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总会人老珠黄 “我很老吗?”
年轻人总有自己的决断做, 孙姨娘捏捏纪清梨手掌心,不催她回答。
不过余光扫过她背后侍从,孙姨娘沉吟片刻, 想起件事。
盘下这铺子时旧东家并不地道,赵氏的人不知是何居心还背地盯梢。房梁柱子到她手里都参差不齐,放着指不定哪日要出问题。
好在梁成本就是跟木头打交道的, 早发现这些细节。孙姨娘当即想到是赵氏做的,身边人要解决此事, 孙春芳拦下没声张。
她人都走了还用这种手段,那是赵氏白天夜里咽不下这口气, 庸人自扰, 孙春芳花钱翻新任她自己恼去。
没想到某日旧东家自己跑回来担责, 银子也诚惶诚恐补上全说是他的不是。
原以为是那人良心发现, 这会从纪清梨身后瞥见几个面熟的, 孙春芳稍稍回想, 霎时想起那日东家身后站着的,也正是这几张脸。
“这样的事,姨娘也不早说!”
“你给我留了那些人, 本就用不着劳烦你。再说那时沈家出事,哪能让你再烦心。”
孙春芳捏她脸笑笑, 说恰好是那时起纪家自顾不暇, 一路下坡, 不会再有此事发生。
裴誉, 沈怀序, 似乎来往的人都能轻易得到孙春芳和纪清梨注视,他永远坐在角落安静看着,所以也没说自己人手也守在周围。
只看眼纪清梨神色如常, 甚至轻抿下唇,他心里就有了答案。纪彦将纪家近况的话咽回去,不再打算说给她听,也不再打算邀请她回来,回到“纪家”,纪彦和纪清梨的纪。
*
不必去问那几人,纪清梨也清楚知晓这是沈怀序做的。
昔日马车上他一句自会处理,纪清梨没放在心上,沈怀序却从没失言过。
纪清梨有点心不在焉的,直到回府前马车停顿,墨符在外小心翼翼开口:“夫人。”
“穿过前面这条街就到官署了,大人今日正在官署之中。时机巧合,夫人若是得空不如稍等几息,说不准大人就很快出来了。”
纪清梨撩帘望去,既然是路过,往那边绕两步,也没什么。
她随口应下,墨符忙不迭请马夫往前去,道:“大人若出来瞧见夫人,定然高兴。”
车轮吱呀声,纪清梨被墨符语气弄得不大自在。往前看去,却见官署前的圆领太监都变成新面孔,既不是谢无行,也不是他身后眼熟的圆眼睛小太监了。
她多看几眼,身影自人前遥遥晃过,裴誉近乎是一瞬就捕捉到。
这些时日为永安候府的事出入操劳,他神色沉肃不少,腰间也不似从前那般花哨。
从前摸爬滚打不计手段的招数用到官场上,作风算不上正派,却也因此更受旁人忌惮。
侍卫正好不容易为有正形的世子高兴,低头说着府上侯夫人特意备了他爱吃的菜,一抬头见世子又要往人有妇之夫马车上走,冷颤着拦了把。
上次依世子意思,沈怀序是亲自提剑来,世子手臂骨头都错位。
今时更不同往日,沈怀序把控朝臣,逆党余孽的血流满砖缝,外面更早传他对那位纪夫人尤其看重,世子再寻上去,份量可就毫不相同了。
“世子还是谨慎的好,上次同谢公公卷进皇子争位已是冒险,那位谢公公可是出了事,属下刚刚还听见那两个小太监说是死了。”
裴誉啧了声。
他笃定谢无行没死。
沈怀序不会让谢无行尚没暴露多久、还在赏味期里时,死在这么出风头的一件事里。
这消息传到谁耳朵里,都会唏嘘闲言两句,给纪清梨那个耳根子软的人听见,更要愣住回想起谢无行生平,往后再提,也要说上几句其实谢无行人还不错。
早死的人最干净,最让人惦念,这招数沈怀序自己用过,他更清楚。
若不是人只有一条命,只怕沈怀序就把自己劈成两份。
一份用来死给纪清梨看,得她最独一无二的惦念,一份把剩下位置牢牢占据,他怎么舍得让别人死。
裴誉抬起眼皮,睨那侍卫:“你倒管起我来,我不过同人说两句话,也说不得?”
您那是跟人说两句话吗?
旁边多少想搭话的同僚您一概不理,总想同别人妻子说话,这怎么说得了。
侍卫满头冒汗,绞尽脑汁要劝说,还是刚从官署出来的沈怀序停步,看眼他,又不徐不疾朝远处看了眼。
棋白极有眼力见:“大人,属下看那是夫人的马车,应是夫人来接您了。”
沈怀序朝裴誉略颔首:“先行一步,裴大人自便。”
他装什么,谁问他了?
裴誉冷笑:“沈大人要走就走。不过既然搭话,也别怪我多提醒一句,路遥知马力,沈大人别着急得意。”
“人总有人老珠黄的一日。譬如我就比沈大人年轻,有那么点新鲜资本,谁又能料到日后会是什么光景?我等着。”
裴誉当着他面掏出纪清梨那方手帕,沈怀序视线停留几秒,以胜者毫无波澜的姿态忽视。
“裴世子随意,我就不让夫人多等我了。”
他淡然离去,棋白敏锐感到自家主子脸沉几分。
官署门前,正值人说笑往来,沈怀序又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巴结对象,不少人有意过来奉承。
户部尚书撞见沈怀序,脸色变了变还是上前寒暄,姿态恭谨
。沈怀序简短应过,专心走到马车旁轻敲车身,将声音放缓:“今日怎么想起来接我?”
“今日顺路。”
“还以为夫人是今日想我,原来比不得一条路。”
这人得寸进尺了,纪清梨露出小半张脸,对上他视线:“你怎么不说再从前点,我给你送点吃食你也没动过?”
沈怀序从善如流认错:“是我那时知足,不知端的什么没用架子,小梨骂得对。”
他在马车旁耐心说话,姿态低而顺从,谁还记得沈怀序白日冷脸下令,言辞严厉摄人的样子?
旁人禁不住再多看两眼,沈怀序再认两句错,明日京中流言风声就有的传了,纪清梨面皮薄,斥他是花言巧语,让他上来。
马车上沈怀序握紧纪清梨的手,纪清梨挣不开索性由他,问起姨娘的事,沈怀序只轻描淡写盖过,并不邀功。
他今天有点奇怪。
夜间沐浴后也只随意披着外袍,从春兰手中接过帕子,细致给她擦干长发。
发梢被人很轻柔抚过,镜子里两道影子重叠,昏沉中快分不清身形。
纪清梨被揉得舒服,放松间要谢孙姨娘那件事,他顿了下,手指绕过纪清梨发梢,脸隐在暗色中:
“谢我?小梨没有觉得,我来得太晚,能做的也太有限?”
“若早知你处境,成婚时早知,成婚前早知,在你困在角落时早知……”
他能做得会更多。
而不只是徒劳阻止这些,在他意识到之前,纪清梨都是怎样熬过来的?
纪清梨不该为纪家的偏心付出代价,她值得更好的一切。
早与纪清梨相识,也绝不会有裴誉来面前趾高气昂。
他们一同经历了什么?这种共苦的日子,总是被回忆修饰得更加难忘,沈怀序自私想要纪清梨的每瞬难忘都是他。
他自知这不可能,且年纪毕竟摆在这,即使省去前面愚钝时刻,他还是要比纪清梨年长。
沈怀序轻柔将发梢放下,终于问出来:“小梨会觉得我有点老吗?”
鲜妍年轻的妻子极诧异回头,好像想不出他会问出这种话,目光上下巡视,带着审视与新奇。
沈怀序回避那道视线。
纪清梨这才意识到沈怀序今天的奇怪从哪来,把控朝政炙手可热的权臣,私下是暗搓搓想老不老这种事……
心口不知为何为这瞬回避撞到。
与其说是老,不如说沈怀序是万事周全的从容和安全感。
冷脸、掌控,诱哄且不吝啬尺度的话都是他的伎俩,疯起来不计手段对自己也狠得厉害,要剥开这些,却也有隐秘真心在。
“没有,我从没这样觉得过。”
沈怀序没有声音。
纪清梨从没哄过他,一时手忙脚乱的:“沈怀序?我没有骗你。”
她讲话一向真心,眼角眉梢都是好意:“你又没比我大多少。况且京中提及你大多褒奖佩服,你从前才学惊人,现在是帝师权臣,怎么会这么想?”
“是,但从前冷淡外表下是不堪瘾病,连常人都算不上。谁知晓这副病症后,不会说上一句虚伪?”
“不会的,七情六欲人之常情,”纪清梨咬咬牙,再咬咬牙,“不是谁都觉得有问题,我觉得就还好。”
“即使是虚伪维持表面,气度端庄克制,身量禁欲有度,你已经竭力做到旁人没做到的,我很喜欢。”
纪清梨好意要举例子说清,只是说他脸不错很喜欢太奇怪,说喜欢他手就更说不清,她舌头此刻显得意外笨拙,不好说清。
直到肩头长发被拨开,纪清梨不受控抬头,沈怀序捂住她眼吻在后颈上,低哑叹息:“能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我以为你只习惯昏沉时松口说喜欢,所以从不敢白日向你要个答案。”
他抱得很紧,手掌下的脉搏像一颗心。
“以色侍人,面容总有老去的一天。届时你腻了把我抛开,我怎么办?”
“沈家众人对我客气有余,却只是客气,世间待我真心的人少之又少,我只想要你一个答案。夫妻就是夫妻,夫妻是不能半路抛开我的,你就是不同意,勾勾手指,我总要过来。”
把自己说得可怜,没了她就要死,吻却细密不安分沿脊骨往下,尽心竭力地伺候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