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划破他的脸 毫不收敛的杀意……
那火实在不详, 场景诡异到沈行原起了鸡皮疙瘩。
沈怀序疯了吗?
问话也越过了叔嫂该有的距离,仿佛看穿他徘徊在外面的原因。
他下意识回避,原要说你们是不是吵架吵到烧房子, 也全都咽回:“这么早,我跑来找嫂嫂做什么。”
“今日,不, 是昨日了。”
“昨日你不也急切寻她?”
沈怀序还在往前,长剑随步子横到两人中间来, 仿佛只要他点头,下秒它就将直刺面门。
沈行原终于觉察不对, 兄弟二人年轻或沉稳的脸对照, 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无声自眼神中泛开。
他喉头滚动, 被危险逼得紧绷。
但对纪清梨的愤怒使他如得不到主人安抚的犬, 在焦躁中失去了分寸。
以至于到了这一步, 看清了沈怀序手中的剑, 他反而没遵循纲常回避,只是心跳加快紧紧盯着沈怀序。
沈怀序要拆穿他?他什么都没做,沈怀序能如何拆穿?
他又没错, 他只是好心帮沈怀序盯着嫂嫂。
就是对嫂嫂有别的想法,难道有错吗。
姓裴的不是说他跟沈怀序长得相似么, 她喜欢这大差不差的脸, 那沈怀序不过是恰好排在前面让她先看见。
如果是先认识他, 是嫂嫂是弟妹都不一定, 沈怀序未必就有质问他的机会。
况且问他算什么?同样虎视眈眈在外的, 谢无行能跟她亲近,裴誉能有她的荷包,他甚至什么都没有。
到
这一步, 沈行原才惊觉,纪清梨温和之下待人却是有差别的,只是细濛濛的无声,谁如何待她,她便回报什么。
沈行原自她出现起就挤兑恶意,所以留给他的,就只有最次最敷衍的态度。
现在要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可沈行原不服。
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论婚约论她自己的意想,哪点不是指向他。
都这么不公平了,沈行原咬牙,毫不客气:“我找嫂嫂,当然是有急事。”
扫出狭长锋芒的眸子上下掠起,沈怀序似笑非笑的:“说说看。”
“兄长既然看见了我,难道没看见她身边的人?”
“谁?”
“裴誉。永安候府的世子。”
沈怀序照旧岿然无波,只是看着他,高高在上将他的盘算尽收眼底。
……他一早知道。
明明都看见了,偏偏此刻等他自己开口。
仿佛沈行原是无能无力,只有朝手握权力,朝她正牌夫君卑劣请求,借刀杀人来排名在他之前的人。
沈行原拳头紧握,后面急匆匆抬水,一直到那间屋子烧没了才敢动手的下人过来,战战兢兢:“大公子。”
“老夫人身边的人来了趟,似乎要为这、这火寻公子去趟佛堂。”
老夫人严苛古板,又是沈家地位最高谁都得听到人,不论这火是怎么起来的,此事无疑都要被处理。
而且没记错的话,从前沈怀序院里也出过一次这事,出事后老夫人亲自动手,沈行原那段时日似乎好长时间都没见过沈怀序了。
他脸上还没为此变出其他表情,就见沈怀序轻飘飘抬手,甚至连头都没回:
“天干物燥,老夫人年纪大了,已经到府上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惊扰的程度。”
“既然如此,还请老夫人到云山佛堂静修,远离烦杂方能静心,下月就可启程。”
“等等……”
沈行原徒劳开口,眼睁睁看着不过三两句话的空隙,如巨树般常年深插在沈家背后的老夫人就被架空带走。
这些年来,可以说所有重大决策都是老夫人指缝里流出来的,就算称老夫人一句家主也不为过。
哪怕是他的沈怀序的婚事都全有那背后的一双眼盯着。
现在沈怀序说送走,就将其送走?
他不可置信看向沈怀序。
“你疯了?二房还在沈家,你不怕被众人指责?”
沈怀序八风不动:“这是我的决定。”
他刚才关心嫂嫂,沈怀序便也变作关切对方的好兄长,仅用剑拍拍他的脸:
“祖母已经老了,别再让她为沈家操心。”
脸侧火辣辣的痛,剑刃轻易割破了他侧脸。
“她老人家还有最后一桩事,你若实在心疼老夫人,那务必要在下月前定下婚事,别辜负了她的期待。”
刺痛传来,沈行原用力捂住脸。
他的脸!
碰什么不好碰他的脸,沈怀序就是嫉妒他这张脸更年轻。
血从指缝往下滴,红艳艳一片,沈行原吞下情绪,扯出个笑来:“是,兄长说得有理。”
周遭下人为这兄弟阎墙的一幕惊叫慌神,速速跑来观察伤势,却又不敢拦沈怀序。
沈怀序宛如没看见这些嘈杂惶恐的眼神,只问:“你方才说,姓裴,永安候府是么?”
浓烟斑驳、人声嘈杂的晨曦,沈怀序抬抬手,提着剑继续往前。
分明是去杀人,然而身影沉稳矜贵,无人能阻他半分。
*
纪清梨丝毫不知一晚上沈家有这么多事。
她随纪彦回纪家,完全打得赵氏措手不及。
原先打算处置孙姨娘的也暂且搁置,结果第二日纪清梨还没走,赵氏也就知晓她来意。
她不避开纪清梨,刻意要做给她看了。
大堂里,孙姨娘侧跪着角落,赵氏冷冷坐在高位,即使如此,孙姨娘也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只听到纪清梨的声音,她才错愕回头。
赵氏面无表情:“说回来就回来,连个信也没有。”
“你婆婆难道没说什么?如今也是出嫁了的人了,竟半点规矩也不懂。”
纪清梨不缓不急走近:“母亲教训的事,婆婆先前正也叮嘱我,来纪家要多加注意--”
“毕竟看纪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实在很怕我也做出什么丢她脸的事。”
“你!”赵氏脸色变了变,冷笑声,“是长进不少,都会指桑骂槐了。”
纪彦走到纪文州身后坐下,孙姨娘盯了半晌懒懒开口:
“行了,你等这个机会等这么久了,也别绕圈子了,免得日后夜长梦多总要往我这找事。”
“你若检点,我要找你什么事?”赵氏冷笑声,抬起下巴,“既然人都来了,纪清梨你也看一看,你姨娘把你丢给孙姨娘,如今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纪文州要牵纪清梨坐下,被她侧身略过,他顿了下低语:“你别担心。”
“我都安排妥当,孙姨娘不会有事。”
他等纪清梨松口气靠过来,有点委屈的说她担心了好久。
但什么都没有。
纪清梨平淡得他好像是这纪家不如何重要的外人,瞥都不曾瞥来一眼,只问赵氏:
“姨娘不是病了么,您这时就不怕病气过人了?”
“做亏心事的又不是我,我怕什么病气。”
自上次去沈家后,纪清梨态度毫无预兆的变了。一点缓冲机会都无,平日看向他的特殊全化为乌有。
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习惯她从前那般,骤然被她划分为无关紧要的人,纪文州实在有些愣神。
他难以挽回的沉默,心不在焉看那孙姨娘相好的木工被带出,先后又有能证实她们私下传话的家仆上前。
“奴婢亲眼见到孙姨娘同这木工说话……”
“对对,就在门外……”
赵氏盯着孙姨娘这么些年,连她孩子都要想办法借到膝下养着,如今有这么个彻底扳倒对方的机会,怎能放过。
她冷笑声,开口发落前却被纪清梨打断:“主母就听这几个丫鬟的一面之词?那旁边不是也有人么。”
她归宁那日塞进来的人恰站出来,个个都能证明孙姨娘和木工没说过几句话。
就是说话,也单纯为纪老爷赏下的新柜子,改个样式而已。
赵氏猛拍桌子:“纪清梨,你以为你跟她做掩护,这事就能糊弄过去了?”
“孙春芳和这木工十六年前早认识,你们同乡逃荒出来,到京城定居欲私定终身。”
“只是你遇上文昌伯被带了回来,两人分开直到不久前才重新见面,我说得可有不对?”
“这孩子,”赵氏指向纪彦,视线锐利,“你入府不就后就怀了他,算算时间,你说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纪清梨静悄悄看着,那一直寡言不语的木工身形高大,皮肤稍黑,只有在提及纪彦时才抬头,两人目光对上,很快又垂下。
孙姨娘冷冷回望:“你要做什么就快做,以为我很想在府里待着?”
“他若不是纪家的孩子,你那么急急忙忙抱走他要养他,又是做什么?”
“替这木工养孩子?那夫人你可也得小心,小心哪日你也是借这孩子在外偷情了。”
纪清梨恰时开口:“四弟是主母精心培养,是已拜在季夫子门下,日后会有大造化的孩子,怎么会不是纪家血脉?”
“主母别要气糊涂了。”
赵氏哽住,下意识看向纪彦。
她当初接来这孩子,除开要挫孙姨娘脾性外,也确实给自己一个保障。纪彦似乎颇得季夫子喜欢,必意料之中的更可用。
“纪家,还有纪妍的流言迟迟没散过吧?若是再传出府上姨娘的逸闻,外人只怕愈发要衡量纪家女子的名声。”
“今日我同婆母去见镇国公夫人,镇国公夫人都为二小姐再三衡量,主母难道不为纪妍想一想?”
提及镇国公夫人,赵氏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得谨慎了些。
今日之事她已知晓,得罪杨氏一人尚有回旋余地,但对方若在京中夫人们面前说什么就不好了。
“看来沈家确实是门好亲事,能让你也有胆子来威慑我了。”
纪清梨只是笑:“怎么,主母现在是后悔把契约给我,而不是留给纪妍了
?”
赵氏和纪文州脸色齐齐变了,她反而平静歪头:
“你说我要是去告诉沈怀序,这契约根本不是我点头答应,纪家两头蒙骗,他会是什么反应?”
赵氏:“你怎么知……”
“契约在我手里。”
赵氏反应过来,使眼色给嬷嬷,管她怎么拿到这契约抢也得抢过来。
纪清梨早想到她这反应,不躲不避:
“契约在沈家,嬷嬷要搜那请去沈家搜吧。”
“况且那不过一张纸,我决意要说难道拦得住?沈怀序品行不错,想必能理解我的不满。”
“那么就此和离让他换一个人,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不可!”纪文州率先出声,意识到态度过于强硬后他稍缓语气,“这对你来说太冒险,若和离你之后该如何?”
“不论你有没有嫁人,和离过的女人名声受损,再嫁,可未必能嫁得好人家,你何必呢。”
纪清梨替他把后面的话补上:“和离后纪家也再无法借用亲家的名号,在外借势了。主母要试一试么?”
“……你要如何?”
纪清梨一字一句:“既然百般怀疑姨娘,那放她走。”
孙姨娘抬头,唇瓣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不是逐出府,我要她院里的东西丫鬟一个不差的带走。这些年孙姨娘在府中侍奉多年,该给的银两也一分不能少。”
“但老爷那边……”
“那是主母的事。我不是同你商量,主母不愿意,也可以拒绝。”
“左右是你来处置,我也动手;或对外称她重病离世,不影响到纪家的两种结果而已。”
纪文州朝赵氏摇头,赵氏恨恨盯着纪清梨,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这庶女给威胁。
然而看她表情,赵氏明白这事没有选择可言。
她恨孙姨娘得宠生子恨了多年,现在发落孙姨娘和让她走的结果都大差不差,只要府上没有这个人就好。
说到底,赵氏不在乎孙姨娘有没有真背叛文昌伯府。
他那样朝三暮四沾花惹草的人,昔日和她成婚不过半年就领进姨娘,后院没断过,被人背叛是他活该。
沉思再三,纪清梨已没耐心般起身往外走,直到跨出这道门,赵氏才咬牙切齿说了句好。
“难为你知恩图报,还想到这种维护她的法子了,不过你以为你能威胁纪家几次?”
纪清梨侧身,目光落到纪彦身上,他没抬头,只幽幽看向赵氏:
“母亲不必担心,不过甩开些累赘而已。”
“您还有我。”
赵氏意外沉默寡言的老四会主动示好,更得意当着纪清梨面拍拍他的手。
“你现在再威风,娘家还不是在纪家。纪家名声不好听了,你又能脱什么干系?”
“你拿什家要挟,难道就不知沈家有没有同样再娶的想法?”
纪清梨动都没动。
赵氏未免幼稚,既然两家是契约,再有变动沈怀序总要来找她说明,她不怀疑他的品行。
届时她做选择,不妨碍现在狐假虎威,用沈怀序权势恐吓人。
况且没有孙姨娘后,纪家就再没她要认真去看的人。
腐朽趋炎附势的一座空房,纪清梨只怕它名声太好。
她也不会再同从前那样轻易就被丢在角落,自生自灭了。她总是比旁人慢一步,但就是慢,她慢慢走也能走到前面。
*
纪清梨同人回到院子,张罗搬出去的事。
孙姨娘盯她半晌,像是头一次认识她,伸手捏她脸:“你这丫头,一声不吭的,长本事了。”
“现在是胆子大,不怕赵氏,不怕她给你狠眼色看了?”
纪清梨乖乖给她捏着,含含糊糊嗯了声,把手里抱着的首饰银两都给她。
“嫁到沈家前文昌伯好面子,刻意让赵氏给了几个地契当排面。沈家平日出手也很大方,我攒了许多。姨娘,你别怕。”
当初还是在角落的那么丁点人,现在什么宝贝还都攒起来给她,跟个小老鼠似的。
孙姨娘好笑,很轻很轻摸摸她头。
“我有什么怕的。小孩操什么大人的心?”
“当初给口饭你吃,是看你母亲人好,权当养了只野猫,可没打算你给养老。”
“你是记着好,不像那纪彦,没良心的爹妈都分不清了。”
孙姨娘皱鼻佯装不快,目光不期然同那一动不动的目光撞上,又沉默下去。
木工长久无声站在那,想起赵氏说得两人先前的情分,纪清梨借口出去,留他们说说话。
只是才露面,有下人神情急切出来,磕磕绊绊的:“纪小姐,外面、外面……”
他擦擦鼻尖汗,像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外面躺着个人。”
“您还是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