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戏谑
清幽的夜里寒凉如水, 廊道里的风灯微微晃着,灯影摇曳,暖黄光线拢在耶律念齐身上, 为他渡上了朦胧的光晕,如梦似幻一般,令他看上去既魁梧, 又温柔。
檀儿心下悸动, 咬紧了唇瓣儿, 终是踏了出去, 反手轻轻阖上了门扇。
“有事?”
耶律念齐转过身来,望着她。
檀儿垂首,捏紧了自己的衣角, 终是缓缓走上前去, 在他身前站定,徐徐抬起头来。
檀儿生的清秀,温润如江南初夏的新荷,白净的小脸儿上一双怯生生的眸子缓缓望去, 含羞带怯,恍若小荷才露尖尖角时伸出小触角试探的蜻蜓似地, 欲语还休。
耶律念齐垂眸望着她, 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厢房, 蹙起眉头,
“可是娜娜有什么事么?”
说着就要往那厢房走去, 檀儿闻言, 急急身形一晃, 略阻了他的去路, 呐呐解释着:
“并不是, 她无事。”
耶律念齐松下一口气来,站住脚步,再次回眸望向檀儿,
“那你有什么事?”
檀儿咬着殷红的唇瓣儿,犹豫良久,终是仰头望向耶律念齐,
“我……就是想要好生向您致谢,您一再救了我,我……”
耶律念齐轻笑,不以为意,
“不算什么,不必放在心上,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罢。”
他随口阻了檀儿的话头儿,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等等……”
檀儿见他要走,有些慌乱地小步追了上去,引得耶律念齐回转身来,蹙起眉头望向她。
“我……”
檀儿深吸一口气,心下一横,捉紧衣角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恩公大恩大德,檀儿没齿难忘,今生无以为报,愿以微贱之身侍奉恩公左右,不求名分。”
耶律念齐眸中划过一抹错愕,继而笑着摇摇头,
“早听闻你们中原人动不动便喜欢以身相许,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叹息一声,有些怅然地望向檀儿身后的厢房,自言自语似地调侃着:
“要是娜娜能够多学习学习这样的中原文化就好了。”
檀儿见他压根儿没有正面回答自己,不禁涨红了脸面,有些难以为情。
耶律念齐看在眼里,轻轻叹息了一声,看向檀儿,
“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你大可不必如此。”
“不。”
檀儿急急否认,望着他的眸子里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儿,
“我是自愿的,我愿意……”
“我不愿意。”
“……”
檀儿眸中的泪花儿盈落,砸在廊道的木地板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儿。
“因为……她么?”
檀儿撇过脸去,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但仍不甘心似地,终究是问出了口。
“是。”
耶律念齐坦然应了。
“可是她……”
檀儿顿了顿,
“并不喜欢你。”
“我知道。”
耶律念齐自嘲笑笑,
“那也没关系,我喜欢她就行了。”
檀儿闻言抬眸,有些愕然地望向耶律念齐,心如刀绞,不知怎的,一冲动脱口而出,
“可她跟过顾衍,她……”
“那又怎样?”
耶律念齐神色冷了下来,眸中泛起薄薄的怒意,
“那她就不是她了么?”
“……”
檀儿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无论她经历过什么,只要她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必倾尽所有去爱护她。”
耶律念齐望着檀儿,口气冷硬,告诫似地,
“你既跟着她,就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别伤了她的心。”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拂袖而去。
随着门扇闭合的一声脆响,檀儿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廊下风灯里的烛火燃烧殆尽,扑闪了几下,渐渐熄灭,唯余些许清冷的月光照拂在她身上,凄清极了。
夜风拂过她泪水滂沱的面颊,寒凉极了,她颓然蹲下身来,埋首抱着膝头默默哭了半晌。
良久,她才站起身来,往沙琳娜的厢房走去,可是当双手碰上门扇时,她却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来。
她垂着头枯立在那里,指尖渐握成拳,终是一转身往外走去。
夜里漆黑一片,她浑浑噩噩地往外走着,刚一出驿馆,便看见街市上还有零星几个夜宵摊子。
她随意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了,老板热情迎上来招呼着:
“小姐,这么晚了宵夜啊,吃点儿什么?有馄饨包子面条……”
“来两壶酒。”
檀儿怔怔望着眼前的筷子筒,有些魂不守舍。
“哎,好嘞,来点儿什么下酒菜?”
“不要。”
“好嘞,小姐稍等。”
这舒城里商队甚多,时常有漏夜赶路贸易之人,夜宵摊子十分盛行,老板也早已见怪不怪了,转身便烫了两壶薄酒,送到了檀儿桌上。
檀儿意兴阑珊地斟了一杯,自嘲笑笑,仰头一口饮尽。
一股烧喉的辛辣冲上来,激的她呛咳不已,涨红了脸撇过头去咳嗽连连。
她并不擅酒,从前只听人说,酒是个好东西,伤心失落的时候喝它最好,可以一醉解千愁。
真的么?
她想试试。
她叹了口气,丢开杯子,直接执起酒壶贴上殷红的唇瓣儿,痛饮了两口,辛辣之气冲的她泌出泪花儿来也不肯放弃,竟一口气将那壶温酒豪饮了下去。
“好酒量!”
隔壁忽地传来一声叫好声,檀儿只当没听见,丢开酒壶,感受着那瞬间冲上头脑的眩晕感。
呵。
还真是个好东西啊。
她顿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如坠云端,心中也没那么抑郁难受了。
她丢开酒壶,伸手去拿另一只,却被一只大手摁了下来。
她蹙起眉头,抬眸望去,却见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何时近上前来,正笑睨着她。
“小姐一人独酌,有什么意思,不如我陪你喝一杯啊?”
那年轻男子笑笑,不请自来地在檀儿身畔落了坐。
“滚,我不认得你。”
檀儿轻啐,双手捉住壶身把酒壶夺了过来。
那男子也不恼,轻笑出声,看着檀儿揭开壶盖,仰头又要豪饮,伸手覆在壶盖上阻了她的动作,
“小姐生的这样漂亮,怎的说话却这般粗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儿,不妨同我说说,或许我能够为你开解一二呢?”
“漂亮?”
檀儿冷哼一声,搁下酒壶,眸光流转,娇媚望向那男子,冲他盈盈一笑,
“你真的觉得,我漂亮么?”
“那是自然。”
男子望着她,很是一本正经地模样,
“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像小姐这样漂亮的女子,我还是头一次遇见。”
“呵……”
檀儿自嘲笑笑,摇了摇头,
“那你真是没见识。”
她举起酒壶,又一次一饮而尽,晶莹酒液自她殷红唇角蜿蜒滑落白皙脖颈,惹的那男子眸色黯了黯,又坐近了几分,谄媚套着近乎,
“在我眼里,你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哪怕是宫里的妃子娘娘,都不及你一个脚趾头。”
“哈哈哈哈哈……”
檀儿头昏脑胀,晕眩不已,听了这话,放肆大笑起来,媚眼如丝地望向他,
“宫里的娘娘,你见过宫里的娘娘么?”
“即便没见过,想来也不如你。”
“我见过。”
檀儿嗤笑一声,醉意朦胧,言行无状起来,
“那才叫真正的美人儿呢。”
“是么。”
那男子笑笑,打量着她玲珑的曲线,凑近她耳畔,气声似地,撩拨她,
“那是怎样的美人儿呢?”
“她啊……”
檀儿想了想,
“她很美,很美很美……男人见了她,都为她倾倒……”
“我不信,我只想为你倾倒啊。”
男子伸手覆上她的肩头。
檀儿挣了挣,拂开他的手,非要同他争论似地,
“不,你要是见着了她,也会为她倾倒的,她那么漂亮,长着一双海一样的眼睛,那眼睛里好像养着星星似地,总是亮晶晶的,她还很善良,有情有义,让人打心眼儿里喜欢,顾衍喜欢她,叶青也喜欢她,就连……”
檀儿似想起什么来似地,忽地泪眼朦胧起来,怅然若失,
“就连耶律念齐也喜欢她,是了,她那么好,又有谁不喜欢她呢,原是我痴心妄想了……”
那年轻男子面色一凛,顿时消散了风月心思,
“你说……蓝眼睛?”
檀儿一惊,酒意登时清醒了几分。
她自知失言,望向那男子,笑了笑,故作轻松,
“蓝眼睛怎么了,我也是蓝眼睛啊。”
说着她媚态横生地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他的眼皮子,
“你不也是蓝眼睛么,大家都是蓝眼睛。”
男子轻笑,神色松泛了下来,伸手去揽檀儿,
“你醉了,我带你去休息好么?”
“不要,我没醉。”
檀儿拂开他的手,掏出一锭碎银子丢在桌上,撑着桌子艰难起身,踉跄往驿馆走去。
那男子竟也没有追上去,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檀儿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进了驿馆。
“军爷,您还吃点儿什么不?”
老板见檀儿走了,抄起抹布过来收拾桌子,热情招呼着。
男子垂眸,伸手拿了檀儿丢在桌上的碎银子,另取了一锭银子丢给老板,
“不吃了,我还有事,从前赊的账一起结了。”
“哎,好嘞好嘞,谢谢军爷。”
老板千恩万谢,很会来事儿,立即转身又去取了壶酒送上来,
“您可是有什么喜庆事儿了?赠您壶酒给您贺贺喜。”
男子也不推拒,接了酒壶抿了一口,看向驿馆笑了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爷爷我可能要升官发财了。”
“哎哟,那可真是恭喜您啦!”
“呵呵,好说。”
嬉笑声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渐渐隐匿,月色西斜,天际也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沙琳娜幽幽醒转,一夜好眠,只觉神清气爽的很。
她翻了个身,却惊觉身畔空荡荡的,不禁蹙起眉头睁眸望去,却见枕畔的檀儿早已不知去向。
她伸手摸了摸檀儿的位置,冰凉一片,可见是早已起身了。
她皱起眉头,看了一眼窗扇,却见那明纱之外光线朦胧,并不甚亮堂,怎的檀儿这么早便起身了呢。
她起身下榻,拢好衣裳略作洗漱,准备出去寻她,才刚一拉开门扇便看见外头廊下逶迤着一个身影。
她心下一紧,赶紧走上前去检视,才发觉那人正是檀儿,她赶紧俯身揽过她的肩头,焦急唤着:
“檀儿?你怎么了?快醒醒。”
檀儿阖着眸子,睡得酣沉,呼吸之间泛着浓重的酒气,直惹的沙琳娜心下疑窦丛生。
她拉过檀儿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用尽全力才将她搀扶回自己的榻上躺下。
“怎的饮的这样醉?”
沙琳娜轻声问着,却得不到丝毫回应,只得起身去拧了个热布巾来替她略作擦洗,让她好生安睡。
直到日上三竿,檀儿才幽幽转醒,低低呢喃着:
“水……”
靠在旁边的沙琳娜闻言,赶紧睁开眸子起身去斟了杯茶水,过来揽起檀儿,捧到她唇畔,一点一点地喂给她喝下。
檀儿头痛欲裂,睁开眸子,看见沙琳娜如此照顾自己,登时醒了酒意,忙接了茶盏,
“我自己来。”
“无妨。”
沙琳娜低低安慰着,关切问着:
“怎么忽然饮的这样醉?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檀儿闻言,垂下头去,抿紧了唇瓣儿,终是摇了摇头,抬眸冲沙琳娜笑了笑,
“没事,不过是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有些伤感便饮了几杯而已。”
“可是想家了?”
檀儿苦笑,
“我哪里有家,不过身如浮萍,随波逐流罢了。”
沙琳娜闻言,伸手挽住了她的手臂,
“会好起来的,等出了关,我叫阿念哥替你介绍我们西域汉子,早日成个家,再生上一双儿女,那样便有家了,不用再漂泊,好不好?”
檀儿闻言,心下苦涩极了,却不忍拂她,只得点点头,
“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体己话儿,这才起身梳洗收拾,整理好行装去同耶律念齐汇合。
耶律念齐早已起身了,陪着沙琳娜和檀儿用了膳,便准备出发向关外行进了。
檀儿见到耶律念齐,一直都将头垂的低低地,不敢再去看他,也不同他有任何的视线接触,只是闷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
倒是耶律念齐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仍对沙琳娜嘘寒问暖,呵护备至。
原本耶律念齐为了让沙琳娜更舒适一些,套了马车,可沙琳娜却执意想要骑马,拗不过她,耶律念齐只得另牵了匹快马,装上马鞍由她骑乘。
马车仍是留了,檀儿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跟随着耶律念齐一众人往关口驶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是轻松,轻车快马地离了驿馆往城门去了,一路都顺畅的很,可是快到了城门口,却见那原本通畅无阻的城门处,今日竟陡然增设了卡障。
沙琳娜心下有些惊慌,望向耶律念齐,耶律念齐神色也沉了下来,抿了抿唇,望向沙琳娜,轻声安慰着:
“或许只是普通盘查,我们有文书,应该能够畅行无阻。”
“嗯。”
沙琳娜点点头,心下稍安,但仍有些疑虑,望了一眼城门处,
“要不我还是避一避罢,我去坐马车。”
“也好。”
耶律念齐低声应了,翻身下马扶着沙琳娜下马坐进马车里,亲手替她关上车门,这才重新向城门口驶去。
一行人来到城门口,立刻便有一队侍卫近上前来,执刀阻了耶律念齐的去路,
“出城干什么去?”
耶律念齐身边的侍从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文书展开递到他们眼前,
“这是我们璃邱国百胜将军耶律念齐,要出关回璃邱国去。”
“要出关的一律不准出城。”
那侍卫忽地严肃起来,回首一挥手,城门两侧的侍卫立刻用力推动巨大的门扇,将城门合拢了起来。
“为什么?”
侍从皱起眉头,指着文书上的印记,
“这是你们皇帝亲印的通关文牒,难道你们看不见么?!”
“看见了。”
那侍卫轻笑,却丝毫不怯,
“只是今儿个,印记也不管用了。”
那略带戏谑的声音落在车内的檀儿耳中,令她不禁浑身一颤,沙琳娜见状,抚了抚她的肩头,
“怎么了?”
檀儿摇摇头,微微揭开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瞥去,登时大惊失色。
那个侍卫……
竟是昨晚试图调戏于她的登徒子。
莫非今日的设卡……
她心如擂鼓,不敢再往下深想下去。
正待她惶恐不安的时候,一句轻飘飘的问候,彻底将她拖入了恐惧的深渊里。
“百胜将军,好久不见啊。”
【作者有话要说】
檀儿:怎么办,我好慌。
作者君:司机一滴酒,亲人两行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