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衣裳
低低一声梦呓, 却似惊雷一般轰然炸响在沙琳娜的心里。
一颗心瞬间似被人狠狠拧捏了一把似地,疼痛不已。
怒意自心底滋生,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浑身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回首,看向顾衍。
他睡的不甚安稳,紧紧挨着她, 眉头微蹙, 似被梦魇住了一般, 额际泌出些许细密的汗珠儿, 仍低低唤着:
“卿卿……别走……”
“嗵——”
沙琳娜一脚将他踹下了床榻。
顾衍骤然惊醒,翻起身来,惊诧地四下望着。
迷蒙散去, 他的眸色渐渐清明起来, 回首望向沙琳娜,
“你做什么?”
沙琳娜神色不愉,转过身去背对他,
“你去卿卿那里睡罢, 我这榻太窄,容不下你。”
顾衍闻言, 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捏了捏胀痛不已的眉心, 既疲惫又无奈似地,
“你又闹什么?”
“我闹?”
沙琳娜转过脸儿来, 碧蓝的眸中蕴着屈辱怒意, 抿唇望了他良久,
“顾衍, 我想问一问你, 于你来说,我究竟算是什么?”
“没得问这些无聊的事情做什么,我真乏得很。”
顾衍站起身来,复又躺回榻上阖眸伸手揽过沙琳娜,
“且容我歇会罢,就一会儿。”
“不行,你今日不说个明白,就不要再来消遣我。”
沙琳娜也不知怎的,一股倔强劲儿上来了,挣扎着非要坐起身来推他,顾衍皱起眉头,收紧手臂,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你放开我,放手……”
沙琳娜挣扎着,顾衍却更加用力,直箍的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沙琳娜气极,实在没法子了,竟一口咬在了顾衍的手臂上。
“嘶……”
顾衍倒抽一口凉气,松开她坐起身来,拉开袖子一瞧,却见两排秀巧的牙印儿深深地印在手臂上。
“你疯了么?”
顾衍眉头紧皱,起身下榻,整理衣襟转身欲走。
“我是疯了,我快被你折磨疯了。”
沙琳娜眸中滚落的泪珠儿断线儿似地落在榻上,湮进了锦被里。
她仰头望着顾衍,倔强的像头不肯服输的小牛犊,冲他喊着:
“既然你的卿卿已经回来了,还要我这个替身做什么,若是你根本就不爱我,便放我走罢!”
正阔步往外走去的顾衍闻言,脚步一滞,缓缓转过身来,面色阴沉至极,
“你说什么?”
“我说你若是不爱我便放……呃……”
顾衍豁然倾身下来一把擭住了沙琳娜的脖颈将她摁在榻上,血丝遍布的眸子阴郁地望着她,
“是朕纵你太甚,令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么?”
沙琳娜被扼的喘不过气起来,惊恐地望着他,伸手去扒他的指尖,却怎么都扒不开。
顾衍垂眸睨着她,眸中翻涌着怒意,
“想问你究竟算什么是么?”
“呵。”
顾衍嗤笑一声,
“玩物罢了,朕捧着你,你便是万人之上的贵妃,不捧你,你便什么都不是。”
“唔……”
沙琳娜碧蓝的眸中泪水横流,顺着眼角划过雪白腮边,滴落在顾衍的手背上。
顾衍眸光流转,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泪痕,又看回沙琳娜的眼睛,告诫似地,
“以后别再问这些蠢话。”
说罢松开她,缓缓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去。
沙琳娜羞愤交加,一得自由,剧烈咳嗽着随手抄起枕头就扔了出去。
那绣花儿枕头直直砸在了顾衍的背脊上,顾衍骤然回首,
“放肆!”
“来人!”
顾衍喝道。
“奴才在!”
天子发怒,乌泱泱一群宫人忙不迭地在外头跪伏了一地,唯余管事公公躬身推开门扇走进屋里,恭谨地躬身施礼,
“陛下。”
“沙琳娜恃宠而骄,御前失仪,着贬为庶人,不,贬为粗使宫女,终身劳作。”
“是。”
管事太监许久未曾见到顾衍如此勃然大怒,当即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恭谨应了。
顾衍瞥了一眼蜷在榻上咳嗽连连的沙琳娜,抿紧薄唇,转身拂袖而去。
“您这……唉……”
管事公公看着沙琳娜,叹了口气,转身小跑着跟了出去。
乌泱泱一众人顷刻间便散了个干净,檀儿赶紧跑进屋里,扑至榻边搀扶起沙琳娜,轻轻替她拍着背脊顺气儿,也红了眼圈儿。
“您这是何苦来呢,陛下原本那样宠爱您,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您怎的还一再去惹恼陛下呢。”
“那样的恩典,不要也罢。”
沙琳娜别过头去,望着窗棱落泪。
“您……”
檀儿愁的顿了顿,叹息了一声,
“那您图什么呢?您在这宫里,本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助主子杀了他么,如今被贬为宫女,再无近身之可能,还如何杀他呢?”
“……”
沙琳娜答不上来,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还未待檀儿再开口,两个小太监推门而入,大喇喇地径直走进了内间。
檀儿赶紧拾起一旁搭在椅背上的外裳拢在沙琳娜肩上,回首斥责,
“怎的这样没规矩,进来也不通报一声。”
“还拿什么娘娘架子啊?赶紧的收拾了同我们走罢,一堆活儿等着她干呢。”
“要带我们去哪里?”
檀儿皱起眉头,担忧问着。
“什么你们,你回内务府重新分配,她去浣衣局洗衣裳。”
小太监不耐烦地瞥了两人一眼,
“快些罢。”
“怎会这样?我一直是伺候她的,便同她一起去浣衣局罢。”
檀儿忧心如焚,那浣衣局是最劳苦的地方,那里的宫女多是犯错被贬斥去做苦力的,地位也是所有宫女里最卑微的,几乎人人都能踩上几下,沙琳娜如何能受得了。
“你以为你是管事啊想去哪儿就去哪?”
小太监烦了,上手去拉扯沙琳娜,
“甭扯这些没用的,快走。”
“你别碰她!”
还未待沙琳娜反应,檀儿一把拂开了他的手,以身挡在沙琳娜身前。
“嘿,我这暴脾气。”
小太监反手便扯了檀儿,拿帕子塞了她的嘴,将她手臂拧在身后往外押去,嘴里骂着:
“我看你是想进慎刑司了罢,敢动你爷爷我?”
“檀儿!”
沙琳娜见状,急的匆忙起身焦急唤着。
“哎,你去做什么?赶紧跟我走。”
另一个小太监登时拦在了沙琳娜跟前儿,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就往外扯。
“我自己走。”
沙琳娜哭着,奋力挣开他,拢紧衣衫缓缓往外走去。
“快点儿!”
小太监不耐烦地推搡着她。
沙琳娜被他一路推搡着来到了浣衣局,一路上引得众人侧目。
那浣衣局是处不大的院落,不过几间瓦房,庭院里尽是大木盆,蹲着十数个埋首浆洗的粗使宫女,正苦着脸搓洗着手中华贵的衣料。
偌大的一片空地作为晒场,搭着许多长长的竹篙,晾晒着各宫送来浣洗的衣物。
瓦房里摆着几张巨大的实木桌子,几个小丫头围拢在那里,执着烫斗熨烫着衣料上的皱褶。
小太监带着她进了最东头的那间瓦房,冲里头歪在椅上嗑瓜子儿的一个老妇喊了一声,
“陈嬷嬷,这是新发配来的粗使宫女,你看着招呼罢。”
那老妇本不耐烦,一回眸见了小太监,忙起身堆起笑脸儿,殷勤迎了上来,
“唷,小张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还有什么要浆洗的尽管送来,包管呀给您洗的干干净净烫的平平整整的送回去。”
“你倒乖觉,人送到了,你且收拾罢,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哎,好好,待我问您师父好。”
“得嘞。”
小太监随口应着,推开门扇儿径自去了。
陈嬷嬷殷勤送至门口儿这才回转身来,敛了笑容打量着面前的沙琳娜。
陈嬷嬷穿着一身褐色的细布宫装,有些发福的面上一双透着精明的吊梢眼,从头到脚扫视了沙琳娜一遍,目光终是停留在她姣好的面上。
“长得倒挺漂亮。”
陈嬷嬷不屑地轻嗤一声,转身坐回椅上,从桌上又抓起一小把瓜子儿嗑了起来。
“不过嘛……”
她“呸——”地一声将瓜子皮儿吐在地上,斜睨着沙琳娜,
“来了我这儿,漂亮可不顶用。”
“也不知你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不过既然进来了,就甭想着还能再出去了,收收那些不切实际的花花肠子。”
沙琳娜听了,知道她是要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她不欲与她争辩,便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陈嬷嬷见她老实听训,有些得意,
“从今儿起,每日寅时起身扫洒,浆洗晾晒,未时熨烫,酉时去各宫送衣裳,收取需要浆洗的衣裳回来按材质分类整理,扫洒收拾内务,亥时才可洗漱歇息,听明白了么?”
“是。”
沙琳娜轻声应了。
“去罢,先去帮着浆洗,待会儿再给你安排铺位。”
陈嬷嬷撇撇嘴,睨了一眼她那双白皙纤柔的双手,
“去把那红指甲绞了,瞅着就不像个干活的样子。”
沙琳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瓦房,从庭院内的工具台上寻了把剪子,把那养的水葱儿一般晶莹润泽的指甲尽数绞落。
绞完指甲,她四下环顾了一番,见角落里还有几只空木盆,便自去取了一只,拖到那群浣洗衣物的宫女旁边,又去提来两桶水倒进木盆里,拉过一筐待洗的衣物开始搓洗了起来。
“新来的?那你替我把这两件儿洗了罢,我腰疼。”
一个小宫女忽地将自己盆里的两件大裳捞起来丢进沙琳娜盆里。
小宫女说着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扭头瞥了她一眼,忽地惊呼了一声,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沙琳娜也被她骇了一瞬,抬眸望向她。
“这眼珠子,怎么是蓝色的啊?”
那小宫骇然扭头问身畔的宫女们,
“我听说,咱们皇宫里,好像只有贵妃娘娘是蓝眼珠子啊。”
“就是啊,难道她是贵妃娘娘?”
“怎么可能啊,贵妃娘娘怎么会在这儿洗衣裳啊。”
“……”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打量起沙琳娜来,却见她衣着样式虽简洁清爽,但质料却是极上乘的软烟罗,只有后妃娘娘们才能使得。
众人的神色渐渐变得怪异了起来,沙琳娜垂下头去,只作不知,专注搓洗着手中那件衣衫的领口。
“嗐,要我说啊,即便真的是贵妃又如何,来了这儿,不也是和咱们一样儿么。”
一个小宫女嘲讽着,将手里的衣物丢进沙琳娜盆里,
“那你也替我洗了罢,咱们这儿也有咱们这儿的规矩,新来的多做些也是应当的。”
“哎呀,你怎么能这样欺负她呢,人家可是贵妃娘娘呐。”
“嘁,什么贵妃不贵妃的,你没听说过掉毛儿的凤凰它不如鸡么?再说了,当年我那是自荐失败了,若是我成了,我今儿就是贵妃了。”
“呸,头一次听人把爬龙床说的这样冠冕堂皇的,你真不要脸。”
“你要脸,你要脸你能偷东西贬到这里来?”
“你!我撕了你的嘴!”
两个小宫女儿互揭老底儿吵了起来,吵得急了扯着头发扑作一团,互相扑打了起来。
而其他的小宫女儿们则见怪不怪似地,或笑闹叫好,或冷眼旁观,竟没有一个上去拉架的。
沙琳娜见状,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将自己的木盆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殃及自己。
那两人越闹越凶,终是引得陈嬷嬷出得门来,陈嬷嬷甫一见了这场面,啐了一口,抄起廊下的竹条就冲了过来,照着扭打的两人就是一顿狠抽。
“贱蹄子不好好干活儿竟给老娘惹事儿!看我不抽死你!”
那竹条似浸过盐水的,韧的很,抽在皮肉上登时便红痕毕现,两个小宫女儿当即便惨叫了起来。
“嬷嬷,我错了,我洗衣服,我洗去……”
“错了……错了……啊!”
任那两个小宫女儿如何哭喊求饶,陈嬷嬷都不肯收手,一鞭狠过一鞭,直将两人抽打的皮开肉绽才气喘吁吁地插着腰靠着一棵矮树喘气儿。
“看什么看!都想挨抽么?滚去干活儿!”
陈嬷嬷一声咆哮,看热闹的众人立刻作鸟兽散,战战兢兢地去忙活着各自手中的活计。
陈嬷嬷稍微平复了呼吸,撇了一眼垂首搓洗衣裳的沙琳娜,没好气儿地骂着:
“你个丧门星,这儿好久不犯事儿了,你一来就给我出乱子。”
说着撑着树干站起身来,执着竹条向沙琳娜走来。
沙琳娜心下一紧,既委屈又忐忑,抬眸望向陈嬷嬷,想要同她解释。
“你去送衣裳罢,别在我跟前儿碍眼。”
陈嬷嬷一指右手边儿大桌上一个盛着衣衫的托盘,
“那是慈宁宫的衣裳,已经熨烫好了,你去送。”
“是。”
沙琳娜轻声应了,起身擦干了双手,走到桌前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去。
出了浣衣局,她沿着狭长的甬道快步往慈宁宫走去,她虽心知那慈宁宫太后对自己颇为不喜,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送过去了。
她虽然走的很快,但一路上遇到的宫人们见了她无不侧目,更有甚者还窃窃私语地对着她指指点点。
沙琳娜心知,这皇城里根本没有秘密,她被贬斥的事情,多半是早已天下皆知了。
她不欲再从人来人往的宫道上招人白眼了,便转身穿行于略僻静些的御花园,虽绕的远些,人流却相对少多了。
可怎知她才进了御花园还没走几步,便被一人伸出笤帚故意绊了一个踉跄。
沙琳娜急急稳住身形,抬眸望去,却见那扫洒的小宫女儿十分眼熟,竟是从前在念卿殿伺候过她的小宫女。
她还曾派这个小宫女去照顾过檀儿的伤势,故而认得她。
“贵妃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小宫女儿笑盈盈地看着沙琳娜,走上来拨了拨她托盘里的衣裳。
沙琳娜连忙将托盘端开了些许,那小宫女似乎刚侍弄过花泥,指尖沾染着许多花泥,若是污损了衣裳可就坏了。
这一闪避,令那小宫女儿登时便不痛快了,睨着沙琳娜,
“这是给太后宫里送去的罢?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我被派来扫洒尘土落叶,你却能去太后跟前儿献媚,凭什么?”
说罢她转了转眼珠子,忽地拍落手上的花泥,伸手夺过沙琳娜的托盘。
“你做什么?”
沙琳娜焦急要去拿过托盘,却被她回身一把推倒在地。
小宫女笑笑,睨着摔倒在花泥里的沙琳娜,
“还是我替您去送罢,万一太后瞧我伶俐,留我在慈宁宫侍奉,就只当是您疼我了。”
说罢捧着托盘转身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忽地回过头来,
“对了,我既替你去送衣裳了,那你就替我把地扫了罢,一片落叶都不能留哦。”
那花泥刚浇过水,湿漉泥泞,沙琳娜身上顿时污了半边儿,一阵委屈涌了上来,不禁模糊了双眼。
她的小腿磕在碎石子儿上,似乎还扭着了脚踝,脚踝处瞬间红肿了起来,痛的钻心。
她再也忍将不住,泪珠儿滚落了下来,砸在那泥泞的花泥里,溅起一颗颗黑色的泥点儿。
抽泣良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她垂首抹去眼泪,以手撑在地上,艰难撑起身来。
她俯首检查着自己的裙摆,想要拂去那些脏污,却怎么都拂不去,只能回去浆洗了。
她叹息一声,将脏污的裙摆略提起来些,跛着脚转身往浣衣局走去,却在转身抬眸的那一刻,看见了从远处花墙后转出来的耶律念齐。
耶律念齐从花墙后转出来,视线流转间望了过来,怔忪一瞬,喃喃自语似地,
“娜娜……”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马上来写二更,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