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宫女
耶律念齐闻言, 不以为意地随着郁晚晴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明媚阳光下,盛开着十数盆各色兰花, 馥郁芬芳。
他眸光流转,忽地定在一处,凝望良久, 终是撇过脸来, 随口赞着:
“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目光紧盯着耶律念齐一举一动的郁晚晴见状, 心思微动, 笑了笑,
“这兰花娇贵,乃是中原独有的名贵品种, 还请将军细细欣赏。”
说罢回眸一指沙琳娜, 命令道:
“你,将那盆兰花端过来,教将军好生看一看。”
“是。”
沙琳娜胸如擂鼓,却也别无他法, 只得将身前那盆阔叶兰花连盆一齐捧了起来,艰难挪动着步伐, 走到耶律念齐身前, 捧起兰花, 自己则低低地垂下头去。
耶律念齐蹙起眉头, 望着眼前的兰花, 一言不发。
“如何?”
郁晚晴娇声问着。
“兰叶葳蕤, 确是佳品。”
耶律念齐淡淡应着, 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
郁晚晴犹不甘心, 看了太后一眼, 放下手臂走到沙琳娜身畔,抿唇一笑,抬眸望向耶律念齐,
“将军尽顾着看花儿了,难道没有看见旁的什么么?”
耶律念齐坦然望着她。
“你想让我看什么?”
“您难道不觉得,这个小宫女……”
“长得同你很像是么?”
耶律念齐轻笑出声,
“你们中原真有意思,竟有这么多容貌相似之人,这几日在皇宫里,我已然见到过七八个同你模样相似的女子,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
郁晚晴一时语塞,也只得笑了笑,挥手屏退了沙琳娜。
一行人赏完兰花,又沿着花道往西去了,直到正午时分才彻底离了御花园。
沙琳娜心下忐忑极了,也不知今儿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阿念哥竟当真不认得她了么。
她心下一阵酸楚怅然,收拾了手里的活计,沿着花道出了御花园,缓缓往浣衣局走去。
她实在想不通今日的事情,沿着冗长的甬道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
“沙琳娜。”
“嗯?”
忽闻一声轻唤,她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声,
不想却瞬地被人狠狠扯进了一处角落里,抵在了墙壁上。
她低低惊呼一声,还未及呼救,便被眼前的一抹红光晃了眼睛。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死死抵在角落里。
“你是娜娜罢?”
耶律念齐逆着光影,深邃的眸子深深地望着她湛蓝的眼睛,似乎用尽了全力想要望进她心里去。
“你是娜娜吗?”
他执着问着,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忽地将她摁进怀里俯首略掀开她的衣领,却见那柔长雪白的脖颈后边,生着一颗极细小的小痣。
“娜娜……”
耶律念齐哑声唤着,将她拥的更紧了些,仿佛拥着失而复得的至宝,非要将她融进自己身体里才肯罢休似地。
良久,耶律念齐闻见低微的抽泣声,只觉肩头濡湿一片,轻轻松开些许才看见她早已泣不成声。
“哭什么?”
耶律念齐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大手抚上她的面庞,笨拙地胡乱抹着,焦急问着:
“究竟怎么回事?”
“阿念哥……”
沙琳娜泪眼婆娑,捉着他的衣袖,低低唤了一声,仿佛见到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别哭,阿念哥在这里,没事了,都没事了啊。”
耶律念齐低低哄着,将她揽进了怀里,
“虽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若是不想说便先不说了,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哭得伤心的沙琳娜一听这话,顿时骇地清醒了过来,急急推开耶律念齐,往旁边退开了几步。
耶律念齐眸中惊痛,伸手去捉她的手臂,沙琳娜却跛着脚又退开了些许,堪堪躲过了他的手。
“你怎么了?”
耶律念齐不敢置信地望着沙琳娜,“娜娜?”
沙琳娜狠了狠心,撇过脸去,冷下声音,
“你走罢,我不跟你走。”
“为什么?”
耶律念齐心下刀割一般,一把捉住了沙琳娜的手臂,不让她再往后退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别管我了。”
沙琳娜奋力挣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跑去,耶律念齐抿紧了唇仍是追了出去,攥住她的手臂,
“娜娜,我分明套住你了的,不是么?”
“那不算!”
沙琳娜没有回头,声音里的冷意近乎残忍,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娜娜……”
耶律念齐怔在当场。
沙琳娜趁机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奔逃而去,徒留耶律念齐怔忪枯立在初秋微凉的萧瑟风中。
沙琳娜不停地用袖口抹着汹涌而出的泪水,忍着脚踝的剧痛一路奔至一处僻静的墙根儿下,再也支撑不住,滑坐在地,捂着脸痛哭起来。
她又何尝不想同阿念哥一齐离开这个鬼地方,但那样做必定会引来极其可怕的后果。
顾衍昨天那些震慑的话语反复翻涌在她的脑海里。
‘即便是贬为宫女,你也休要有到了年纪放出宫去的念头,你既是我的女人,便永远都是我的女人,哪儿也去不了。’
‘更诳论接触别的男人。’
顾衍的狠戾她早已见识过了,若是她同阿念哥走,只怕非但走不脱,还会累的阿念哥丢了前程性命。
她已然一无所有了,绝不能因着自己这条薄命,去累及他。
她若是跑不成,大不了一死,绝不牵连任何人。
如此下定了决心,她垂首抹去了眼泪,缓缓撑起身子往浣衣局走去。
她拖着疼痛的脚踝,艰难挪到浣衣局附近时,却见檀儿守候在浣衣局附近,见她来了,匆匆赶上来将她搀到一旁,压低了声音。
“怎的气色这样差?满头大汗的,腿脚很痛吗?”
“还好。”
沙琳娜不忍令她担心,只得尽力不露出痛楚之色。
檀儿掏出帕子替她拭了额上的汗珠儿,低低说着好消息。
“我昨儿才递了消息出去问了,原来那商队这次提前进京了,如今正要走呢,恰好赶上时候儿,待会便要出发了,你这……”
沙琳娜见她担忧地看向自己的脚踝,忙拉过裙摆遮了,急急应着:
“我不疼了,真的,立时便可以走了。”
檀儿犹自不放心,很是犹豫,
“可是此去路途遥远,你若伤着腿脚出发,多有不便,左右他们一年要来几趟的,过几个月……”
“不,我今日就走。”
沙琳娜急急拉过檀儿的衣袖,祈求似地望着她。
“这……好罢。”
檀儿无法,只得答应了,便附于她耳边细细交代了各种事宜,沙琳娜一一点头应了。
“那你且去准备罢,我去打点,务必要准时,若是过了时候儿,可没法子转圜了。”
檀儿再三交代着。
“好。”
沙琳娜郑重应下,对着檀儿深施一礼。
“哎,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别教人瞧见了。”
檀儿红了眼眶,急急伸手搀起她,
“快去罢。”
“嗯。”
大恩不言谢,沙琳娜感激地深深望了檀儿一眼,转身离去。
回到浣衣局,她迅速收拾了包袱,编了个理由同小玉交代了自己晚些回来,便马不停蹄地往约定的地点去了。
而此刻的顾衍,却因管事太监的通报,吵醒了本就睡不安稳的午觉。
管事太监战战兢兢地躬身立在窗外,又通传了一遍,
“陛下,百胜将军求见。”
“什么急事非得这会子见?”
顾衍不耐地翻了个身,伸手捏了捏胀痛不已的眉心,他已然心绪燥郁的彻夜未眠,神思怠倦极了。
左右睡不着了,他深吸一口气,冲窗外低斥,
“传罢。”
“是。”
管事太监得令,立刻转身迎了出去,走到庭院外恭谨对耶律念齐轻施一礼,
“百胜将军,请罢。”
“嗯。”
耶律念齐点了个头,由管事太监亲自引着,踏进了顾衍的寝殿。
顾衍正斜坐在榻沿上,宫人躬身为他穿上龙袍,系好系带,他这才施施然起身转出外间来,随意于坐榻上坐了,接过一盏热茶,垂眸揭开盅盖撇着浮沫,随口问着:
“百胜将军这样急着见朕,所谓何事啊?”
耶律念齐深施一礼,
“恳请陛下,将您皇宫内的一名小宫女恩赐给我。”
“嗯?”
顾衍轻笑出声,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将茶盏搁到小几上,抬眸看向耶律念齐,
“怎么,朕为你牵线的金枝玉叶你不肯要,竟瞧上个小宫女了?”
耶律念齐也不推脱,坦然望着顾衍,
“恳请陛下成全。”
顾衍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
“倒也不算什么难事,不过你不是曾说过早已有了心上人么?怎么,如今又英雄难过美人关了?”
“是。”
耶律念齐的坦荡着实令顾衍有些意外,但他也并不在意这些微末小事,随意一挥手,
“喜欢哪个一会儿让李德海领你去传旨,你带走罢。”
“多谢陛下成全。”
耶律念齐很是欣喜,不禁露出爽朗笑容,对着顾衍深施一礼,就要转身离去。
顾衍见了,也露出一抹笑意,随口问着:
“将军如此高兴,看来当真是喜欢的紧啊,那宫女儿叫什么名字?竟能博得你这般垂怜?”
耶律念齐缱绻一笑,
“她叫沙琳娜。”
“……”
顾衍唇畔的笑容凝滞了一瞬,渐渐敛去,眸色阴郁了起来,喃喃地,
“沙琳娜?”
“是。”
耶律念齐见他神色顷刻间便换了颜色,恐迟则生变,一拱手,
“我先告退了。”
说罢转身往外走去,还未及走出寝殿便听得顾衍低低唤了一声,
“将军留步。”
耶律念齐脚步一滞,回转身来,看向顾衍。
顾衍垂着头,坐在那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良久抬起眸来望着耶律念齐,低低地,
“将军恐怕……不能将她带走了。”
“为何?”
耶律念齐背起双手,渐握成拳,
“您方才已然金口玉言答应了,君无戏言。”
“是。”
顾衍牵出一丝笑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耶律念齐身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两人对峙而立,皆散发出迫人的气势,互不相让。
“朕是答应将一个小宫女送给你。”
顾衍顿了顿,望着耶律念齐的眸子幽暗一片,似墨色流淌,
“可是……沙琳娜她,是朕的贵妃啊。”
耶律念齐瞳孔一震,失了面上的镇定沉稳,连对皇帝的尊称都忘了,
“你说什么?”
“朕方才说,沙琳娜,是朕的贵妃。”
顾衍望着他,又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
“百胜将军这回可听清楚了?”
耶律念齐双拳紧握,仍不肯相信,
“可她分明是宫女打扮。”
顾衍轻晒,
“朕的爱妃顽皮,喜欢时不时扮作小宫女。”
他狭长的丹凤眼上下扫视了耶律念齐一遍,笑意更甚,
“百胜将军没有妻室可能无法体会,这个在中原,是一种情.趣。”
“……”
耶律念齐呼吸急促了起来,紧抿着唇,面色已然难看到极点。
顾衍视线落回他面上,犹自问着:
“百胜将军曾经所说的心爱之人,难道便是朕的爱妃么?”
耶律念齐心中钝痛到难以呼吸,但仍用尽力气强撑着一丝理智。
自己苦苦追寻无果的娜娜,难道真的嫁给这个中原皇帝了么?
‘你走罢,我不跟你走。’
‘你别管我了。’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呵,
原来是真的。
原来她竟真的丝毫都不喜欢他。
耶律念齐垂下头,鼻腔抑制不住地酸涩了起来,几欲失态。
他撇过头去,
“不是。”
既是他的一厢情愿,便不要给她带去任何困扰罢。
这是他能够留给沙琳娜的,最后的温柔了。
他再也撑不下去了,也顾不得什么两国邦交和礼仪了,转身阔步往外走去,大步跨出了顾衍的寝殿。
待到耶律念齐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顾衍唇畔的笑意消失殆尽,汹涌怒意几乎将他噬灭,他暴喝一声,
“来人!”
“陛下!”
管事太监扑跪了进来,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不知顾衍为何如此盛怒。
“沙琳娜呢,即刻将她带过来!”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管事太监连滚带爬地踉跄去了。
顾衍转身于坐榻上坐了,心绪翻涌,捉起小几上的茶盏狠狠摔落在地。
莹白幼薄的瓷盏跌落在长绒地毯上,却仍因力道之大,碎裂成了几瓣儿,氤氲茶水洒了一地,清亮的茶汤湮进了华丽的地毯里,污了颜色,狼狈极了。
顾衍以肘撑着小几,垂首捏着胀痛的眉心,他万没想到那个被他抛之脑后的沙琳娜竟如此不安分,仗着美貌,引来这许多狂蜂浪蝶。
他后悔了,他不该放任她去做什么粗使宫女,他就应该建上一座牢笼将她关在里边。
将她关在那不见天日的暗处,让她这辈子只能看见他一个人,只能对着他说话,只能对着他笑,只能对着他卖弄。
只有他,才能独占她的千般娇柔,万种风情!
他阖眸撑在小几上,将所有占有她的法子在脑海中都过了一遍,管事太监仍没有将她带过来。
他不耐地睁开眸子,正欲发作,却见管事太监忙不迭地扑进了寝殿内。
顾衍见他独自一人,皱起眉头,很是不耐,
“沙琳娜呢?”
管事太监哭丧着脸,显然是骇极了,趴在地上爬到顾衍脚下,忐忑禀报着:
“陛下,娘娘她,不见啦!”
顾衍心下骤然一紧,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擭住了他的心脏拼命拧掐似地,痛到他闷哼了一声。
“陛下?”
管事太监见状,急急想要去搀扶他,却被他猛然一脚踹翻在地。
“什么叫作,不见了?”
顾衍咬牙,黯着眸子俯身望着蜷缩在地上的管事太监。
“启禀陛下,奴才亲自去浣衣局寻找无果,便派人四处去寻,可宫人们翻遍了整座皇城,都没有找到贵妃娘娘的踪迹啊陛下。”
管事太监老泪纵横,哭诉禀报着。
顾衍望着管事太监,仿佛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似地,又问了一遍,
“整座皇城都找不到?”
“是。”
“你是说,她跑了?”
“是……”
顾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望向殿门外已然暗下来的天色,抿紧了薄唇。
竟然敢跑是么?
竟然敢抛弃他是么?
顾衍转身,骤然从架上抽出佩剑,阔步往殿门外走去。
银光闪烁的锋利宝剑在地上拖行着,吹毛断发的剑刃划过名贵的长绒地毯,瞬间将其深深划裂,看上去骇人极了。
“传朕口谕,即刻捉拿沙琳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作者有话要说】
顾衍:你还能给我整出更多的情敌来么?
作者君:当然,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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