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终曲
朔风漫卷尘沙掠过大河,在洛阳城大街小巷纵横呼啸。
国丧音讯传到河南,城中上下又泛起一片缟素,映着飘飘而落的白雪,苍茫茫漫无边际。
正逢朔州刺史岑汝生到洛阳述职,他有时暗中打量成之染,也会迟疑她是否为成昭远之死哀伤。
没有人见过她在人前流泪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又似乎藏着若有若无的波光。
案头茶汤冒出的热气,氤氲了太平长公主的神情。她倏忽问道:“荆玉……还是没有消息么?”
岑汝生眸光一顿。数年前成之染便写信问他,可曾有个唤作荆玉的小内侍,带着一个婴孩到岭北。他起初好奇,可时至今日,都没有那样的人来找他。
成之染似乎叹息一声,呷了一口茶汤。魏王唯一的子嗣,独孤明月的那个孩子,终究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岑汝生问道:“殿下为何又想起此事?”
成之染摇了摇头:“我昨夜梦到许多旧事,想起了一位故人。”她起身走到窗前,“人世更迭,命如草芥。或许,凡事都强求不得。”
岑汝生颔首:“人各有命。”
成之染望着窗外飘飘白雪,道:“郎君镇守边城,至今已有六年。可曾想过回雍州看看?”
他的祖父岑获嘉早已病逝长安,父亲袭爵做了新野郡公,是雍州刺史李尽尘治下的南阳太守,父子之间,暌违多年。
岑汝生眸中浮起一丝光亮,又摇了摇头:“如今虏主新丧,北境纷扰,臣若是离开太久,只恐生变。”
“郎君,怕什么?”成之染笑了,“有我在。”
岑汝生略一迟疑,似乎在思考她话中之意。
“待来年开春,我要回长安。”
“殿下……”岑汝生难掩诧异,“新帝即位,殿下何不回京?”
成之染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唯有山水迢递,才能抚平人心之间的惊涛骇浪。
“阿母!”徐长安突然从屏风后钻出来,把两人吓了一跳。
成之染皱起了眉头:“鹊儿怎么在这里?阿母有要事……”
她招手要让随从将他带下去,徐长安却如泥鳅般钻到她身旁,小手攥着她素服下摆,道:“阿母,我也想回京。金陵花花绿绿的,哪里是洛阳能比!”
成之染动作一顿。她叹息一声,将儿子抱到膝头。
屋子里炭盆烧得太热,烘得人头晕。
“阿母,我们为什么不能回京?”徐长安抬头看着她,眼圈发红,“我想吃华林园的果子,还想在玄武湖上划船……”
成之染替他系紧了漏风撒气的领口,道:“可是这里更需要阿母。”
徐长安急得就要掉眼泪:“我要回京!我也需要阿母!”
成之染小声哄着他,见岑汝生在一旁摇头,只得无奈地笑笑。
岑汝生思忖着回雍州之事,忽而听堂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温潜止来报:“殿下,金陵来使。吏部尚书王盘牟奉旨前来。”
成之染将徐长安塞给随从,道:“快快有请。”
宫门外,王盘牟被女婿徐贺朝搀扶下车。他仰头而望,喃喃低语:“洛阳北宫……”
宫门洞开,徐崇朝带人在道旁相迎。徐贺朝看到长兄,一时间喜不自胜。王盘牟不敢怠慢,赶忙随众人入宫。
成之染一身素服立于殿外,犹如风雪中一枝寒梅。
王盘牟三步并作两步,扑通跪倒在她脚下。年近不惑的吏部尚书,在长公主面前痛哭流涕:“殿下,殿下啊!先帝天年不永,朝廷百废待兴,圣上日日夜夜北望垂泪,只待殿下还朝!”
成之染扶他起身,将人请到殿中就坐。王盘牟呈上百官请愿书,成之染读了,也只是叹息:“北境纷扰,慕容怀衅。我若是离开,只怕会重蹈覆辙。”
“可殿下不归,圣上夜不能寐!”王盘牟拱手,道,“朝中上下翘首以盼,惟愿殿下回京辅政!”他瞥见徐崇朝一旁侍坐,又说道,“扬州刺史之职至今空缺,唯有中军将军足以担此大任啊……”
徐贺朝适时捧出个木匣。掀开时,铜印墨绶流光溢彩,正是徐崇朝当初在东府城用过的。
徐崇朝眸光一顿。他倏忽想起高祖在世时,亲手将印绶交给他的模样,那时高祖还拍着他肩膀说:“老夫宁有力,半子自成名。”(1)
他的目光从玺绶移开,望向门外。风飘细雪,模糊了所有视线。
“扬州要地,非高祖子孙不能居之。武陵王年岁渐长,可堪历练。”徐崇朝说道。
武陵王成思远,如今刚满十五岁。
王盘牟始料未及,手捻须髯思忖一番,道:“恕下官直言,将军生长于江南,根基亦在江南。父老相望,思之久矣。下官听闻令堂也颇为思念小郎君。”
徐崇朝陷入了沉默。
“四郎,”成之染开口,对徐贺朝道,“你侄儿昨夜梦到祖母了,带他回去尽孝罢。”
炭火哔剥作响,王盘牟瞳孔缩了缩,下意识去看徐崇朝,却见对方正轻叩几案,眸中晦暗不明。
徐贺朝难掩惊诧:“阿嫂……这……当真舍得?”
成之染似乎笑了笑:“洛阳苦寒,不如江南,鹊儿还小,受不得这些。”
王盘牟沉吟良久,道:“如此,也好。”
徐长安得知音讯,却没有意想中如愿以偿的欢喜。他拉着成之染的衣袖跟在身后,委屈得快要哭出来:“阿母当真不回去?只让我一个人回去?”
“鹊儿不是想金陵了吗?祖母他们在金陵等你,”成之染摸了摸孩子的脸蛋,道,“你若是想阿母了,将来就去长安。”
徐长安哭得伤心,颈间银锁哗啦啦作响。成之染缓缓闭眼,抱紧了懵懂的孩子。
王盘牟一行离开洛阳时,雪霁天晴,风吹历历。成之染站在城头,抬手拭去眸中湿意,徐崇朝按在她肩头的手,正微微发颤。
徐贺朝频频回首,望见城头上兄嫂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与雉堞融为一体。而他身旁的徐长安闷闷不语,手中攥紧了北宫盛放的梅枝,怔怔地发呆。
一行人回到金陵,已过了新年。
新帝改年号为永安,这一年,正是永安元年。
徐长安掀开侧帘,望着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新帝的年号。那时候,他不会想到,这一念,便是三十年。
那时的皇帝,也不过十八#九岁,回想着当年高祖的模样,端端正正地坐在延昌殿批阅章奏。
藩邸旧将刘和意,已被他火速从荆州调回,出任领军将军,委以戎政。
成追远一早听到刘和意的大嗓门,让他进殿时,不由得疑惑:“这是怎么了?”
鬓发斑白的老将,神情颇有些一言难尽:“陛下,徐小郎君到了。”
成追远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团红晕。他召人入内,料峭春风卷着雪粒扑进来,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王盘牟垂首进殿,徐贺朝牵着徐长安的手迈过门槛。徐长安的长命锁“叮当”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只带回了小郎君?”成追远的声音有些发涩。
王盘牟开口,漫漫长路上反复斟酌的词句,落在帝王耳中还带着古道风沙。徐贺朝跪地不语,将孩子往前送了送。
徐长安望着上首年轻的皇帝,怯生生地眨了眨眼睛。他出生之时,成追远远在荆州,待到成追远回京,却已是高祖驾崩,仓促之际寥寥数面,在他浅淡的记忆里实在算不得清晰。
对上那孩子茫然的目光,成追远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当然明白,这是长姊在告诉他,她愿将骨肉送到他手中,只为了让他心安。
王盘牟亲手呈上一方檀木信匣,里面是成之染亲笔。
成追远拆信一看,清劲的字迹跃然纸上。
“五郎亲启:见字如晤。洛阳一别,山川如昨。前尘往事,已不可追。愿陛下以天下为重,吾当效卫霍,屏藩帝室。鹊儿性顽,望陛下念其年幼,多加照拂。”
信不长,成追远却反复读了许久,久到跪在下首的王盘牟忍不住抬头看他,刘和意也轻咳了一声,暗暗地催促。
“好……好……”成追远连说了两个“好”字,却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他向徐长安招招手,幼童迟疑地走上前,被皇帝一把抱起。
成追远抱着他在殿中走动,道:“鹊儿还记得这里吗?”
延昌殿是旧时高祖居所,徐长安很小的时候,曾与兰陵王同伴帝侧。他依稀觉出熟悉,于是点了点头。
金鹤香薰吐出的轻烟氤氲成雾,成追远的眸光也变得缥缈:“我一人在此,实在孤单。鹊儿陪我,好不好?”
徐长安愣了愣神,隐约想起自己回京是为了陪伴祖母。他正要拒绝,瞥见徐贺朝拼命朝他使眼色,话到嘴边,生生变成了一个“好”字。
成追远大悦,吩咐道:“唤萧侍郎,朕要拟诏。”
散骑侍郎萧群玉执笔之时,瞥见皇帝端坐在案前,目光越过殿门,投向光华灿烂的一片云天。
“太平长公主,进号镇国太平长公主,增封十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王盘牟抬头,皇帝的目光似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站在洛阳城头的身影。
“备九锡之礼。”
王盘牟变色,终于忍不住顿首:“陛下,九锡之礼……此谓太过!”
毕竟上一位加九锡的权臣,还是他们的高祖。
成追远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案头的信匣,檀木的香气早已淡去,却仍能嗅到一丝风沙的气息。
“高祖定天下,长主为前驱,何过之有?”他忽然起身,素服从王盘牟面前扫过,“再加一条,许自置官属,所辖荆雍梁益秦陇朔七州,三品以下可自行任免。”
王盘牟的话卡在喉咙里。满殿死寂中,唯有笔走龙蛇的沙沙声响。
成追远望着那方裂角的玉玺,声音低得只有徐长安能听到:“千山万水,永为屏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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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令孟元策奉命前往洛阳宣旨,河南已是仲春。冰消雪融的官道上,辚辚车马惊醒了蛰伏一冬的荒原。
一行人到了城下,才听闻成之染正在城西破虏垒点兵,不日将启程移镇长安。
孟元策风尘仆仆赶到破虏垒时,校场上旌旗猎猎,成千上万将士的枪戟上,新缀的红缨如烈焰翻卷。
成之染一身素服,在众人之中格外扎眼,望上去像面战旗插在将台上。
“臣等来迟了!”孟元策捧着诏书疾步上前。
成之染平静地望着他,唇边那抹笑极浅,如同初春的薄冰,仿佛被日光一照便要融化。
孟元策脚下一顿,二十年来的记忆又一次破土而出。金陵的风日都已消散了,岭南的雾露也显得邈远,数不清的故人面容,随一路烟尘长埋黄土。此刻洛阳的风掠过耳畔,正如当年收到由江州调京的音讯之时,吹尽心头郁郁之气的浩荡江风。
成之染眼角已有了细纹,可笑中神采未改,是他这些年来所见的最为坚定的存在。
“孟公,当心。”成之染扶住怔愣的宰臣。
孟元策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使命。
千军万马,铁甲铮然,齐刷刷跪地听旨,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矮了下去。
成之染静静地听他宣读诏命,负手而立,广袖临风。
受诏不拜,是高祖临终前赐予她的尊荣,此时却比任何人都更像在俯视天下。
皇帝的恩赏并不仅限于此,他封徐崇朝为冯翊郡公,进号卫将军。
成之染平静地领受一切,待到徐崇朝领旨谢恩,诸军将士振臂高呼,铁甲相击,声震云霄。
孟元策一时喟然,这样的场景,他已许久未曾见到。
成之染微微颔首,笑意浅淡如远山薄雪。她侧首对孟元策道:“孟公远来辛苦,不妨随我到北邙看看。”
声音不高,却似一泓深水,将四周喧嚣无声隔开。
孟元策一怔,随她离了破虏垒,纵马疾驰,沿山径而上。越往上,风越烈,人声越远。
勒马高冈,四野苍茫,山河尽收眼底。
千古风光葬北邙。
成之染衣袍翻飞,指着山下泛绿的荒野津渡,道:“晋主答应在盟津互市。”她又往西指,“河曲一带,我已命人在军镇外屯田。”
这里将不再是尸骨垒成的险地,而成为行人络绎的商道。春风吹得身后的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无数英魂在九霄之下慷慨悲歌。
孟元策发现石缝里钻出嫩绿,星星点点地布满荒山。他正待细看,成之染忽而翻身下马。
“拿酒来。”她向身后伸手。
叶吉祥捧上陶碗,碗中的浊酒映着云天。
成之染将酒液缓缓倾洒在土中:“孟公,如今春光尚早,来日万里山河,终将如愿。”
江南吹来的东风,带着潮湿的暖意,穿过鹅黄的柳梢,掠过山峦,拂过河面,更远的山脊线上,已隐隐透出新绿。
表里山河,春光故道,风景正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