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自由身
新房里, 一群人正起哄让新郎和新娘同吃一颗葡萄,还特意从果盘里挑了颗最小的葡萄,这样一来, 就等于当众亲嘴儿了。
平日里他们不敢对燕王世子不敬,今晚难得有机会,当然要好好闹一闹了。
卫辞见他们闹得有些过火, 暗中使眼色让人将他们拉了出去。
韩凌薇被闹得羞臊不已, 好不容易闹洞房的人离开了, 正不知该怎么面对新婚的夫君以及接下来的洞房夜时, 却见卫辞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踢掉鞋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没多久, 呼吸就平稳下来。
他这是, 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望,但她总不能把他叫起来同她洞房吧?
别说她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即便她脸皮够厚,一个酒醉不醒的人, 如何叫得起来?
没办法,她只能亲手拧了帕子帮他擦了擦脸, 脱了外衣盖好被子, 又自行拆了凤冠脱了嫁衣, 梳洗完和他并排躺到床上。
千里迢迢嫁到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 她心里其实有许多不安, 但明早要早起敬茶, 她必须要用最好的状态去见王爷和王妃, 只能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卫辞其实还清醒着, 虽然云梨不在乎, 但他还是想把第一次留给她,这才故意在新婚夜装醉。
幸而韩凌薇除了给他擦脸脱衣,并没有做别的什么事。
若旁边躺着的是云梨就好了,那他不但不用装醉,还能……
正想入非非浮想联翩时,脑海里突然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想抓却没抓住,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可累了一天,晚上又被灌了许多酒,浓浓的困意涌来,他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事。
翌日一早,卫辞起床梳洗,见是束莲束兰两人进来伺候,不解地问了句:“怎么是你们,云梨呢?”
往日都是云梨伺候他梳洗,因为他只习惯云梨给他梳头。
刚被巢燕服侍着起床的韩凌薇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变,但转瞬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穿衣下床。
“回禀世子,云梨姐姐昨天跟奴婢说,王妃娘娘派她出门办件差事,这段时间让奴婢伺候世子梳洗。”束莲回道。
卫辞皱了皱眉,连声问道:“去什么地方办什么差事?何时走的,多久能回来?”
“具体办什么差事奴婢不清楚,只知道是去邕州,大概要两个月才能回来。许是差事急,一大早就走了。”束莲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其实她也不知道云梨是什么时候走的,但云梨姐姐昨晚还在,今早就不见了人影,她这才猜测是一大早走的。
邕州?母妃派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卫辞眉头紧蹙,但还是允了束莲帮他梳头。
见束莲梳头的手法力道都和云梨差不多,显然是云梨特意调.教过的。可见束莲应该没有撒谎。
可她有时间调.教束莲,怎么没同他说一声就走了?
难道是因为他昨日大婚,才没找到机会同他说?
梳洗完他先一步走出房间,吩咐人即刻去追,便是一时半刻追不到,沿着去往邕州的路一路找寻,也总能找到。
找到人后帮着办完差事,再一路护送她回来。
韩凌薇梳洗完走出房间,见卫辞正站在院中等她,神色间看不出丝毫异样,她笑着走上前,心里却微微发苦。
云梨只是出门办件差事,竟让他如此紧张,他当真只是把她当做姐姐么?
卫辞带着韩凌薇一起前往正院请安,进了正堂,才发现,不止父王母妃在,连岳父也在。
韩凌薇看到父亲,也有些不解,父亲放心不下她,亲自送亲来幽州,前些日子一直和她一起住在王府别院。
昨晚宴后论理也应该回别院休息,怎么一大早出现在公婆这里?
燕王见两人面露不解,主动解释道:“昨晚本王一时高兴,拉着韩盟主多喝了几杯,就让韩盟主歇在了府里。”
解释完又吩咐道:“安州路远,回门不易,渊渟,你今日带着新妇敬茶,就连同你岳父一起敬了吧。”
卫辞自无不可,韩凌薇却有些惶恐:“王爷,这么做怕是不合规矩吧?”
哪儿有新婚头一天敬茶,让新妇的父亲也坐在堂上的。
便是寻常百姓家也不会这样,何况这里是燕王府!
“咱们府上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且安心就是。”燕王说完,吩咐人上茶。
韩凌薇心里一时触动不已,原以为王府规矩大,燕王和燕王妃应该也不大好相处,万万没想到,燕王竟如此为她着想。
卫辞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带着她上前挨个敬茶。
韩烨见燕王赐了女儿一套金丝软甲,燕王妃赐了女儿一套红宝石头面,都是相当昂贵之物。
轮到小两口给他敬茶时,他不甘示弱,掏出两块玉璧递给二人,说:“这两块玉璧乃是我韩家传家之物,戴在身上可温养经脉滋补身体,愿你二人日后夫妻和睦,顺顺遂遂!”
韩凌薇顿了下,这两块玉璧原本是父亲母亲随身佩戴之物,后来母亲病逝,父亲便将自己佩戴的那块也取了下来,和母亲那块放在一处,时不时拿出来睹物思人。
但父亲今日既将这两块玉璧传给他们,她也只能收下他这片心意了。
敬完茶,卫辞又带着韩凌薇三位侧妃及两位庶妹见了礼。
韩凌薇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了两位庶妹。
只是一想到日后卫辞会和云梨生下庶子女,她心里便有些难受。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敢流露出分毫。
她甚至不敢告诉父亲,卫辞打算娶云梨做侧妃这件事,不然父亲怕是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见完礼,一大家子人一同用了早膳。
韩烨见卫辞用膳时对女儿处处体贴,时不时帮她夹菜盛汤,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用完早膳便提出了告辞。
燕王再三挽留,让他多住几日,他借口门中有事婉拒了。
一来他确实离开太久,放不下清风门里和武林中各项事务。
二来,女儿既已嫁过来了,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他再多留几日,也不过是徒增不舍罢了。
卫辞带着韩凌薇一起送了他离开,见韩凌薇眼圈泛红,便温言安抚了几句。
落在旁人眼里,自是夫妻恩爱的景象。
韩凌薇心下略感安慰,公婆慈爱,夫君体贴,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然而,一连几晚,卫辞几乎都是沾床就睡,丝毫没有与她圆房的意思。
韩凌薇面皮薄,不好意思问他,更不好意思同巢燕等身边人诉说这等私事,只这天深夜里到底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卫辞觉浅,被啜泣声吵醒,才知道她躲在被窝里哭,忙关心道:“怎么哭了?可是想家了?”
韩凌薇听见这句话,想到再见父亲不知要到何年,一时哭得更伤心了。
卫辞只当自己猜对了,便道:“你若实在想家,明日我去求了父王母妃,让人送你回安州多住几天便是。”
韩凌薇一听,才刚刚新婚他竟然就想把她送走,他是有多讨厌她?既如此,他何必要娶她回来?
她伤心至极,气性一上来,赌气道:“夫君若厌弃我,何不直接予我一封休书?”
“何来厌弃一说?”卫辞讶异。
“若非厌弃于我,为何才刚刚新婚就想把我送走,又为何迟迟不肯与我……”韩凌薇说到这儿实在说不下去了。
卫辞察言观色,这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哭。
看来得为不能圆房找一个恰当的理由,不然她闹着要休书,被父王知道了,定会大发雷霆。
“凌薇,你误会了,我之所以不与你圆房,不是因为厌弃你,而是因为,”
卫辞迟疑了下,继续道:“因为我练的一门功夫需要在功成前保持童子身,不然就会前功尽弃。”
韩凌薇一愣:“那你何时才能功成?”
“你放心,只要再勤练三个月,应该就差不多了。”卫辞说。
云梨两个月后就能回来,到时候桑乾剑差不多也重铸好了,帮母亲寻的宝物也在送回幽州的路上了。
等云梨一回来,他就可以娶她做侧妃。等和云梨圆了房,就不用再装睡躲避和韩凌薇圆房了。
韩凌薇见是自己误会了他,一时羞愧不已,红着脸道:“是我误会夫君了。”
“无事,怪我没事先跟你说清楚。”卫辞‘自责’道。
‘误会’解除,韩凌薇今晚总算睡了个好觉。
为表歉意,她花了几日时间,亲手编了两根红绳,将父亲传给他们的那对玉璧分别串起来。
一串戴在自己颈间,另一串则准备亲手帮卫辞戴上。
谁料,卫辞竟直接从她手中接过串了红绳的玉璧,随手塞在了腰间的香囊里。
“夫君,这玉璧贴身佩戴才更有效果。你为何不将它戴在颈间?”韩凌薇实在不解。
“颈上已经戴了别的东西了。”卫辞随口解释。
“是什么宝物,比我韩家的传家玉璧更珍贵?”韩凌薇很好奇。
卫辞摸了下胸口的紫竹哨,说:“的确是件极珍贵的宝物。”
韩凌薇见他说这话时,眉眼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温柔,嘴角也微微翘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不由对他颈间的宝物更好奇了。
卫辞摸着紫竹哨,想到派出去寻找云梨的暗卫还没传消息回来,担心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忙离开瑞雪轩,急匆匆地去了前院,想着再多派些人手出去。
韩凌薇没想到的是,他这一去前院,竟一连多日,都不回瑞雪轩歇息。
好在白日里,还是经常回来陪她用午膳,对她也是一如既往的体贴。
她这才没多想,只当他是为了勤练武功,早日功成,才不回内院歇息。
卫辞最近练武确实勤了些,但他不回瑞雪轩歇息,纯粹是不习惯晚上睡觉时身边多一个人。
新婚前几日是不得不做个样子,现在父王出去巡边,他便懒得继续做样子了。
再者,他最近在秘籍库里发现一本‘九玄天罡阵’,说是九人合阵可以提升一倍战力。
他做了下改动,发现可以提升双倍战力。但他并不满足,总觉得还有提升空间。
因而,这几日一直忙着训练暗卫们排练阵法,和研究各种相关秘籍,自然没时间常回内院。
千里之外,建州。
云梨一路快马加鞭赶到陆家庄,将马系在旁边柱子上,上前敲门,却迟迟没有人来开门。
隐隐闻到里头有血腥味儿,她提气一跃,翻过院墙进去,见前院空无一人,便继续往里走。
没过多久,就看到地上七倒八歪地躺着好几具尸体,看穿着,应该是这府中的下人。
她蹲下身,准备查看这几人的死因,突然,十余名黑衣人从暗处冒了出来,围攻向她。
甫一交手,她便发觉,这些黑衣人的武功,和十年前袭杀她的一伙黑衣人武功路数相同。
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他们斩杀,只留了两个活口。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她将剑抵在其中一个脖间。
这名黑衣人竟直接吞毒自尽了,她正要再去逼问另一个,却见另一个趁她不注意往天上放了一个信号弹,而后迅速吞毒自尽。
宁愿吞毒自尽也要放信号弹找援兵,是为了杀她,还是这陆家庄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正准备仔细搜查一遍时,却见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类似机关的声响。
她过去一看,见房间里另有暗室,一名白发老叟抱着一名尚在襁褓的婴儿躲在暗室里。
老叟衣衫上染了大片红色,应是受了重伤。
看到她过来,他吃力地问:“不知姑娘姓名?”
“云……”她习惯性地回答,说了一个字才意识到,她已经脱离燕王府恢复自由身了,自然不该再叫云梨这个名字,而是应该回归乔舒云这个本名。
只是,她的本名暂时还无法示人。
于是,她改口道:“云嘉。”
就让她连同嘉佑一起,走完这一段复仇之路吧。
“云嘉姑娘怎会来此处?”老叟又问。
“我受人所托,来陆家庄送一封信。不知阁下是?”她说。
“我便是陆家庄庄主陆振旭。”老叟答。
乔舒云于是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交给他。
老叟颤颤巍巍地拆开信封,却见信封里只装着一张白纸。
乔舒云见状一愣,王妃怎么会让她千里迢迢送一张白纸过来?难道这信是用特殊药水所写,需要特殊方式才能显露字迹?
“托你送信的人可说了别的什么?”老叟问。
“说是我把信送到后,自会有人把一样东西交给我。”乔舒云出于谨慎,没有直接说解药。
老叟心想,应该是云家收到了他的求救信,派了此女过来相救。
虽没有信物,但事态紧急,他忙将怀里的婴儿递给她,叮嘱道:“伍家的白泽匣已被抢走,陆家的玉珏绝不能再落在歹人手里。这是伍陆两家最后的血脉,烦请姑娘将这孩子安全带回去,我要交给你的东西就在这孩子的襁褓里!”
白泽匣?就是那个匣面上刻着神兽白泽,匣里刻着‘藏宝图’的紫檀木匣?
“敢问陆庄主,白泽匣里装的可是观音丹?”乔舒云连忙问。
“没错,每个白泽匣里、都装有两枚观音丹。”老叟点头。
“那白泽匣里的‘藏宝图’是什么?还有你刚才说的玉珏又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些歹人究竟是谁派来的?”乔舒云连声问道。
这时,外面传来许多脚步声,有人来了。
老叟面色一变,急忙催促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乔舒云还欲再问,却见老叟说完这一句,便彻底断了气。
没办法,她只能抱着婴儿出了房间,见数十名黑衣人拿着刀剑朝她围过来,其中不乏高手,她翻手一抖,持剑迎战……
三个时辰后,她带着婴儿甩开追兵逃到一处密林里,解开襁褓,却没有发现她想要的解药,只发现了一枚莹白的钩形玉珏。
她这才明白,陆庄主可能是认错了人,他要交给她的东西不是解药而是玉珏。
既然陆家庄根本没有解药,王妃为什么要让她千里迢迢来陆家庄送一封空白的信?
难道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给她解药?
想到体内的解药只剩两个来月的效期,她给自己诊了下脉,却惊喜地发现,体内已经没有了毒素,她中的‘夜无寐’已经彻底解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仔细想了想,最大的可能是,离开王府前一日,王妃给她的那枚解药就是能彻底解毒的解药。
难怪她当时服下时,隐隐感觉和往日的解药有所不同。
看来,王妃到底还是遵守承诺放了她自由,没有为难她,也没打算要她的命。
她让她来陆家庄送信,难道是料到陆家庄会出事,让她赶过来救人?
白泽匣、藏宝图、观音丹、玉珏……
一条条线索在她脑海里串联起来,她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测。
她拿起玉珏仔细看了看,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努力回想了下,孩童时似乎在爹爹房间里翻到过一枚差不多一样的,形状可能有些差别,但玉珏的材质手感应该是一样的。
当时她不小心拿着玩耍了下,被爹爹狠狠训斥了一顿,这才有些印象。
难道乔家和陆家一样,也有一枚这样的玉珏?
当年将镖局灭门的人,想找的究竟是观音丹,还是这枚玉珏?亦或是两样都想得到?
无论如何,她得回蒲州一趟,看看那枚玉珏还在不在。
然而,一路追兵不断,她抱着孩子多有不便,好几次差点没能护住这孩子,只能将孩子暂时托付给一户无子的农家,留下足够的银钱,日后有机会再回来接走他。
一晃两个月过去,卫辞心里的焦急和担心已经达到了极点。
他派出去的人手都没找到云梨不说,两个月时间都到了,云梨竟然还没回来。
这日,他终于按捺不住,给母妃请完安,假做不经意地问了句:“母妃派云梨出去办的什么差事,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她回来?”
萧琼华瞥了他一眼,说:“她不会回来了。”
卫辞心下一突:“母妃这话是何意?”
“她入府时只签了十年的卖身契,如今十年期至,她办完最后一桩差事,便是自由身了。”萧琼华淡声道。
“原来如此,我说呢。”卫辞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从正院出来,他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清亮的凤眸霎时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
【作者有话要说】
后文恢复女主本名乔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