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情根深种
清风吹进殿内, 宫帐上挂着的铃铛轻轻摇动,卫辞回过神来,默默咽下口中的清水, 坐直了身子。
云梨意识回笼,觉得世子方才的举动有些奇怪,忍不住问:“世子刚才?”
“我是看你脸上有脏东西, 想凑近点帮你擦干净。”卫辞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
云梨虽有些疑惑, 但世子少年心性, 经常一时兴起做出些怪异举动, 便没多想,记起昏迷前的事,忙起身请罪道:“奴婢护卫不利, 请世子责罚!”
出事时, 卫辞第一时间回头找云梨,却没有发现她的人影,本想去找她,却被人群挤向了殿外。
出了殿, 又遭遇刺客,一路逃命至翠鹦殿附近, 差点被追上, 紧急之时, 吹响了她送给他的竹哨求救。
遇险时, 他心里本是有些恼她的, 可她及时赶来救了他, 还为他受了伤中了毒险些性命垂危, 他心疼她都来不及, 哪儿还会责罚她?
“那就罚你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伤养好前不许下床。”卫辞说着将她按倒在床上,盖好被子,才出去唤人,请李御医进来。
云梨见御医进来,重又坐起身来,伸出手让他把脉。
李御医把着把着突然‘咦’了一声,卫辞瞬间有些心慌,难道云梨身上的毒没有解掉?
云梨猜到御医发现她体内还有另一种毒了,忙递给御医一个眼神,请他帮忙隐瞒。
李御医对她体内的另一种毒有所了解,名为‘夜无寐’,是世家大族用来控制死士的一种毒,内含七七四十九种毒,只不过每家的用药顺序不同,解药自然也就不同。
这姑娘既是护卫燕王世子的燕王府死士,燕王世子怎会不知她体内种了毒?
不过他在宫里当御医,最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这姑娘既让他帮忙隐瞒,他自然也不会多嘴。
“姑娘的体质远胜于常人,毒素已经清除大半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接下来只需定期泡药浴,最多三个月,便能将体内残存的毒素清除干净。”李御医写下药浴的方子,又留下几份药浴包,才告辞离开。
卫辞让宫人准备了新衣裳,又让人抬了热水进来,将药浴包放进浴桶,试了试温度,才扶了云梨进浴室。
云梨扶着浴桶准备宽衣,见世子还待在浴室,忍不住提醒道:“世子可以出去了。”
卫辞本想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毕竟云梨没少伺候他沐浴,那她受伤时,他伺候她沐浴一次应该也没什么。
听云梨这么说,才意识到男女有别,耳根霎时一红,丢下一句“那你有事叫我”便出去了。
云梨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才脱了衣裳进浴桶泡澡。
回想了遍今日发生的事,不难猜出寿宴上那些刺客是卫穆有意放进来的,若无陆子忱提醒,她险些就中了套。
只是卫穆应该也没有料到,刺客里竟混入了想要刺杀世子的刺客,不然不会不安排人暗中保护世子。
难怪来洛京的路上,除了最开始出现的潭州双煞,后面就没遇到什么厉害刺客,原来是留待今日。
只要世子死在皇宫,就能最大限度地挑起皇上和燕王之间的战火,幕后之人才能从中得利。
只是不知这幕后之人究竟是出自敌国,还是……
药浴包许是有安眠功效,云梨泡了半个时辰出来,已近傍晚,她实在犯困,勉强用了半碗饭,便回床上歇下了。
卫辞在床前守了她一整晚,期间卫穆传召,他借口疲惫没去,只三皇子过来探望时,去外殿同他寒暄了几句。
临走前,卫暄忍不住多说了句:“九弟,你这婢女对你这般情根深种,你可千万别辜负了她对你的一片情意啊。”
卫辞一愣:“情根深种?”
“若非对你爱得深沉,她怎会如此舍身救你?”卫暄理所当然道。
“可她从未说过喜欢我。”卫辞有些疑惑。
卫暄见他在男女之情上还没开窍,大方指点道:“女子总是矜持些的,何况你是主她是仆,怎会轻易开口说这些?所以,不要看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
卫辞恍然,云梨嘴上教导他不要作恶,可当他真的派人去杀陆子忱,她还是选择第一时间回来救他。
她嘴上表着忠心,可今日看到他差点遇险时,她的担忧和心切他都看在眼里,不然她不会毫不犹豫舍身挡在他面前。
……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许多,难道云梨真的早就喜欢上了他,还对他情根深种?
想到卫暄府中姬妾众多,在男女之事上,应当比他懂得多,卫辞便信了几分,决定回头试探一下云梨,看她对他究竟是单纯的忠心还是忠诚里夹杂着喜欢。
送走卫暄后,卫辞回到内殿,继续照顾云梨。
她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像是做了噩梦,在呓语些什么,他凑近了一听,才知道她喊的竟是“世子快跑”。
原来她连做梦都还在担心他的安全,看来卫暄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云梨姐姐,我在这儿,我没事。”
她这才渐渐平静下来,紧蹙的眉头也渐渐松开,只额头还浮着一层薄汗,他拧了帕子帮她擦了擦,见她面容有些苍白,不免有些心疼。
自幼以来,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她总是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从未像现在这样,露出这般柔弱的一面。
他暗自决定,以后一定勤练武功,尤其是朔雪渡溟,若能将朔雪渡溟练至第八层,今日那些化境刺客便追不上他,云梨也就不会因为他受伤了。
翠鹦殿偏殿的俞贵人自进宫以来,从不主动争宠,向来偏安一隅,听说主殿住进来一位贵客,也没有按身边宫女撺掇的那样去拜见,只老老实实待在偏殿,不愿多事。
平日里晚膳后,她总会去后院散会步消食,今日没出去散步,导致她夜里迟迟睡不着,到底还是穿了衣裳下床,没有惊动宫女,一个人去后院转了转。
经过主殿后窗时,见里面还亮着光,想到宫女们说的燕王世子的种种事迹,以及他惊为天人的相貌,又想到之前看过的那本渊渟诗集,她到底没忍住,悄悄靠近后窗,想要一睹渊渟公子的真容。
只见一名侧脸俊美如玉的少年坐在床前,一手帮床上的婢女擦汗,一手帮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动作极为轻柔,仿佛床上躺的不是一名身份低贱的婢女,而是一件极易碎的珍贵瓷品。
他看她的眼神,深情又专注,甚至连扔帕子时都舍不得把眼神从她身上挪开,似是生怕一错眼床上的人就不见了。
俞梦瑶看得心跳一滞,原来男子看挚爱的女子是这样的眼神,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男子会深爱一名女子。
她父亲妻妾成群,对母亲从来只有相敬如宾,还不顾母亲的反对把她送进了皇宫。皇上三宫六院,寡情凉薄,所以她宁愿缩在偏僻的翠鹦殿了却余生,也不愿意去媚上争宠。
她从不信话本上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认为世上男子都是如父亲和皇上那样的,凉薄无情。
今日见到渊渟公子,才知世上男子并非全都无情。
她心里一时怅然若失,直到回了偏殿,都还在想,若她能早些遇到他,该多好!
翌日一早,卫穆为了给卫辞一个交待,特意在早朝时传他过去,给他赐了座让他旁听,又命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等人将调查了一晚的结果呈上来。
卫辞漫不经心地听他们分析案情,只在他们呈上昨日现场搜集到的证物时,指着其中一枚蝙蝠形状的黑色小箭问:“这是何物?”
“这是飞蝠箭,江湖上一种常用的暗器。”大理寺卿林大人答。
“听闻四皇子搜罗了许多江湖异士当门客,该不会是因为先前比试时,我不小心害得他坠马伤了腿,他才派了门客来刺杀我吧?”卫辞忧心忡忡地猜测。
“这,还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才能推断。”林大人答得很谨慎。
“不查怎么会有证据?莫非林大人心有忌惮,不敢查?”卫辞不满道。
“世子,不是我不敢查,实在是这暗器在江湖上颇为常见,若因为这一枚暗器就去彻查四皇子府,不合规矩啊!”林大人面露为难道。
“林大人,这次的刺客可不止是来刺杀我,还差点弑君了!别说是四皇子府,就是把整个洛京都翻过来,也不为过。”卫辞沉声提醒。
林大人心头一跳,虽然这次皇上也遭遇了刺客,但昨天皇上交待他们查案时,只说让他们调查刺杀世子的那几名刺客,不然,他们定要请旨封锁城门,像卫辞所说把整个洛京翻过来查。
龙椅上,卫穆听到这里,不得不下令道:“彻查四皇子府,尤其是他府里那些江湖异士,务必给燕王世子一个交待!”
“臣领旨。”林大人连忙领命,不过这一查,可就不得了了,毕竟四皇子府那些江湖异士是些什么来历,大家都心知肚明。
接下来,刑部尚书黄大人继续禀报调查结果,说到刺客体内都种了毒时,卫辞打断道:“听闻洛京的世家大族都以毒药控制死士,前两日我虽出于好心,却意外毁了殷三娘和秦六娘的清誉,殷家和秦家该不会因此记恨于我,特意派了死士来刺杀我吧?”
殷家和秦家有在朝为官的,当场就要站出来反驳,却见皇上直接下令道:“在城中豢养死士的,查!”
卫穆本以为这样算给足了卫辞面子,谁知他仍不满足。
“昨日那些刺客能混进皇宫,是宫城守卫的失察,皇伯父,您看是不是要将宫城守卫全都清查一遍,以免再有刺客混进来威胁您的安全。”卫辞好心提议。
卫穆眼角一抽,查那些江湖异士和世家死士也就罢了,这宫城守卫可是直接听命于他,昨日也是在他的暗许下才放了刺客进宫。
现在卫辞咬着不放,他也只能做做表面功夫,推几个替罪羊出来了。
“昨日当值的守卫,全部严查!”
卫穆下完令,担心卫辞继续攀咬捣乱,便道:“贤侄昨日受惊了,朕让人送你回府好好休息,等调查结果出来,朕再派人告知于你。”
卫辞从善如流地起身谢恩,带着一大批赏赐出宫去了。
想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洛京都无法太平了。
云梨跟着他一起出宫,刚回到王府,就得知田老来了。
田老是合境高手,早些年被王妃请来教导世子武艺,虽没正式拜过师,但也算是世子的师父。
田老教导世子武艺时,偶尔也会指点她两招,因而,也算是她的半个师父。
田老爱喝酒,一年里总有大半时间去外面寻好酒喝,算算时间,他们也有大半年没见面了。
田老这次过来,是收到王妃传书,请他来洛京保护世子。说是来洛京有几天了,只不过一直没露面,在城中找酒喝,听闻世子在宫中遇刺,才现了身。
云梨对田老的说法心存怀疑,即便田老爱喝酒,也不至于来了后不露面,等世子遇刺才现身。
最大的可能,是来洛京这一路,田老一直都暗中跟着。
难怪王妃会放心让她护卫世子来洛京,原来真正护卫世子的,另有其人。
卫辞刚和田老叙完旧,让人带田老去了客院休息,就有下人来报,说是扬州那边传来消息,郑老将军病重垂危。
卫辞本是准备过些天再去扬州,替父王探望郑老将军。可现在郑老将军病危,他必须立刻启程,即便见不到郑老将军最后一面,也要及时赶去吊唁。
但问题是,云梨刚刚受伤,不宜快马加鞭赶路,而且她身上毒素未清,每三天要泡一次药浴,若跟他去扬州,一路马不停蹄,怕是没有泡药浴的时间和条件。
“世子安心去扬州吧,奴婢先留在洛京养伤,等伤养好了,再自行回幽州。”云梨主动道。
既然有田老护卫,她便不必担忧世子的安全。正好趁这个机会,和世子分开一段时间,让世子别再这么依赖她。
卫辞有些犹豫:“要不,我还是先不去扬州了。”
“不可,郑老将军一生戎马,守护了北境数十年安宁,又对王爷有大恩,现在他病危,于情于理,世子都必须尽快赶过去。”云梨劝道。
卫辞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他实在舍不得与她分开这么久,即便真的要去,他也要先确认一件事。
“云梨姐姐,昨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我听见你一直说梦话让我快跑。”卫辞问。
云梨昨晚确实做了噩梦,因为愧疚和后怕,梦见自己没能及时赶去救世子,远远地看见刺客的刀朝世子砍去,只能大喊让世子快跑。
“奴婢昨晚梦见世子遇到危险,才会说那样的梦话。”她如实答。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云梨姐姐夜里梦见我,是不是说明,你心里有我?”
卫辞问出这句话,耳后红了一片,心口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她心里有我(*^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