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擦肩而过
从大理寺出来的林清如心绪复杂, 脑中不断回想着三皇子对她说的那句话,她的机会来了?
那几乎算得上是明确的暗示——六皇子是真正的凶手,并可以用司徒南之死大作文章。
这种暗示这几乎已经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场不可言说的纷争,事关皇权。
这是两位皇子的斗争,也是皇权的斗争。
这样的暗示, 不用费心猜测也能知道三皇子的目的——以她为刃。
司徒南之死可以作为很好的突破口。
林清如抬眸望着一碧如洗的澄澈天际。当年之事如果事涉皇子, 想要为父亲报仇, 就必须借力, 她不介意。
更何况,她原以为只是查案追凶,却不想早已卷入局中。若真做出选择, 便如同钢丝高悬行走其上, 稍一纵身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这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退路的选择。
纵是如此,她也不想白白为人做了嫁衣。
一切有关六皇子是真凶的暗示都建立在三皇子的暗示之上,只有她自己查出真凶是谁, 才能做出真正的选择。
她站在人群中凝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还有最重要的事, 为官三年眼见众生百相民生艰苦, 官场尸位素餐朋比为奸, 她很希望未来的帝王, 是位明君。
街市人流如织, 热闹喧哗。从大理寺出来之后, 林清如再次走到了叶琅轩的门口。
店中小二见了她已是十分熟络, 一边叫了人去唤叶水柔, 一边笑容满面地将林清如迎了进去。
这次林清如并未去到雅间, 反而打量着店中陈设的金玉首饰琳琅满目,像是若有所思。
“阿清姐姐。”叶水柔打后院缓缓出来,声音婉转,“怎得站在这儿?人多眼杂的,不如去楼上说话吧。”
她以为林清如又有何事找她,挽了她的手便欲往楼上走去。
只是林清如对她摇了摇头,抿唇说道:“我想……买一份谢礼。”
身后的雪茶听了这话露出微微讶异的神色,大人向来在人情世故上不甚用心,这突然而来的谢礼,是送给谁的?
叶水柔明白了她的来意,笑着问她,“阿清姐姐想寻个什么样的?心中可有谱了?是金银还是玉器?首饰还是摆件?”
林清如茫然摇头。
看她的样子,便知她对这些不甚精通。叶水柔便温声耐心问道:“那这谢礼是送给那位公子还是小姐?”
林清如眉目轻轻敛起,倒像是有些难以说出口的微窘,“是送给……”
叶水柔心思玲珑,见她犹豫的模样便已知道了答案。她笑着用团扇微微掩嘴,“不如送玉吧。君子如玉,温润端方呢。”
这话让雪茶立刻明白,大人这谢礼是要送给谁的。
林清如点头,在叶琅轩挑选良久,这才选了一方成色极好的紫玉镇纸。那镇纸被雕成花豹匍匐的模样,亦可当做摆件,花豹眉目锐利,栩栩如生。不知为何,林清如一看到那方镇纸,便想到了容朔在黑夜中紧盯着凶手的模样。
她让小二将那方镇纸包了起来,转身去了花间楼。
正是午膳十分,花间楼门庭若市,自是人声鼎沸。林清如探身进门,却未曾在店中见到容朔身影。只有店中小二见了她有些微微讶异,随即陪笑着说道:
“林大人今日来得好早!只是我们公子现下有事绊住了脚,不若您先去凝香阁休息片刻,我去为您通传一声。”
林清抬眸望向二楼雅间,聚云阁中镂空雕花的房门之上似乎映照着模糊的人影攒动,想来容朔应该是照应其他客人去了。
只是林清如心中有些疑惑,能让容朔亲自应酬的客人,是什么身份?
路过聚云阁时,林清如不由得下意识朝里望了一眼,房间内琵琶声音嘈嘈切切,与人声交杂其间,听不真切。
然而在聚云阁门口守着的数个小厮原本只是眉目恭顺地垂手而立,见了林清如这般举动,个个都以警惕的眼神看着她。
这些小厮,不是花间楼的人,但林清如却觉得有些眼熟。
林清如移开视线,只做若无其事地到了凝香阁之中。
屏风后的琵琶声依旧凄切婉转,倒是让林清如突然想起一事来。
“覆璇姑娘。”她出声唤道。
琵琶的声音戛然而至,留下拨弄琴弦“铮——”的一声清脆回响。覆璇回应她,“姑娘有什么事吗?”
林清如语气微微一顿,“覆璇姑娘方便至屏风前说话吗?”
须臾的沉默之后,屏风旁有裙角轻轻扬起,覆璇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走出,坐到林清如对面。
她始终垂着头,不曾抬眸注视林清如的眼睛。琵琶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修长而洁白的脖颈,这样的姿态显得乖顺而柔婉。
“覆璇姑娘。”林清如双眸凝视于她姣好的面颊之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再一次问到这句话,这次的语气有了笃定之意。越看覆璇的脸,她越觉得有熟悉的感觉。
她十分确信自己应该是在哪里见过她。
“这话姑娘上次就问过了。”覆璇的目光只注视着琵琶的琴弦之上,“我也不记得姑娘在哪里见过我。每日行人匆匆,或是偶然有过一面之缘,或是街巷擦肩而过,面熟之人不计其数,并不算得什么重要。”
擦肩而过?林清如皱着眉头,记忆的碎片在脑中似乎不断拼凑而起。
“飞上枝头的家雀儿罢了。竟来找我耀武扬威。我呸!”
脑中骤然回想起教坊司鸨母的声音。如同光束划破黑暗中的云层,“我想起来了。”
林清如定定地看着覆璇,“教坊司门口,我曾与你擦肩而过。”
覆璇并未回话,也依旧并未看她。
林清如脑中几乎霎那间变得清明,从前关于苏鹤毅的种种疑点在此刻被一一解答。
“那日你在教坊司出现后,第二日鸨母便以那样的手法死去。
教青黛用那样的手法杀死鸨母的,根本不是苏鹤毅,而是你!对不对。”
她的声音沉冷,“亦或者说,是容朔。”
当时她心中就留有疑点。苏鹤毅若真想对鸨母下手,根本没必要借青黛的手,以这样的手法杀之。割舌杀人的手法,非常人不能完成,以青黛并不熟练的杀人手法,一定会漏洞百出。
苏鹤毅会允许这样简单的纰漏吗?
但容朔会。
这样的漏洞就是他的目的。
“教青黛用这样的手法杀人,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吧。你们算准了这样漏洞百出的手法会让我起疑心,查到青黛的头上,再借由青黛的口说出是苏鹤毅的主谋。是为了什么?”
林清如的声音愈发冰冷,然而覆璇依旧垂眸,“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紧紧捏着手中的那枚紫玉镇纸,冰凉的纹路硌得她掌心微微发疼,“好。你可能不知道,容朔肯定知道。我等他便是。”
覆璇终于抬起眼眸注视着她。气氛有良久的沉默,她微微张嘴,终究是欲言又止。而后只是轻轻冲着林清如施礼,抱着琵琶离开了凝香阁之中。
林清如的等待开始变得焦急。她的手指“笃笃”地敲击着桌面,一边看向窗外的河岸风景以缓解心中杂乱的思绪。
容朔为何会让青黛说是苏鹤毅的主谋?
三皇子又是从何处得知司徒南有问题,必然遭到灭口?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三皇子派人暗中跟着自己前来苏阳,要么便是跟着自己的人中,有人跟三皇子有往来。
雪茶是可以排除这一嫌疑的,剩下的便只剩下了沈知乐与容朔。
别忘了,回程之前容朔便已曾提醒过自己,司徒南可能会遭到灭口。
难道这才是容朔跟着自己前去苏阳的真正目的?
容朔救下自己的那一幕仍在眼前闪过,林清如怔怔地看着那枚紫玉镇纸。
只是,还未曾等到容朔到来,林清如便见窗外风景似有变化,顿时吸引去了她的注意。
只见几辆精美的马车停在了花间楼的后院门口。
花间楼后院常常是货物进出之地,林清如曾经运送的粮食也从这里进出。这样精美的马车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所有,为何不从正门进出,偏偏要走这后院?
不过须臾功夫,从楼中便出来几个小厮打扮的人,林清如一眼便看出,这是方才在聚云阁门口守着的那几个小厮。
只见他们神色各异,其中两个小厮手上还各抱着一个陶色的土坛。那土坛极有特色,林清如对之印象深刻,那是花间楼的招牌——落梅香。
等得小厮将马车一应安顿周全,楼中才缓缓出来几个令林清如十分熟悉的身影。
她就说怎得看那些小厮眼熟,原来都是同僚身边的人。
一是大理寺正陈礼,他正以十分恭敬的模样,隔了半步远的距离,走在另一人之后。
而那人林清如也并不陌生,正是吏部尚书——秦学。
吏部乃六部之首,掌管官员升迁任命,地位自然不言而喻。前些日子司徒南调任地方,便是吏部下的调令。难怪陈礼对他俯首帖耳,十分恭顺。
只是,他二人前来花间楼宴饮,为何要走后门?
难不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林清如看着秦学与陈礼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而抱着落梅香的小厮似乎是陈礼的贴身侍从,默默跟在陈礼身后。只见审理朝着秦学拱了拱手,二人似乎又寒暄了两句,这才分别离去。
容朔只是静静地站在后院的廊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让林清如心中对于容朔的疑惑更甚,如果容朔应酬的是他们,那么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清如的视线,容朔回眸抬头,与林清如隔窗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