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正文完结
正阳宫大门开启, 畅通无阻。杨恭别开窗棂倩影,阔步转身。
行动间,微风撩动袍脚, 可见那万字纹皂靴踏在青砖之上。飞舞的脚印,真诚又热烈。
像是须臾之间,他便出现在西侧间隔断。落地门罩下, 魁梧身姿笔挺。不敢往前, 于高脚凭几后站定, 身前一株绿梅, 更添几分柔情。
不知怎的,崔冬梅突然想起去岁的自己,就是如他此刻一般, 在雕花隔断处站定, 一双泪汪汪的眼睛,蓄满委屈。目下杨恭的眼中,却不是委屈,而是几分不确信。
他不确信自己能否再往前, 不确信适才的言语是否落入小娘子心中。
忐忑不安,踌躇不前。
崔冬梅看他一眼, 复又离开视线, 随意看向别处。离开之后又觉得过于刻意, 转头过来看他一眼。
他久不动作, 小娘子嗔怪, “你站着作何, 还要我请你么。”
他的眼中, 忐忑不安霎时间散去, 唯余欣喜。目光中的喜悦溢出, 散落整个面庞。一个健步走到崔冬梅跟前。
“愿意见我了。”
他佯装平顺问话,小娘子亦然,抬头看他眼睛,笑得好似三月春风,“不愿意,你从何处进来的。”
话未说完,突然被人从后腰揽住,继而一手放在她后脑,令她靠在男子胸前。
噗通噗通的心跳,猛然传入耳中。
周遭一切突然远去,这偌大天地之间,唯你我二人。
这个秋后下晌,二人窝在一起,看书写字,听窗外的风,观红枫阵阵摇曳。
到得夜间,漫天光亮散去,正阳宫的热闹尤胜从前,门外守卫,庭院小黄门,屋檐下伺候的小宫婢,以及入殿伺候的脆脆等人,各个脸上俱是欢喜。
一道用膳,一道夜读。
杨恭不知看个什么稀罕玩意,举着书卷告知崔冬梅,而小娘子不知瞧见什么新奇话本子,窝在杨恭臂弯,问他,
“二哥哥,我有个事,从前不知告诉过你没。”
男子目光收紧,状若无事问道:“何事?”
崔冬梅心道:他能瞧明白五娘子不喜欢他,为何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遂几分不悦反问:“你好好想想。”
“想什么想,你告诉不行么。”
崔冬梅好生生一个利落小娘子,一颗心登时扭成个花,分外别扭。
“你再好好想想,就是几日前,我阿娘来看我那会子,有什么事,是我还未告诉你的。你好好想想。”
男子明了,眉眼放光,借着高出一头的优势,低头看她头顶发髻,一丝丝满足的笑意涌上唇角。
到了口中的话,却成了“那时候,不是说道节制来着?”
崔冬梅不满,“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那是什么?我不记得我们之间还有旁的秘密。”
崔冬梅:……
“哦,可是你数度说我好看?”
一轮彩霞,浮现在小娘子面颊,男色迷人,她也有今日。
“不是,不是这个。”软绵绵,似云朵,似饴糖的言语,不经意之间脱口而出。
男子嘴角翘得老高,“那还有什么?你细细说来,我有些不记得了。”
崔冬梅很是不喜,转头打算说他两句不好,却见这人满脸喜色,满目柔情。一瞬间,她已然准备好的呵斥之言,没了出口的路,胸前愈发厉害的心跳,告诉她,这人知道,从始至终都知道。
“你!”
你什么呢你,她不知该如何继续,“你笑话我,”不妥,转而说:“你知道的,非要诓我自己来说。你这是什么癖好?”
“癖好?嗯,也成,算是个癖好。”杨恭全然不否认。
他眸色中的笑意,夹杂几分得意,令崔冬梅那颗心,跳动得越发有力。
不及她说话,这人突然低头凑到她耳畔,“这癖好,不喜欢么。”
灼灼热气,低声言语,萦绕四周。她喘气不迭,呼吸不畅。加之面颊上的红霞,似胭脂,如梦如幻,似云边皎月,灿然不似凡尘。
他又凑近了些,“你不喜欢么。”
似蛊惑,似引诱,引得崔冬梅缓缓抬眸,分出一二分神色落在他鼻尖。暗夜荧光,昏黄灯芒,绕着他鼻尖,星星点点的光晕,似佛光灿灿。
她晕乎乎说道:“你说什么?”
男子轻笑,朝她耳畔喘气,一股股气息,夹杂极强的情义,冷不丁扫过耳廓,窜入耳朵,战栗非常,浑身酥酥。
“我说,你不喜欢么。”
“嗯,让我想想,”崔冬梅屏气,将自己全部的心绪凝集,落在他鼻尖的光芒上。
“喜欢,很是喜欢。”
一瞬间那原本放在背后的手,跨过腰肢,及至小腹,将人稳当当团住。
“喜欢什么?”
小娘子将自己的手,徐徐落在他手背,温暖祥和,无一处不好。
“二哥哥,还没有告诉你,我心悦你,好早好早以前便开始,那是连我自己也不知的时候。”
月影羞涩一笑,藏入云朵之后。
“我知。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明了自己心意,等你亲口告诉我。
在崔冬梅不解的神色中,他柔情似水说道:“我心亦然。”顿了顿,方才继续,“很早很早。”
崔冬梅噙着笑,“那不能很早?你还惦记五娘子呢。我们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在一起,你提前来找我,如何?”
“那时,你还小。”
“哼,你就是嫌弃我小,旁人家的童养媳怎么说!”崔冬梅急了。
“好好好,如你所言,我去找你。”
三生之约,七世之盟。
往后的日子,他们月下赏花,水榭弹琴,去苍山看雪,往东湖泛舟,当然,再有夜深人静之时,听听小儿胎动。杨恭一直记着崔冬梅月份不小,又是双胎,日日关照,时时惦念。
白日里不论是前朝听政,还是立政殿书房论事,总会时不时派人来看看,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末了,再问问太医,会不会早产,有无妨害。
战战兢兢好几个月之后,终于等到瓜熟蒂落之际。
这日一早,崔冬梅吃得香,一连喝两碗粳米羹,几样瓜果蔬菜,方才作罢。早膳之后,依着太医的吩咐,走动走动,谁承想,堪堪出了正阳宫大门,就有些不好,小腹涨得厉害。
她一把拽着香香胳膊,“快,快扶我回去,怕是要生了。”
香香病愈,重回崔冬梅身侧伺候不久。闻言,急吼吼嚷嚷开来,扶着崔冬梅回去。
正阳宫东侧间,一应物件早已准备齐全,五六个稳婆并几个经验十足的老嬷嬷,伺候一旁。这几人见崔冬梅主仆回来,忙不迭上前问话,“羊水破了?”
香香点头,崔冬梅吩咐,“小厨房备上热水,请向太医来。”
去岁才有郭侧妃之事,崔冬梅亲自得见,她有些害怕,怕自己有个不好,更怕自己去了,只能父子两个相依为命。
好在是向太医来得快,崔冬梅心中落定不少。往后的事宜,跟着稳婆的指引,并无什么差错,一切顺当得不能再顺当。
杨恭来时,崔冬梅已然入了东侧间生产,他在房门外坐着,站着,来回踱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从大朝会罢了之后,等到日头西斜,等到月色清冷,内间还未传来婴儿的啼哭之声。
幼年等候家人关切,早年沙场奋战,而后朝堂训斥百官,诸多事务,一一过来了,他从未觉得滴漏之声,滴答滴答,如此磨人,如此缓慢。
滴答之声,落入心房,于脑海中无限回响,似要炸开,似要吞噬周围一切。
不知是哪个时辰,内间突然传来小儿啼哭之声,杨恭正胡乱动作的脚步,突然停下。不敢置信,分外惊喜朝内看去。
沙沙晃动的海棠树下,明窗几静,微微光亮。
蓦地,又是一声啼哭之声。
他朝窗牖的方向,迈动脚步。不是错觉,不是幻听幻视,是真的,千真万确。
“娘娘呢?”他走到房门,见一小宫婢喜滋滋出来,像是报喜,来不及听她说话,一径问。
“恭喜陛下,娘娘生了,是个龙凤胎!”
见小宫婢满脸的笑,他猜想崔冬梅该当无事,耳中不闻报喜,快步入内,他等不及,定要入内亲自看看。
东侧间卧榻之上,崔冬梅躺着。往日顺滑无比的满头青丝,目下像是淌了水,汗津津地蜷在一块儿。幸而她面色尚好,不见丝毫颓丧。
杨恭一个健步前来,跪倒在她卧榻之前,“你,好不好?”
他的嗓子,许是被人塞了棉花,说话间涩涩的,绵绵的。
崔冬梅含笑回他,“我好着呢,你见过孩子了没?长得好不好?”
杨恭哪里见过,适才给他报喜的丫鬟,都没看在眼中,不欲使人明白自己的窘迫,胡乱点头。
哪知,崔冬梅再问:“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杨恭含糊说:“像你,将来定然是京都最美的姑娘。”
崔冬梅欢喜,“那儿子呢?”
杨恭又含糊回话,“儿子像我,顶顶英俊模样。”
少女疑惑,“不妥不妥,双胎而生,怎生长得不一样呢。”余光瞄见杨恭略显心虚的面容,霎时间明了,
“你看了没?糊弄我么?长本事了?反了天了。”
杨恭不言语。
这大邺皇城,打从崔冬梅入宫那天起,哪一日不是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