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只要她喜欢 可怜难道不是在乎……
裴誉静了一瞬。
但也仅有一瞬。他眉眼沉稳, 平静接受,咬牙切齿也忍:“是么,我知纪清梨性子, 她如此定有她的理由。”
“传闻谢公公身为陛下耳目之首,掌握许多秘事,这话看来不假。”
“不过似乎有时知道得多也毫无用处, 就像日后不论上位的是谁,谢公公永远也只是谢公公, 不如选个熟人。”
裴誉手握的仅是莫须有流言,沈怀序要抽动燕家这根旧丝, 又同他谢无行有何关系。
谢无行并不被裹挟, 冷淡起身结束这场会面:“前提是裴世子熬得到被挑选之日。”
“别怪谢某没提醒, 今日早晨, 陛下为南边赈灾之事, 可是点过永安候府之名。裴世子回去不妨好好听侯夫人的叮嘱, 兴许明日就该谢某到侯府门前拜访了。”
“那我届时一定好生款待谢公公。谢公公要走我也就不留了,不过刚刚突然想起件陈年旧事,不知谢公公有没有过耳闻。”
“听说数十年前南边也为赈灾粮一时出过乱子, 当时是燕家一手查案监管压下此事。
燕家男儿论文论武都是才学惊人,那位嫡公子更是小小年纪献策有余, 意气风发, 令人唏嘘。”
燕家如何, 谢无行比世间任何一人谁都清楚, 偏偏也只有他, 不能说不该提。
“谢某也想起件旧事,昔日纪夫人掉了手帕,谢某本不欲掺和, 只是见裴世子目光热切急急寻来,这才好心替你拾起。”
谢无行弯眼假惺惺地笑:“现在想想,是不是好心办错事,才惹出后面这些?都是我过错,裴世子可莫怪。”
裴誉猛地抬头,五指握住茶盏力度大到器皿欲碎,他眼中阴阴几乎要一拳头砸来。
谢无行欣然接受:“裴世子要是连燕家都要唏嘘,那只怕这件事更要唏嘘上,唏嘘个够了。”
他端详够裴誉喉头急促滚动,极力忍耐的模样后,才面无表情推出去厢房。
只是脸上同样不见胜利之色,靠在门板上闭眼沉沉吐出口气。
他垂眉看向这双手。
这双手曾提剑,也握笔,养尊处优得祖辈厚望期待,承载燕家未来,在京中风光无限。
后来燕氏抄家问斩,旁支在流放中吃尽苦头相继死去。性命头颅成为百姓饭后谈资,成谋逆罪臣应得的下场。
就是那位被族中赋予众望,想尽办法换成旁支身份也要保他活下的小公子,更是送进掖庭做尽苦事苟活。
眼看亲友父兄头颅落地,看被抄家发配到表亲吃不了苦头郁郁而终,就是最初一同在掖庭醒来的远亲,也受不了这等屈辱自尽了。
谢无行还活着。
苟活至今,莫说意气风发谏言献策,就是去燕家坟前上香也不配。
脊骨叫人踩碎,又在掖庭腌臜中重塑,铁了心要做太监。
这两只手摸爬滚打一路磨出浸透死人血的茧,现在就是洗一万遍把骨肉淘洗透,也不能再有从前半分影子,太监就是太监,伺候人的命。
谢无行敛下心思,同往日一样,恭顺做皇帝爪牙,替他耳听六路监管心思不正的官员,再取两条有大逆不道之心的人命。
这计划就是还在脑中设想时,谢无行就做得很熟练了,更遑论今日亲自动手。
他提剑,看向倒在血污里的人。
对方神色惶惶,没想过谢无行背地为皇帝处理朝臣一事竟是真,一时只想解释求饶;
“谢公公,谢公公明鉴,臣不曾有过一丝不忠之心啊!!”
他挣扎着要起来掏银子,谢无行打断:
“张大人好命,从前只是令使,当年落井下石激烈谏言燕家得到赏识,如今也爬到从五品郎中了。”
“真是不枉费大人这一路都巴结奉承。”
什么意思?这等陈年旧事,谢无行怎么会知晓,难道——
长剑刺进人肉,谢无行看面前人不甘睁大眼,喉管撒出鲜红,咽了气。
血还温热着,不断往地面滴。
他恍惚那血是从自己肋下流出,而地上黢黑虫蚁爬上尸体,爬上他父兄的脸。
这是死的第多少个?谢无行已数不清,正如当初也数不清有多少张,笼罩在燕家上方的嘴。
他盯着尸体良久,腹中反酸到近乎干呕,垂眼平静令人来收尸,脊背挺直回到宫中净手。
水刚烧开不久,还未凉透,他五指浸进去,以刀为帕一遍遍擦拭。匕首刺过皂角游离于皮肤上,下秒好像随时会割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谢无行喜洁,别说是脏污,素日就是仅沾了点血味的长袍都得尽数脱下去洗,但现在这般神色让人觉得他是恨不得将这身人皮都褪下、切碎洗了。
德顺在旁心惊胆战,一会还要在御前露面,再这样洗下陛下要是问起,该怎么解释?
他试图打岔道:“大人,您擦擦手吧。”
“大人,您如今已是宫中掌印,一人之下那些朝臣不都得看您面子,何须为小事烦扰?”
“大人,陛下召见,应是为今日赈灾之事有话要说,听说大皇子正马不停蹄往宫中来,只怕要自行请命,您还要去见五皇子吗?”
怎么问谢无行都没有反应,德顺灵机一动,取东西来:“奴才先前在那抽屉里看见了方帕子,您用这个擦擦。”
谢无行瞥去眼,浸在血色里的恨意被打断。
这淡色丝绢一直随意放在抽屉中,从未被拿出端详过。
正如谢无行待纪清梨的态度,他不是裴誉那等人,更与费尽心思在男女之事上的沈怀序不同。纪清梨与他而言,并不重要。
不过见不得有人得道处处顺遂,也见不得纪清梨干净站在那,刻意插手断掉这段“佳话良缘”。
裴誉人生被打断,表情僵在原地同他有何关系,得意之人过得不好谢无行就好了。
谢无行只是没想过纪清梨会下意识朝他看来,即使旁人编排起他们之间如何,她也没有任何推脱,将污水泼到太监身上的意思,反而抬脚要往他身边走。
假惺惺做派。
这帕子没丢,只是学她那般假惺惺而已。
谢无行那双眼幽幽,盯德顺盯得他缩缩脖子,以为自己做错:“是奴才拿错了?”
谢无行湿手没碰的意思,阴恻恻冷笑声:“一张帕子而已,你还要当个宝托着?”
“是奴才弄错了,那奴才去丢了……”
“放回去。”
谢无行不耐收回视线,在旁处擦手,不欲多提。
德顺睨他颜色,慢吞吞把帕子放回抽屉里。见他思绪被打断,虽还沉着脸,但已没之前那般阴郁之态了。
德顺心中松口气,心想真得多亏那位纪夫人。
不只是这帕子,上回谢无行半夜取回来的那把伞,也得好生收着,指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大人,您好生擦擦咱们就该走了。御前还等着您去呢,他们哪有您细致体贴,伺候的好皇帝。”
谢无行整理衣冠,嗤笑。是,这宫中唯他伺候皇帝伺候得最好,贱得像天生就该来卑躬屈膝,伺候仇人的。
他当真犯恶心。
那张枯瘪的脸日夜晃在面前却不能杀,就同永无止境的噩梦一般。
往前数十年都等下来了,谢无行唯有劝自己继续等。
名单上该杀的人都杀得差不多,前朝局势已乱,就快了。
谢无行垂眉进去,御书房内太医刚诊完平安脉,暗自擦汗。
“朕这些日子总觉得胸闷气短,是何缘故?”
“回陛下的话,只是天气渐热才会如此,待臣开几张方子调理即可。”
谢无行眯眼瞧过方子一角,给皇帝端上茶。
亲自送太医出去,问起陛下境况时,对方还在诚惶诚恐谢他看重,擦擦汗说陛下只是体虚。
体虚,那当真是要好好补补了。
*
树影绿得发沉,鸟雀恹恹挤进枝叶里,到最后关头才不情愿发出点叫声。
桌边放有个匣子,沈怀序摸索一二看过密信,已知晓户部郎中之死。
眉眼下生杀予夺的派头很淡,即使整夜整夜不合眼,忙得脚不沾地,除却眼下乌青外看不出夜里隐晦的病态。
棋白道:“这些时日谢无行处置的人虽零星,但也不少了。”
沈怀序颔首,指头在桌上点了点。
张阁老送来的燕家卷宗里,对昔年谏言的人寥寥几笔带过,沈怀序也从中看得出那几张嘴已都被谢无行处置了个干净。
他要为燕家复仇,复仇到哪一步?
比起朝臣,最后下旨的,才是谢无行最恨的。
沈怀序脸上没多少对皇权的臣服恭顺,平淡如下棋,只是落子而已。
皇帝不介意谢无行下场,不过清算后手边能用之人还是会被波及,遇上赈灾这般大事,才要惊觉朝中可堪大用之人聊胜无几,留出来的位置当然不能一直空着。
他经筵之下,手边投靠能用的人等得就是今日。
“户部郎中位置悬空,总要有人顶上去,你记得告知王大人一二。大皇子进宫面圣过了?”
“是,不过午后二皇子也来了,商讨得如何还不得知。似是陛下这几日身子不大痛快,要去避暑山庄,二皇子母妃向来得宠,这次应当也会在。”
赈灾之事从前能处理得好,若如今放任不管,岂不显得宫中没了燕家就做不成事?皇帝不会允许这般事发生。
而对两位皇子而言,参政要有政绩,此事只要交上份像模像样的名单,办得好就都是大功一件。
淑妃必定要吹枕边风,大皇子母亲不受宠,私自咽不下这口气。几次摩擦推手,这两位皇子已是水火不容,脸面功夫都要做不下去了。
只差用此事轻巧一推,很快就要争出高低,何况旁边还有个盯着的靖王。
“不过,”棋白犹豫,“您不在的这些日子,谢无行同五皇子有所往来,还劝过五皇子多为陛下尽孝。”
“五皇子确实恭顺,日日请安侍奉左右,这是否是谢无行的伎俩?若是五皇子为谢无行所用,只怕日后……”
“不急,”沈怀序眺望窗外,日光落到他鼻梁上,令轮廓显出几分柔软,“谁的话要不要听,听到哪一步,他自己该有脑子想。”
谢无行的打算从某种意义上正是沈家需要的,有他在前面露面代替推手,何乐而不为。来日筹谋有变,只是燕家余党作孽而已。
庭院外声响窸窣,远远只见有马车尖尖露面,徘徊着往这边而来。
“二公子他……”
“我知道。”
沈怀序眼微眯,反覆摩挲着手背疤痕,面上运筹帷幄的神色褪去,显出几分怨夫似的恨来,反差如薄薄沾上白糖的刀刃。
曾经提剑要捅死姘夫的人,遇上兄弟阎墙的事一反常态冷静,隐忍,望向窗外不语。
该说是因为自己当了奸夫,一下对闲杂人等宽容了许多么?沈怀序很大度没有立刻把沈行原掐死。
他不在纪清梨面前提多余的事,纪清梨应当是在哪寻医问诊,得到什么方子才舍得来见他一面。
这病那能隔空治好?纪清梨总要喂他点什么。
为了这一点特殊黏性,他甘愿空出丈夫位置去,旁观有人心思横生。就是沈行原蠢蠢欲动要踩到他位置上来,沈怀序也能忍。
纪清梨听裴誉的也好,为沈行原动摇也好,她多看谁几眼,他背地又不是不能学。
沈怀序一双眼晦得人发颤。他紧接着亲手摁住伤处,将肋骨处薄弱不堪的伤痕拨弄开,拨到血肉模糊,漫不经心笑笑:
“这些日子除了分散燕家旧事,也别忘了盯着裴家。赈灾一事,皇帝要选定皇子外必还想一石二鸟,要再挑一方势力。”
“京中世家虽不少,但要中皇帝心意的怕只有永安候府和淮南侯一家。南下查案,一来一回可需要些时日。”
棋白明白公子意思,若是选到永安侯,裴誉势必得遵旨揽过差事,南下治灾。
谢无行背地燕家旧案,下手不轻,时刻会暴露丢命。
二公子就是沈家人,沈怀序要控制再容易不过。
沈怀序表面大方从容,不似上回那般提剑揍人,背地这些手段却没停过。
只是换成操纵时局,一朝攻心,在纪清面前还清清白白的,比从前更阴冷了。
沈怀序靠上椅后,垂眸看鲜血徐徐浸透白衫,滴到滚动的腰腹上。
上次姓裴的就假模假样跟她念旧情,搞得好像自己很可怜。
沈怀序抬手,把衣领再拨开些。
曾经端庄寡淡的高岭君子,分明是“正宫”,明牌夫君,却因未尝过爱,自知在妻子面前算不得特殊,只忍气吞声,用见不得光的手段。
照着“姘夫”样子,将自己弄得狼狈低下。
沈怀序漫不经心仰头,喉结滚动。
他不介意他前后堪称打脸的转变,这都是他活该,只要找准纪清梨胃口,有什么不能做的?
她既然心软,那多可怜可怜他吧。可怜难道不是在乎,不是有那一点的爱吗?
否则该继续用什么手段,该捂住她口鼻强留,锁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