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旋镖 成了束在他喉口的一根绳
靖王马车华贵, 其中详谈之言无人知晓。
侍从毕恭毕敬送人下来,只是面上不能不能同往常那般称上句沈学士,含糊其辞将人送走。
从前颇受追捧的权臣, 现在身为死人名字都没了,深居简出避人耳目,沈家嫡子何曾有过这般近乎牢犯的卑微时候?
更别说他白日守在宅院, 同纪清梨养在外头等待翻牌的情夫似的,哪有半天最初冷漠鲜少归家, 让纪清梨别节外生枝的姿态。
棋白瞄沈怀序脸色,情夫本人怡然自得, 丝毫不觉得灰头土脸, 直到——他们在街角望见纪清梨同沈行原的身影。
锦衣卫选人要“虎背蜂腰螳螂腿”, 玄色飞鱼服更衬得沈行原影子宽大, 往下不知同谁学的, 衣带将腰束得极窄。
往纪清梨身边一站, 身形不但像纪清梨亡夫,人更将她挡得密不透风。
和沈怀序几分相似,却更年轻锋利的眉眼垂下, 好似沈怀序死了,剩下的位置本就该是留给他的。
沈怀序止步冷冷盯着这幕。
他决意舍弃假丈夫身份的那刻起, 设想过会有这般情况发生。
但, 只要得到纪清梨的心, 她偶尔流连, 同旁人说笑, 就都是无伤大雅的事。
身为正房,该有容人雅量,不管纪清梨和旁人如何, 最后还是要回到他这里来的,他跟那些男的都不一样,沈怀序这样宽慰自己。
然而亲眼见到这幕,妒忌同被占了位置的冒犯感令那张脸迅速沉下来,筹谋算计一番,到头来他竟还是连上去斥责阻拦的立场都没有。
当初为何要说什么假成婚,装模作样伪善签下什么契约?
难道签了契约,一再拒绝纪清梨了,他就不动心不动摇了?
还不是假模假样哄她可怜,背地引诱算计费尽心思,旁人稍稍殷切挤过来,她就又从手边流走,他只能在旁边看着。
纪清梨街边偶遇沈行原,惦记这几日他态度奇怪,杨氏也总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特意叫住他来问。
沈行原想也没想,推开同僚。
最初那股懒散轻视的模样是不见了,少年人身形高挑板着个脸走来,也不知是在为什么不痛快,但纪清梨稍瞥来一眼,他就缄默低下头,自觉站到她身边来。
却也不开口说什么,光无声僵持在她面前,弄得纪清梨一头雾水。
“又怎么了沈行原?”
纪清梨上下打量,话语轻飘飘的:“是又觉得我哪没做好,又称不上沈家了?”
沈行原喉头酸涩滚动,不语。
他只是不想要纪清梨觉得,他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是嫂嫂勾手就随意玩弄的狗,她讲两句话他就忘了纪清梨在外面养了个沈怀序的事。
没想到纪清梨一开口,他还是忍不住这样站过来,揣摩她态度。
问句这般轻巧,原来以前他自以为抓到她把柄时,她表面后退,背地就是以这种好笑冷淡的态度旁观他越俎代庖姿态的吗。
沈行原额发垂得更低,声音沉闷:“我没这么想。”
“那你这几日总站在我门后是在看什么?”
“……只是担心你、担心嫂嫂,”沈行原僵硬更改措辞,目光落到她手上,“毕竟兄长不在,你孤身一人,许多事都不能同旁人讲了。”
沈家那么多人就不算人了?她哪有孤身。
“嫂嫂方才看得是这支钗子么?这些日子沈家里外都有劳嫂嫂,这钗子就请收下吧,兄长送得那些也该都过时了。”
沈行原拿起纪清梨刚刚看过的珠钗,手指摩挲下递来。
纪清梨不要他也执拗不松手,摊主目光里多了些打量,锦衣卫同僚也还在往这边瞥,纪清梨不好同沈行原多僵持,索性收下。
手指刚握住钗身的一瞬,后颈蓦然一凉。
赤裸如有实质的目光近乎贴着她棘突缠来,纪清梨悚然止住话头,回头看去。
沈行原并没觉得哪里不妥,他付了钱表情终于好点,站在纪清梨面前犹豫片刻,不自在转过头去:“先前我说过许多不该说的话。”
“是我不对,你要踢要踹,要怎么骂回来都是应该的。”
沈行原耐心等,纪清梨嘲讽讥笑或是一脚踹来都没关系,都是他应得的。
但他没想到,等只等来纪清梨僵硬低头,心不在焉:“无事,你走吧。”
“纪清梨,你就让我走?”
“你难道没有生气,没有厌恶不耐烦没有想还回来的时候,还是说这些你从没放在心上过,根本都不重要?”
沈行原不可置信,为她话里的敷衍怒火中烧,质问的语气下眼神死死黏到她身上,恨不得求嫂嫂别点头,别说好。
另个人的目光在后背游离,掌控,同样等着纪清梨的反应。仿佛只要她说点什么,她见到的就不是刚才那一晃而过的影子。
大白天在闹市之中,她怎么会看见沈怀序的脸?他就不怕有朝中人看见?
纪清梨心神不宁,对沈行原的话更没什么要说,摇摇头让他走。
她这样平淡的态度,无非说明沈行原在她这儿占不了多少份量,就是连还回去修复关系的必要也没有。
沈行原胸前起伏一二,面色苍白后退,在表情难看前匆匆转过头,一言不发的走了。
面前安静下来,那种被窥探缠绕的感觉散开,四周人来人往更没有驻足停留的。
纪清梨小心回头,方才一张脸鬼魂似的浮在身后,阴阴凝视她好像是错觉,那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松口气,松散回头的瞬间一张冷肃矜贵的脸垂下,直铺满她整个视线。
影子浓黑膨大,遮住她眼前所有的光:“他送你的钗子,你很喜欢?”
一切毫无征兆,纪清梨根本不知道沈怀序是何时出现,又是什么时候站到她面前来的。好像他随时会在,无处不在。
无法预料的人影令她呼吸被摄住,沈怀序犹如觉察不到她的惊惶,再问:“你和沈行原关系最近变得很好了?”
纪清梨后退,沈怀序同样往前,直到她避无可避。
昏暗里他手牵过来,扣进纪清梨指缝里,一点点剥开她手指,把那钗子拿到手里。
“怎么这么紧张,我开口只是说话又不是来吻你。手也同你训斥得那般平整不动,绷得这样紧?”
“小梨要同谁好都是你的自由,就是同小叔子好些也没什么。恰好我不在,你们平日见面多自由。”
“没有,只是礼节性的东西而已。你就这样出来,不怕有人看见你?”
假死办丧事是在皇帝面前说过的事,沈怀序这一出现往小了说是侥幸复活,遇上较真的参一本欺君都是有可能的。
何况他不是要治病,有筹谋吗,就为问这句话冒然露面?
纪清梨同他关系,还没牢固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沈怀序眼皮垂下,见她神色紧绷不是欢迎他的样子,神色渐渐淡下来。
对视良久,他目光不带一丝温度,令嘴角弯起的弧度也阴阴:“怕什么?我看你们关系融洽许多,心生感动。”
“从前你说不喜欢他,他为流言之事扰你良多,没想到现在竟也悔恨,学会低头认错了。”
“其实我也给小梨挑过钗子,只是没送出来。”他对准纪清梨耳廓低笑了声,嗓音发哑,“在你和谢无行从酒楼回来的那一夜。”
鸡皮疙瘩一下窜过后颈,纪清梨不受控蜷缩下,想起那天的事她要解释什么,也不知从哪解释起。
张了张嘴,她只说:“那是很早的事了。钗子管家都有采买,我不缺,不必你费心了。”
我们只是因治病还合作的关系,这种事不必都记着。
想要把那簪子送出去的话停顿,对话句式在这一刻耳熟到讽刺。
她从前被冷待时,就是这般感觉么。
沈怀序握紧了五指,沉沉说对。
他们只是治病的关系而已。
沈怀序一字一句,试图说服自己:“你要跟谁讲话共处收谁的礼物,我都管不上,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
纪清梨颔首:“本就如此。”
本就如此?
沈怀序松手,肃然沉静的脸好像恢复理智,应允时吐息如烟雾,模糊掉他眉间森森冷意。
捏着钗子的手力道打得快刺进肉里,脸上却平静,这副不似犯病,瞧着却比犯病时还要悚然。
纪清梨警惕后退两步:“反正我没要同谁说话,你既然有事要做,你自己谨言慎行,别节外生枝。”
“看你神色尚可,没有要发病的意思,府中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月中再去见你。”
沈家马车就在旁边等着,她上得轻巧,“治病”的关系在她身上没留下一点束缚痕迹。
倒不如说成了束在沈怀序脖上的一根绳,代替沈家期许的新绳。
沈怀序无声抚过喉咙,目光幽幽。
×
南下此行,一路快马加鞭本就颠簸不适了,永安候府的那个裴世子还就没安分过。
驿站不过送来几封信,他便皱眉沉思不止。
大皇子吃了满口黄土,好不容易压下喉咙那种滞涩感,裴誉还握着刀柄在门口看信不语,大皇子背地嗤了声他小题大做。
不过对方好歹是永安候府,面上还是打趣道:“裴世子打点的钱,只怕都用在快马加鞭送信上了。”
“到底是什么信值得世子这般看重,难道是女儿家的信?”
裴誉面无表情转头,言简意赅:“陛下这几日病了,二皇子和三皇子日夜侍奉在侧。”
大皇子不以为然:“父皇身子不适,身为皇子在跟前尽孝是应当的。我领命出京办事,不能侍奉左右,世子又为什么着急?”
“殿下大气,就不担心二皇子趁机做什么?”
“父皇身子一向康健,休养几日就好了。二皇子惯会笼络朝臣,幕僚虽多却没有兵权,空壳而已。老三更不用说,病恹恹我都怕他比父皇走得还早,世子是太杞人忧天了吧。”
裴誉摇摇手中信纸:“是么,倘若陛下感染重病,每况愈下,而淮南侯站在二皇子,靖王也观棋不语,任其事态发展呢。”
大皇子表情一点点凝固住。
“不可能,我出京时父皇都好好的,宫里那么多人
伺候着,怎么会感染重病?”
裴誉任由大皇子一把抢过手上信纸,一面解缰绳,一面看大皇子脸色变来变去。
幕僚此刻才寻来,说有要事商讨。废物,等商讨出来二皇子爬都爬到龙椅上了。
他竟真的敢,大皇子手心发汗一阵后怕,朝裴誉拱手:“裴世子的消息,此刻价值千金。依世子所见,眼下该如何?”
裴誉飞身上马,没有丝毫犹豫:“回京,现在。”
“现在?若一切只是虚惊一场,这岂不显得我……”
“虚惊一场那是万幸,是殿下孝心使然,留几个有脑子的继续南下持令牌继续把事办妥了就好。或者大殿下不动,臣替你回。”
裴誉真是没耐心跟这人废话,高高勒马,他早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