命臣定要在昭雪后,为您外祖一家立碑建冢,后人世代敬仰!”
“朕也本就要这般做,否则亡灵何安?!”
萧衍之情绪似有波动,御案上握拳的手青筋暴起,极力克制着想杀他的冲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皇位从来都不是他想坐的,但都把他架在了高位,忍辱负重,背着仇恨,过了快二十年。
这一切,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无奈之举可以化解的。
更何况,他如今夺权成功,后人歌颂岂非要将先帝这一举措讲为大义,骨肉至亲都能舍得,可见帝王胸襟之宽广。
郑志辉抬起叩首的头,声音轻颤:“先帝也是爱重您、暗中拥护您的啊!”
话音落下,萧衍之猛地抬手,握住了茶盏,还未抬起,只听屏风后传来一道清透的女声:“陛下不要!”
不止朝臣,就连桑晚都霎时想到那个被茶盏震碎后的瓷片,瞬间割喉而死的言官。
也是在早朝上,萧衍之怒不可遏。
孟涞急的上前一步,紧跟着桑晚的语调后,言辞恳切的唤了声陛下!
柯沭动作更是迅猛,电光火石间已从暗处现身,挡在郑志辉面前,做好了防御动作,生怕萧衍之真的杀他。
这个时候,若郑志辉死在这,帝王不仅会终身洗不掉恣睢残暴的名声,还会背负不孝子孙的恶名。
对先帝不敬,就是对祖宗、对江山的唾弃,这事若传出去,势必会遗臭万年……
郑志辉浑身紧绷,只见帝王动作之快,已经震碎了茶盏,但并未抬手。
瓷片划破掌心嫩肉,滚落的茶水都染了丝丝血色。
清脆又急切的女子声响,在大殿上回荡着,渐飘渐远。
殿中大臣哗啦啦跪了一地,高呼:“陛下息怒。”
只有孟涞和凌元洲还呆呆站着,胸口起伏不定。
好在悲剧并未发生,桑晚急的想看萧衍之的伤处,被安顺跪着低声拦下,“姑娘万不可走出屏风!”
萧衍之低头,笑起来气息发寒,没所谓的用锦帕擦着手:“茶水凉了,换一盏吧。”
立马有几名小太监弓腰上来,收拾御案和碎片,更有人跪地擦着水渍。
片刻功夫,新茶奉上,恢复如初。
除了帝王手上还在渗血的伤处,好似一切都从未发生。
他云淡风轻地说:“你们该庆幸,这世上还有朕在乎的人,为了她,朕也不能做那恶人陪你们下地狱,只能远远的——好生相送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十分用力,让人不寒而栗。
元德清有眼色地扬声:“诸位大人请起。”
除了最开始跪着的几人,方才跪地的众臣都缓缓起身,惊魂未定。
柯沭也悄声退下,再度消失在大殿中。
殿中传来姚安志爽朗的大笑声:
“看到了吗陛下?所有人都在劝你善,劝你心怀天下,可臣知道这么多年来,您都如同蝼蚁般艰难活着,心中怎会不扭曲呢?”
桑晚满是焦急,姚安志这是在故意激怒萧衍之。
“本想让太傅走的安详些,一把年纪了,何必呢。”帝王的脸色阴的吓人。
虽说斩首都是身首异处,但痛苦不算太多,姚安志死到临头,却有种说不清的洒脱。
“一家人整整齐齐就够了,区别于老臣而言,不大。”
萧衍之不再接他的话,只幽寒地说:“朝中事,想来诸位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有丝毫外泄,就别怪朕无情,让爱卿死得其所了。”
臣子们战战兢兢,皆低头躬身:“臣等不敢!”
元德清收到帝王示意,继续宣读
余下的圣旨。
“前江州知州姜氏贪墨一案,蒙冤数载,今已勘明,乃荣国公姚氏一族蓄意栽赃构陷所致。其于押解回京途中蒙难,亦为其夫人母家,江州柳氏作祟。”
“朕闻之,痛心疾首,悲恸难抑。特命将寻获之故人遗物封存,于江州为其筑衣冠冢,令后人世代瞻拜、永怀敬仰!”
“前知县白氏,于祖坟中秘藏当年账册,厥功至伟。朕嘉其义举,特封其遗女白梦为县主,赐江州府邸一座,恩准与养父母同居,并重修白氏祖坟,以彰天道!”
自古以来,只有皇室血脉才会获封县主,大多是亲王之女。
白梦喜极而泣,叩首接旨。
蒙冤了十几年,终于翻案。
帝王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空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桑晚恍惚觉得,胸前贴身戴着的莲花纹玉佩都在隐隐作烫。
她捂着胸口,难掩激动,更知这是姜太妃的遗物,冥冥之中,好似都在看着。
萧衍之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姚安志头发花白,夫人柳氏哭的险些昏厥,口中喊着太后乳名,被金鳞卫堵上了嘴。
桑慧月和桑绮南脸色煞白,若被诛九族,她们岂不是要一同牵连!
而帝王和姚氏的帐,还没清算完,自然不会立马定罪,桑烨还在外头押着呢。
元德清正要传召,只见慌张跑进一小太监:“启禀陛下,宁王殿下突发恶疾,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