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想你
顾衍没有带仪仗, 孤身立在门缝儿外,逆着光影,温柔月光拢在他身后, 似为他的轮廓渡上了淡淡的光华。
他垂着眸,仿若这世间所有在月上柳梢时来私会佳人的年轻书生似地,漾着些许笑意, 深深地望着沙琳娜,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不方便。”
沙琳娜“砰——”地一声阖上了院儿门。
“哎~你瞧你, 真是小气极了, 我往日待你的那些好全然都忘了么?”
顾衍伸手抵住门扇,不让她阖拢,透过门缝儿好声好气儿地,
“一日夫妻百日恩, 床头吵架床尾和,更何况……”
顾衍笑睨着她,
“咱们也不止一日……”
“谁同你是夫妻。”
沙琳娜推不过他,索性撇过脸去, 转身走回了院儿里。
顾衍打蛇随棍上,轻轻推开院儿门走了进去。
他四下环视了一番, 口里啧啧有声,
“怪不得乐不思蜀了, 这小院儿让你拾掇的, 早知道打发你去荒地里, 看你来不来求我。”
沙琳娜只作充耳不闻, 坐回石桌旁拈起绣绷子和针线继续绣花儿。
顾衍瞟见了, 蹙起眉头几步走过来轻声斥责着:
“晚上绣哪门子花儿, 黑灯瞎火的眼睛还要不要了?”
说着伸手夺了她手中的绣绷子, 执起来垂眸对着烛火瞧了瞧,有些疑惑,
“这绣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
沙琳娜登时窘红了脸,起身要去夺,
“快还我,左右不是绣给你的,你管它是什么玩意儿。”
一句话令顾衍眉头一挑,随手拆了那绣绷子扯断了针线。
“你做什么呀,它又哪里招惹你了,拿它撒气干嘛。”
沙琳娜气恼不过,白了他一眼撇过头去坐回石凳上不想再理会他。
顾衍笑笑,逗弄似地伸出手臂将那块缎子在她眼前儿撩了撩,沙琳娜伸手去捉,却又被他一把抽了回去,
“哎,这宫里就我一个男人,你不绣给我,打算绣给谁啊?”
说着笑嘻嘻地将那绣了一半儿的缎子随手塞进了衣襟,装进心口处的内袋里,俯身贴近她耳畔,撩拨似地,
“既是小美人儿一番心意,那我便收下了,我很喜欢。”
这突如其来的调情令沙琳娜恶狠狠地打了个冷噤,伸手想要去推开他,
“你真油腻!”
顾衍哈哈大笑,收了那浪荡模样,顺势在她身畔坐了,伸手揽过她的腰际将她圈在怀里,俯首埋在她肩窝里,轻轻叹息似地,
“我想你了。”
说着他手臂弯曲,渐渐收紧,仿佛想要将她彻底揉进怀里似地,贪婪嗅着她柔软发丝间淡淡的玫瑰气息。
沙琳娜哪里会不明白,他是来哄自己的,纡尊降贵做的那些个夸张模样也不过是想要博她一笑罢了。
“回去么?”
“不要。”
“复你贵妃位份。”
“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封你做皇贵妃?”
“我不要,你快走罢,我尚在禁足呢。”
“呵,小东西,这么大气性么……”
“你做什么呀……快撒开……”
“床尾和啊……”
“你……唔……”
月拢轻纱,半掩在云层之后,羞答答地不肯倾泻出半丝光亮,好在灯烛尚在,暖黄光线照的花影摇曳,旖旎极了。
只可怜了那白日里园丁们新打理的花圃,倾倒了大半片,碾落了一地馥郁芬芳的碎红。
顾衍随手拈落她发间的花瓣儿,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脸颊,低低笑着:
“喜欢么?消气儿了没有?”
沙琳娜羞怯极了,闭上眼睛背过身儿去,
“没得尽糟蹋东西,好好的园子都教你弄坏了。”
“啧,朕是皇帝,坐拥天下,这点儿东西算得了什么,你就说罢你喜不喜欢,嗯?”
顾衍不依不饶地捉着她的一缕发稍撩拨她的脸颊,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沙琳娜不堪其扰,伸手去拂他却被他捉了腕子又亲了一口,恼的要去锤他,顾衍玩儿似地陪她你来我往,笑闹成一团。
“陛下……”
院儿门外忽地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管事太监略带焦急的轻唤。
顾衍本不欲理他,但管事太监却直接提高音量禀报道:
“有宫人来报,郁晚晴小姐落水了。”
笑声戛然而止,顾衍骤然沉了脸色坐起身来,随手拢好衣襟匆匆往外走去,转瞬间便拉开院儿门几步走到管事太监跟前厉声质问。
“她在哪儿”
“在御花园东侧的莲花池,似乎是郁小姐方才在宫宴上多饮了几杯……”
不待管事太监解释完,顾衍已然抬腿阔步往御花园去了,管事太监急急躬身小跑着跟了上去。
待顾衍赶到御花园时,莲花池畔已然围了乌泱泱一众人,见御驾来了,尽皆跪伏在地。
“参见陛下。”
顾衍没有理会,四下环顾了一番才瞧见已然被捞救上来,逶迤歪靠在一棵垂柳下的郁晚晴。
郁晚晴银红散花儿的掐腰宫装已然湿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鬓发散乱垂下几缕黏腻在脖颈间,惨白着一张小脸儿,阖眸低低抽泣着,看上去可怜极了。
不知怎的,当顾衍看见郁晚晴这副模样的时候,脑海里竟蹦出了一瞬闪念。
若落水的是沙琳娜……
他心下骤然狠狠抽痛了一瞬,令他再也无法想象下去,他薄唇紧抿,几步走到郁晚晴身前。
“顾……衍……”
郁晚晴似有所感,睁开眼睛盈盈抬头望向他,澄澈如海的眸中泛起泪花儿,如泣似诉地反复唤着他的名字,
“顾衍……我好怕……”
顾衍俯身,揽过她的肩头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横抱起来,郁晚晴顺势猫儿似地蜷缩在他怀里,伸出藕臂圈住他的脖颈,梨花带雨般地抽泣着:
“我冷……”
顾衍将她揽的更紧了些,转身往最近的殿宇去了。
“传太医。”
顾衍吩咐着,垂眸看了一眼郁晚晴,
“你不善饮酒,喝这么多做什么。”
“你不理我,我心里难受。”
郁晚晴红着眼眶,泪盈盈地望着他,委屈极了,
“我真的没有推她,顾衍,你信我好不好?”
顾衍眸中似墨色流淌,半晌没说话,只是阔步往前走着。
郁晚晴见他如此,难过地垂下头去,将脸颊埋进他怀里低低哭着,
“你若是不信我,我便再也不敢见你了,明儿我就走了,再也不回来,我……”
“我信。”
顾衍骤然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别走。”
“……”
郁晚晴听了这话,才渐渐安静下来,乖巧地伏在他的臂弯里。
顾衍抱着她一路来到最近的一处偏殿,将她搁于榻上,拉过锦被替她拢上,命人为她更换了干爽的衣衫。
太医也匆匆赶至,替郁晚晴诊断施针,另开了两副驱寒的方子。
顾衍心情极差,一连发落了许多人,今夜御花园当值的宫人和侍卫统统遭到了贬斥。
郁晚晴经过施针,却仍旧难受的紧,阖眸躺在榻上,只是捉着他的衣袖,一味低低呢喃唤着顾衍的名字。
顾衍见状,亲自执了药碗预备喂她,却听得殿外太监高声唱喝道:
“太后娘娘驾到!”
朱琳儿一行人进了内间看见这一幕,顿时垮了脸色,
“皇帝国事繁忙,这些微末小事,便交给宫人去做罢。”
说着微微侧目,身侧的嬷嬷立刻乖觉地近上前去,面上堆起笑容福了福身,
“陛下,让老身来罢。”
顾衍没说什么,随手将药碗给了她,嬷嬷接过药碗,走到榻边扶起郁晚晴,舀起一匙轻轻吹温了,递到她唇畔,
“郁小姐,请。”
也不知怎的,许是太后驾到,方才还柔弱不能自理的郁晚晴此刻却好多了,竟顺从地慢慢饮了。
朱琳儿心下冷哼一声,走到顾衍身侧,劝慰似地,
“皇帝且回去歇息罢,女孩子家脸皮薄,你在这里反倒多有不便,晚晴是哀家的表侄女,待她好些了,哀家便带她去慈宁宫休养。”
顾衍抬眸看了一眼仅着寝衣的郁晚晴,点了点头,
“太后说的是,那便有劳你了,明儿朕再去慈宁宫瞧她。”
“好。”
朱琳儿应了,目送着顾衍离去。
待顾衍彻底走远了,朱琳儿转身走到榻前施施然落了坐,伸手拂开了喂药的嬷嬷,凤眸微撇,睨着虚弱倚靠在软垫上的郁晚晴,
“得了,人都走远了,甭装了。”
郁晚晴抿了抿唇,睁开眸子,低低唤着:
“表姨。”
“哼。”
朱琳儿冷哼一声,语气不善,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表姨么。”
郁晚晴笑笑,随手执起小几上的一块帕子,拭去了唇角残余的药汁。
“瞧您说的,自然是有的。”
“那你还花样儿百出,整这么些幺蛾子,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
郁晚晴抿唇一笑,眸光流转望向朱琳儿,
“自然是向您学习,效仿您为母族光耀门楣呀。”
“什么”
朱琳儿蹙起眉头。
“您身为太后,母族因您有了靠山,壮大了不少,若是我也成为皇后,岂不是一门双杰?”
郁晚晴拉过朱琳儿的手,好声好气儿地,
“您想想呀,这顾衍总不会永远都后位玄虚罢,若是咱们不争取,这后位不就落入别的家族碗里了么。”
朱琳儿闻言,不屑地抽出手来,略带嘲讽地瞧着她,
“就你?你在堇国的那些烂事儿都忘了么?若不是需着用你来除去沙琳娜腹中的孩子,父亲才不会接你回来,如今孩子没了,你也滚远些罢。”
郁晚晴顿时变了脸色,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变幻了许久,但终是忍耐了下去,不以为意地笑笑,
“都是些过去的事儿了,您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呢。”
她望向朱琳儿,丝毫不怯场,眸中划过一抹凌厉,
“您是长辈,我本不该说的,但您的目光未免也太过短浅了些。”
“你说什么?”
朱琳儿恼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敢这样同我说话?”
“嗐,晚辈不敢,只不过好心给您提个醒儿罢了。”
郁晚晴撇了一眼外头,
“那沙琳娜今儿确实是滑胎了,那明儿呢?那后儿呢?她又不是彻底不能生了,您如今要是撵走了我,她再怀上皇嗣又怎么办呢?”
“……”
朱琳儿变了脸色。
郁晚晴见状,气焰更胜,
“即便是那沙琳娜不在了,那后宫里多得是妃嫔,今儿这个怀上了,明儿那个怀上了,你们防范的过来么?”
“那你又有什么办法?”
“我自然有了。”
郁晚晴得意笑笑,往软垫上一靠,慵懒地睨着朱琳儿,
“您没瞧见顾衍多紧张我么?您瞧这后宫里的女人,一个个儿地都是按着我的模子刻的,可见他对我有多痴情了,若是我牢牢捉着他的心,他爱我都来不及,哪儿还有精力上别处去呢。”
朱琳儿一时语塞,倒也找不出反驳她的话来,只得损她两句,
“如今你又来扒他了,从前他那样爱你,怎的不见你答应。”
“谁知道他真能当上皇帝呢,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夺嫡失败大多是死路一条,我凭什么瞧上他呀。”
郁晚晴眨了眨眼睛,眸中晶亮了起来,
“不过嘛,如今可就大不相同了,这现成儿的皇后之位,不跟白捡似的么。”
“你在利用他的感情,为了皇后之位才接近他。”
“嘁,有感情能利用为什么不利用?感情是什么?看得见摸得着么?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力,才是真的。”
郁晚晴坐起身来靠近朱琳儿,碧蓝的眸子深深望着她的眼睛,幽幽地,
“难道您……是为了爱情成为先帝皇贵妃的么?”
“放肆!”
朱琳儿骤然起身,胸腔微微起伏着,转身拂袖而去。
嬷嬷赶紧跟了出去,快步追上朱琳儿,挥手屏远了仪仗,凑近朱琳儿耳畔低低劝慰着:
“小姐息怒,怒伤肝,可得保重身子啊。”
“那贱蹄子实在是太气人了,真不知道父亲千里迢迢把那破烂货接回来做什么。”
朱琳儿气恼极了,口不择言地骂着。
嬷嬷四下环顾了一番,确认无人这才轻声劝着:
“小姐息怒,老爷自然是有他的用意的,依老身之见,这表小姐今日说的,也不无道理。”
“你竟然替她说话?!”
朱琳儿更为气恼了,停下来转过身瞪着老嬷嬷。
“小姐,老身以为,既然陛下确实对她有心,何不利就用她牵制住陛下呢,老爷和叶大人那边近日已经开始动作了,待到一朝功成,那顾衍哪里还有命在,至于这郁晚晴嘛,届时一并除去便是了。”
一番话儿说的朱琳儿心情舒畅极了,不禁笑道:
“真有你的,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是不是就叫作那个什么……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啊,娘娘。”
嬷嬷殷勤捧着。
“是了是了,哎,今儿天儿不错,一会儿回去给我端盏血燕来,没得说了半晌话儿,我这嗓子眼儿都快冒烟儿了。”
“哎,是是是,给您多多的掺上蜂蜜,保准儿甜丝丝儿的。”
主仆二人说笑着往前走去,渐渐隐匿在无边的月色里。
不同于那些欢声笑语,檀儿郁闷地踩在青砖铺就的宫道上,绞着手中的帕子,缓缓往流云轩走去。
她原想趁着重华宫夜宴散场的时候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再遇见先前救她的那个异族男子。
她还特意揣了个从前绣的荷包出来,想要亲手送给他,再问一问他的名讳。
虽然她心里明白那使臣多半儿是瞧不上她这个小宫女儿的,但她仍想要谢一谢他,想要知道他的名字。
那样,她便可以在往后每一个长夜孤寂的时候,念着他的名字,回想这偶然得来的些许温情了。
然而直到整个重华宫里的宾客全都散尽了,她都没有等到她想要等的人。
或许,他提前离席了也说不准呢。
她心下失落,又不甘心地望了半晌才怅然地提起食盒和茶壶去御膳房归还了。
还了食盒和茶壶,她再也没有在外逗留的理由了,只得抱着遗憾,垂首闷闷地往回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垂首跨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却隐约听见远处有浑厚的男音在低低说着些什么。
檀儿抬头望去,却赫然发现几个高大的异族男子从流云轩门口经过,正朝着自己这边的甬道走来。
为首的那人赫然正是先前救过她的那个男子,他正侧首低低地同身边的同伴儿说着些什么,耳畔的红宝石耳坠轻轻摇曳着,反射着淡淡的月光。
檀儿心头狂跳,眼里仿佛再也看不见旁的了,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