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把她嵌进怀里。(三更合……
恍惚间,宋熹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小桃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给世子做个通房妾室他勉强还能相信。
嫁给世子为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崔世子又笑着说几日后他们就会成婚,而娶小桃为妻是他的荣幸……宋熹难以置信地看向以前一直被他忽视的小姑娘。
她和从前变化不大,很瘦,不爱说话,只一双眼睛会在开心的时候变得亮晶晶,见到他总会乖巧地唤他一声兄长。
很普通,就像路边的小草随处可见。
每当提到她,他的父母兄嫂们都会嘟囔一句亏了,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同意他们的婚事,还说她长的福薄一看就是就是刑克六亲的命,时常念叨着去退婚。
宋熹自己也不愿意娶她,因为他想要一个能给他助力的妻子,而小桃除了读书识字什么都没有,她的相貌甚至也平平。
不过宋熹知道自己受了小桃父亲的恩惠,贸然去退婚可能会引起争议,对他的名声不好,所以便一直拖着。
后来刘县令的女儿看上他,他心里很是松了口气,顺水推舟“被迫”退了与小桃的婚事。
现在,崔世子亲口告诉他,小桃要嫁进定国公府做世子夫人了?
“小桃,这是……真的吗?”他的眼中带着浓浓的怀疑,始终不能说服自己一棵被他随手丢开的野草即将要被别人当作宝贝捧在手心。
这个别人,偏偏还是刘县令和吏部侍郎都只能遥遥仰望的崔世子!
“是啊,我要和世子成婚,做世子的夫人。”薛含桃握着手心,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身旁飘去,没有在他的脸上发现嫌弃,暗暗吁气。
虽然是世子先开口承认的,但她仍旧掩不住心虚。
得到她确切地回
答,宋熹顿时如遭雷劈,他清楚她平时有多么老实,基本不会说谎骗人。
但这怎么可能呢?
惊疑之间,他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我想,我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向你解释,哦,你现在是国子监的监生。”崔伯翀眯着狭长的黑眸扫过他身上明显的监生服饰,“姓刘的犯了重罪,宋监生,你确定还要在这里待着吗?”
一句轻飘飘的质问骇得宋熹面皮僵硬,是,他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来探小桃的门路。
刘县令若是获罪,那他的监生身份就有可能保不住,邱郎君承诺会为他和祭酒说情,但宋熹仍无法放心。
小桃与崔世子有关系,如果能得崔世子的帮助……然而,宋熹发现自己弄巧成拙了,一时僵住。
“多一刻钟,也许你也要去牢中与姓刘的作伴。”崔伯翀的眼神冷冽,搂着少女的力道更重了一些,今日到现在,他的心头越来越不爽。
不爽到要撕碎什么东西才好。
“……学生告退。”宋熹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行了一礼后,狼狈离去。
不过,匆忙之间,他倒是将一物收至眼底。
那是一支镶嵌着宝石的金钗,插在少女的发间,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鸾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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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他不是这样的,对我很好,我唤他兄长,他会给我送吃的,有肉还有白米糕,就连抄书的活计,一开始也是他帮我寻来的。”
薛含桃松开手心,所以,她一直只想和他老死不相往来,而不是报复回去。
“嗯,把你送上绝路的人也有一个是他,若不是我搭救,你和那条老狗现在都骨头都捞不着。”崔伯翀点头,语气平淡,“现在又要把你卖身给我当妾,对你还好吗?”
薛含桃被他一句话说的羞愧难忍,恹恹地耷拉着脑袋,“不好,一点都不好。”
“世子对我很好。”她悄悄抬头,想起方才世子说娶她为妻是他的荣幸,差一点又哭出来。
“既然清楚谁对你才是真正的好,那现在就到你该回报的时候了。”崔伯翀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骤然变得刻薄起来,“我饿了,你还要在这里呆站着?”
他不仅饿,而且很热,体内躁动不止,骨头里冲撞着能够摧毁一切的戾气。
“我,我……世子快请进。”薛含桃这才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日头升到最中央,世子不仅陪她走了很远的路,还站在门外这么长时间。
她真是罪该万死,居然对世子如此怠慢!
院门急匆匆地被她打开,露出门后果儿姐姐一张讪笑的脸。
显然,方才果儿就在门后,偷偷听到也看到了一切。
“娘子,您回来了,刚才院前来了个人,我看不认识就没让进来。世子!果儿见过世子,天呐,竟敢劳烦世子亲自送我家娘子归来。”
果儿拙劣的表演让人不堪入目,薛含桃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嗯了一声,问家中还有什么吃食。
“还有娘子在满香楼买的蒸鸭,娘子交代将烤鸡每家送出去一只,最后一只被我和阿凶吃掉了。”
大黑狗也呜了一声,表示烤鸡的味道不错,下次多买点。
“一只蒸鸭,热一热,”薛含桃说到一半瞄见男人脸上的不悦,急智上头,从荷包里面掏出了银子递给果儿,“世子不喜欢吃蒸鸭,世子喜欢吃鱼,果儿姐姐,你去满香楼买鱼,肉卷,汤饼,还有一份冰山酥酪回来。”
满香楼的冰山酥酪,用冰、牛乳和鲜果制成,十分昂贵,一份就是二两银子。
可以说,薛含桃要辛辛苦苦两天抄一本书才能将将买到一份。
果儿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大方,震惊不已,银霜糕和冰山酥酪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她接过银子时,刚好撞见崔世子看向娘子的眼神,于是识趣地一个字也没说,脚底开溜出了门。
大方好啊,毕竟对象是崔世子,娘子未来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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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儿走了,简陋的小院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崔伯翀还记得她的话,挑眉随口一问,“不是要给种子浇水,愣着做什么?”
薛含桃如梦初醒,望了一眼自己的屋子,跑到厨房去灌了一瓢水,出来后心虚地不敢看他。
“房中有方椅,我搬出来给世子坐。”她忙的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进去房间搬了椅子,擦拭干净,放在唯一有树荫的地方。
也在铺着草席让那只大黑狗躺着的位置旁边。
崔伯翀缓缓走过去,用冷漠的眼神吓得大黑狗咬着草席跑开,一人独享安静与清凉。
此时,他看着她挑着半瓢的清水浇在几棵绿苗上,体内的躁动竟有了片刻的停歇。
“那是什么?”他开口又问,语气随着清风变得慵懒。
“啊,这个是菘菜,那是颇棱,最小的一株是嫩韭,它们只要多浇水,就能长出许多,够我吃了。”少女挨个浇完水,小心翼翼地补充说她吃的不多,一点都不挑剔。
“养我花不了多少银子,我还可以抄书,买肉给阿凶吃足够,阿凶吃的也不多。”
“所以?”崔伯翀目光凉凉地反问。
“所以,我可不可以带着阿凶一起嫁过去,我的嫁妆也不多。”在他的注视下,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没有十里红妆,嫁妆估计是都城中最寒酸的。
“阿姐帮了我很多了,我不想要她再为我置办嫁妆,宫里也不容易,她还要养小皇子。”
少女的朴实令人发笑,崔伯翀也的确笑了出来,笑声如同悦耳的琴曲,温柔地问她能置办多少嫁妆。
“大概,也就够买十份酥酪……阿姐赏给我的绢帛我都放着,剩下九匹。”薛含桃认真地数着她拥有的东西,其实很满足了,莫说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就算在丰县,这么多嫁妆也足够一个女子风风光光地出嫁。
然而一想她如今在都城,立马泄气,拿不出手,一点都拿不出手。
“不行,本世子还不想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崔伯翀无情地拒绝了她,不仅如此,很快他又问了她一个足以致命的问题,“已经过去了半月,嫁衣,你准备了吗?”
“……没有,我只有一块红布。”薛含桃老实地摇摇头,她一开始以为这桩婚事不会成的。
她浇水的时候脸上蹭了一道灰,黑白分明干净清澈的眼睛看过来,崔伯翀想到了,想到了什么呢?
浇灭了烦恼与凶戾的灵泉。
“嫁衣都不准备,说你这颗桃子不老实,确实没错。”男人仰头看了看蓝天白云,朝她招手让她走近。
树荫下,他周身笼罩着一股淡淡的宁静,和前不久的烦躁刻薄截然不同。
薛含桃察觉他没有生气,也放心了些,搁下水瓢,听话地走到他面前。
“世子,你要我做什么……”
不等她将话说完,他漫不经心地伸开手臂,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优美流畅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间,一缕凛冽的寒梅香气混杂着她身上的阳光将两人笼罩在内。
薛含桃已经说不出话了,牵手,亲吻,现在又是拥抱,所有存在于她幻想中的亲昵全部是他给的,没有一种例外。
而这远远不是结束,拥抱间,她仿佛被嵌入了他的身体里面,他的手臂用着不轻不重的力道从她纤细的脖颈往下,后背的蝴蝶骨被他完完全全掌握在手心,到腰肢,再到……她脸红的过分,可又不敢挣扎,只能欲盖弥彰地闭上眼睛。
仿佛这样,她就感觉不到了,也就可以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随着她闭上眼睛,嗅觉和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寒梅的气息,灼热的呼吸,还有,还有不知道谁的心跳声以及……脚步声。
果儿姐姐回来了。
薛含桃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她愣愣地睁开眼,发现在树荫下的世子已经步履从容地步入了屋内。
“娘子,您交代我买的吃食都在这里,我自己还买了一份汤饼,就不和娘子一起吃了。”果儿端着一碗汤饼,逃一般地跑到了自己的房间,接着关上了房门。
留下薛含桃一个人,发了一会儿呆,提着个硕大的食盒进门。
“是清蒸鲋鱼,这个时节的鲋鱼很鲜美。”她将果儿买来的吃食一一拿出,把最昂贵的鲋鱼和冰山酥酪都放在男人的面前,讨好一笑,“我先给世子把鱼刺挑出来。”
鲋鱼刺少,但不是完全没有,薛含桃就仔仔细细地用筷子将所有鱼刺都挑出来,末了又摆放整齐。
雪白的鱼肉被放在自己手边,里面没有一根刺。
崔伯翀眼皮微掀,视线又停留在另一份冰山酥酪上,他尝了一口,冰凉丝滑的味道滑过他的喉咙,及时浇灭了上一刻生出的燥热。
他把一整份冰山酥酪全部吃完了,手边的鲋鱼肉也没有放过。
薛含桃照样吃她的汤饼,至于那份肉卷则混着汤饼喂给了阿凶。
崔伯翀冷眼望着那条老狗一边吃一边摇动尾巴,满满的一个大陶碗的饭菜被它吃的干干净净,他似笑非笑,“这叫吃的不多?”
面对他的质问,薛含桃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我以后可以少吃一些。”她反应惴惴,害怕阿凶被讨厌。
结果,一块玉佩被放在了她的面前。
柔润的白色,让薛含桃想起了甜甜的米糕。
“世子,这是什么?”她舔了舔唇瓣,好奇地询问,她知道这玉佩定然很名贵,所以为何要给她。
“拿着它,到城东的玉祥阁,那里存放着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崔伯翀边说边一脸玩味地打量她,“说你脑子不灵光是错怪你了,多灵巧的心思,拿一份酥酪就要从我这里换一份体面的嫁妆,曹九娘远远不如你。”
所以,这是世子给她的体面?让她撑场面用的。薛含桃犹犹豫豫不敢去接,世子对她太好了,她实在没脸。
“没关系,都是要还的。”崔伯翀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目光在她的桃子肉上停留了片刻。
对啊,她把嫁妆带进府里,成婚之后可以直接还给世子,神不知鬼不觉。
“嗯,成婚之后,我就把玉佩和嫁妆都还给世子。”薛含桃恍然大悟,把玉佩握在手心,重重点头,“我一定不给世子丢脸!”
崔世子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薛含桃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心里想着只剩下嫁衣的话,她可以到铺子里去买。
不过,嫁妆都要世子操心,她就更应该识相一些。
“世子,其实两个人成婚可以和离的,如果日后世子遇到了合心意的女子,您只要开口,我也一定会守好本分,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到时候,错处也可以都推到我的身上。”
薛含桃忐忑的话音落下,抬头对上了一张冷脸,不过也只是短短的一瞬,他的神色恢复了平静。
“日后?等着吧。”他站起身,眉眼又流露出几分厌倦。
像是累了。
薛含桃不知该说些什么,就看到他又回到了树荫下面,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怕他觉得热,她在屋中找到了一把团扇,轻轻地坐在他身边,给他扇风。
自以为是的讨好,然而这一次她被无情地忽视了。
他感受到她的动作,睁开纯黑的眼瞳,看都未看她一眼,径直从院门走出去了。
高大的身影冷淡而疏离。
薛含桃的双手停在了半空,尴尬地抿了抿唇,过一会儿,她沮丧地垂头看向趴过来的大黑狗,“我一定又是哪里惹世子生气了,阿凶,我好笨啊。”
不会讨好,也不会说话,将人给气走了。
到底是什么地方惹了人生气,她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
“我没准备嫁妆和嫁衣,还是天气太热,只给世子买了一份酥酪呢?”
“天气太热?娘子,现在的天气很凉爽啊,夜里我不盖被子都觉得冷了。”
果儿终于从房间里露面,听到她喃喃地念叨天气太热,十分不能理解。就要九月了,怎么会热?
薛含桃没有和她解释世子畏热,只说让她陪着自己去城中的铺子里面买一件嫁衣,成婚的时候用。
“嫁衣哪里需要买,娘子放心好了,贵妃娘娘会让尚服局的人为您预备的。您和世子是陛下赐婚,到时宫中还会给您预备头冠。”
果儿说的头头是道,说到最后忽然才意识到自己忘记问了娘子一个问题,“娘子嫁过去,我是不是也要同娘子到定国公府?”
果儿的态度期期艾艾,薛含桃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老老实实告诉她,“果儿姐姐是宫里出来的人,又不是卖身给了我,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自由是可贵的东西,所以当初即便她走到了绝路又欠着世子的恩情,也没有听方大哥的话留下来做一个侍女。
“那我还是跟着娘子去国公府吧,宫里虽好但麻烦也多。到时候我就是世子夫人身边的管事姑姑,听起来就威风。”果儿叉着腰,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那可能只有一段时间…”
“娘子您说什么?”
“没有,我是说阿姐身边的胡姑姑确实很威风。”
“胡姑姑啊,娘子说不得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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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果儿所说,没过两日,胡姑姑就被薛贵妃派了过来,跟她一起的人还有德昌帝身边的内侍,何焕。
他们送来了宫里为薛含桃准备的嫁妆以及嫁衣头冠。
样样价值不菲。
胡茵儿原本以为自己为贵妃带来了这些东西,会看到小姑娘感激涕零的表情,却没想到,再一次,她拒绝了。
“阿姐不是我的父母,我不能太过于贪心,胡姑姑,麻烦您和阿姐说嫁妆我不能收。”薛含桃很不好意思,指着那顶头冠,脸颊浮上一层粉红,“我可以要阿姐的添妆,这个就足够了。”
“这……”胡茵儿意外地不知如何回答,看向身边的何内侍。
何焕此时还在观察薛含桃住着的小院,内心的惊讶可谓是铺天盖地,真是想不到,薛贵妃的妹妹,未来天子的姨母,崔世子的未婚妻就住这样的房子?
两间大屋,一间厨房,一目了然的院子,简陋的摆设,就这?
有宫人说这位薛娘子十分淳朴,当时他还不以为意,权势富贵侵蚀之下还有哪个人可以保持初心,现在来看居然是真的!
“薛娘子,您是贵妃娘娘的妹妹,陛下也说不能怠慢了您,几件东西而已,如何就能说贪心了。”何焕接收到胡茵儿的视线,笑着解释了这也是德昌帝的意思。
“是啊,贵妃娘娘知道您之前受的委屈,同陛下说过,若不是于礼不合,陛下还想封给您一个乡君的名号。”胡茵儿暗示薛贵妃已经向德昌帝哭诉过,薛含桃若是不接岂不是不识好歹。
薛含桃听懂了,脸颊的红色反而变淡,嘴唇也发白,“阿姐对我很好,那,就这一箱东西留下来,再多,我会寝食难安,做梦都不踏实。”
女子为了帮衬娘家的妹妹,朝夫家哭诉,总是委屈的。
她拿什么来偿还阿姐。
薛含桃隐晦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听得人纷纷一愣。见多识广的何内侍也没了声音,贵妃娘娘委屈,她怎么会委屈呢?不过这样的话传到娘娘和陛下耳中,说不得会有意外的结果,就是他猛然一听,也不免对眼前的小姑娘生出好感。
“薛娘子的话我等会向陛下和贵妃娘娘转达,还有一事,之前戕害薛娘子的罪人经由刑部审过,如今已有了结果。”何焕告诉薛含桃刘县令因为牵扯进一桩大案罪大恶极被判择日斩首,“太、祖皇帝打得天下时交代不得斩杀文人,贵妃娘娘实在气愤,陛下就特批了这个例子。”
“斩首,”薛含桃想到了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还有许
多死在水中的面孔,点头,“他该死!”
怎么不该死?害死了那么多人,就因为是个读书人便可以免罪,没得这样的道理。
“大人,那刘县令的儿女?”她想知道自己状告刘小姐的最后结果。
“罪人刘氏之子女数罪并罚,判绞首,比起他们的父亲还算得了一个全尸。”
“也死了,”薛含桃喃喃低语,“诬陷加上掳卖按照律法怎么判呢?”
何焕听到了她的话,扬了扬眉毛,“罪不至死,大概是刺配充军。但那罪人刘氏的子女可不只害过薛娘子一个人,罪上加罪,死得其所。”
闻言,薛含桃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表示自己明白了。
“话到这里,那我等就回宫了。至于之后的各种礼节,宫里还会来人指点,薛娘子照着做就是。”
薛含桃赶紧向他们道谢,出院门时,胡姑姑往她的手中放了一个锦囊,“这是贵妃娘娘交代奴婢给薛娘子的,薛娘子千万不要忘记娘娘永远是您的依靠。比起那定国公府的崔世子,要奴婢说还是姐妹亲情更加真实。”
她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薛含桃愣了一下,打开锦囊发现里面是一张地契和一张房契,地址刚好是她居住的这处小院。
阿姐把这里买下来送给她了。
薛含桃垂头,自己的荷包里面有一块玉佩,已经放了两天。
“另外,薛娘子,关于您父亲的那位学生,娘娘也使奴婢告诉您。他将一辈子再无法获得功名,因为失去监生的身份,名声扫地,已经被人赶出京城了。”
“嗯,帮我谢谢阿姐。”闻言,薛含桃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是对宋熹最狠的处罚。
也同样知道,阿姐需要她的回报。
她得保护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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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您快过来试试这件嫁衣,我就说宫里一定会备着的。”等这些人走了以后,果儿的兴致变得高昂起来,撺掇着薛含桃试一试做好的嫁衣。
她走过去看,出乎意料,嫁衣竟不是她以为的鲜红色,而是端正的深绿色。
上面绣着珍珠和宝石,很漂亮,很华丽,薛含桃压根不敢伸手去摸,怕自己的手指太粗,给弄坏了。
果儿叫她换上,她先洗了几遍手才应下。
铜镜里面,再一次映照出了一个陌生的薛含桃,穿着精美的嫁衣,直叫人恍惚。
“咦,还是太着急了一些,尺码有些大了。娘子您怕是得多吃一点,才能撑起这件衣服。”果儿看了她试衣的结果有些失望,抱怨尚服局的人做衣服居然也没个准头。
不合适,这才正常啊。
薛含桃倒是安心,笑了笑说她多吃些肉,一定努力把这件衣服撑起来。
然而她没想到,隔天下午,方大哥也送来了一件嫁衣。仍旧是绿色,仍旧很美丽,是世子交代人做的。
“小桃,真没想到你会以这样的身份再到世子的身边。”方振见到她,感慨万千,当初他只想小桃能留下来做一个侍女。
只要能活命便好了,活着啊。
方振的眼神这一瞬颇为复杂,有些事情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晓,他就是其中之一。
恐怕宫里的薛贵妃,小桃的堂姐也不如他知道的多。他贴身服侍世子多年,见过世子最意气风发的少年,见过他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也见过……他的一颗赤子之心被碾落成泥。
曾经护卫河山的崔世子,在声誉美名达到最顶峰的时刻,被内背叛,被外攻击,共同造就了他永远医治不好的伤口。
世子没有多少时间了,看这场婚事的仓促就可以知晓。
儋州的孙医圣言世子可能只剩下一年,一年后,世子仅二十有四。
“方大哥,我也没想到。”薛含桃挠了挠头,冲着他腼腆一笑,“当初是世子和方大哥救了我和阿凶,我一直都记在心中。”
“好,记着就好,”方振收起了心酸,看着小姑娘脸上灿烂的笑容慢慢开口,“记着才能少些怨恨。小桃,方大哥希望你不要怪罪世子。”
“怪罪?”闻言,薛含桃吃了一大惊,猛地摇晃身体,“不,不会的,世子对我那么好,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怪罪他!”
她语气和表情都异常郑重,害怕方振不相信,咬咬牙举起手指发誓,“我愧对世子,若还怪罪他,就叫我……”
叫她万事惨淡,不得如意!
方振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发誓的手指,装作轻松的模样,让她不必如此,“我不过随便说说,好了,世子给你的那块玉佩呢?我们去把先夫人的嫁妆拉过来。”
“阿姐给了我嫁妆。”薛含桃抿抿唇,觉得足够了,不必要再动世子母亲的嫁妆来撑场面。
她正想把玉佩还给世子。
“不够。”方振淡淡地道,世子娶妻,即便仓促,也不容有任何瑕疵。
宫中的一两箱东西,差的远了。
“好,好吧。”薛含桃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她没有再坚持,将玉佩交给了方振。
然后,便是又一次的试嫁衣环节。
薛含桃其实不觉得世子送来的嫁衣合身,因为可以准备的时间还不如宫中充沛。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这件嫁衣简直就像是贴合她的躯体制成,每一处都刚刚好,她突然就想到了那只纯金的面具,也是想象不到的合适。
“世子一定是会仙法吧。”她怔怔地望着镜子里面的人,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看上去,好像不像是杂草,而是一朵小花了。
花瓣虽然很小,颜色也不鲜艳,但随风摇曳,有一种飘逸的美感。
她弯着眼睛笑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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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振用了一天的时间将嫁妆拉了回来,来来往往的人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得知她马上就要嫁给她们曾经见过那位俊美郎君,封大娘子等人表示了理解,纷纷热情地送上了自己的一份礼物。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薛妹妹看起来比以前要漂亮。”封大娘子夸赞。
“是啊,肤色也白了些,叫我说长长能更白,薛妹妹本就是个美人胚子。”廖娘子也附和。
尽管面对她仍有些不自在,然而笑脸相对总是不会错的,少了郑婆子那个挑事的,没人给自己找麻烦。
薛含桃只是害羞地笑,装着就像真正的新娘一般,没有人知道她只会是一个不般配的摆设。
除了一条狗。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终于找到机会,坐在草席上抱着自己的大黑狗,给他梳毛,述说自己心中的惶恐。
“阿凶,嫁妆和嫁衣都准备好了,可我还是没准备好,接下来我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呀,我不知道。”
她把自己的那块红布找了出来,歪歪扭扭地缝了一朵大红花,系在阿凶的身上,面相有些凶的老狗一下变得滑稽起来。
阿凶拱了拱她的腿,朝着一个方向嗷呜叫了一声。
顺着它的叫声,薛含桃看到了窗台上一点绿色的嫩芽。
陶罐里面,她小心呵护的种子,终于发芽了。
她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来,怕打扰到了这一点小小的嫩芽。
陶罐里面的种子是希望,方大哥说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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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过后,满目苍夷,灾民勉强都得到了安置。
薛含桃知晓她自己也不该继续赖在世子身边了,她开始编织一只背篓,因为要用背篓把受伤的阿凶背在身上。
薛含桃准备去京城,带着阿凶投靠自己早年嫁到京城的堂姐。她是女子,又没有别的亲人在,若是不去投靠堂姐而是跟着其他灾民,她担忧自己会被卖掉。
还有阿凶,可能也活不下来。
不好意思向方大哥提出来,薛含桃偷偷地跑出了世子处理事情的住所,在荒芜泥泞的大地上寻找可以编织成背篓的藤条。
薛含桃找了很久,勉勉强强找到了几根能用的,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唯恐遗失掉一根。
在回来的路上,她遇见了世子和方大哥,第一反应,她躲了起来。
薛含桃知道这算是偷懒,如果被看到了,世子肯定会觉得她不是个好姑娘,让她留在身边报恩居然都要跑出去。
隔着青黄色
的藤条,瘦小的她并不显眼。
薛含桃睁着一双大的出奇的眼睛,看到方大哥拿出了小心保护着的一个锦盒,而世子恍若神明的脸上是冰冷的疲倦与厌弃。
她听到方大哥饱含感情的声音,“郎君,孙大夫将这粒种子给了我们,就代表着还有希望。我们就试一试吧,也许它能开花能治好世子。”
“一两年的时间,一粒枯死的种子,我懒得试了。”
薛含桃看到世子说完了这句话,直接打开锦盒,扬手将里面的东西丢了出去,他明明在笑,可眼神却是那么的冷淡,陌生。
“我不需要希望。”
冷漠的世子和长吁短叹的方大哥一起走了,藤条后,一个瘦巴巴的她慢慢地靠近。
她寻找藤条已经很累了,但薛含桃没有放弃,一寸一寸,老老实实地探索那粒被丢掉的种子。
种子是方大哥口中的希望,世子大概是病了,需要种子开花来医治。
一两年的时间,大概是说这粒种子要花费这么久才可以发芽开花吧。
薛含桃要报恩,所以她要种活这粒种子,也许它根本没有枯死呢。
终于,满头大汗,手和脸都变得脏兮兮的时候,她在泥土中找到了它,很小,棕黑色,像一颗干瘪的豆子。
薛含桃将它带回去,和泥土一起装进了陶罐里面,而陶罐和阿凶一起被她背在了背篓里面。
他们出发了,朝着京城而去。
方大哥好心,让她坐在马车的角落里面,薛含桃明白没有世子的许可方大哥不会这么做。
世子喜洁,不太喜欢有毛发的动物。而薛含桃的背篓里面有一条断了腿的老狗,掉毛很严重。
所以也是世子好心仁慈。
于是她每日都给种子浇水,期待着它早早发芽。
安顿下来后,她又给陶罐施肥,动物的骨头磨成细粉,烧过一遍,撒在上面。
现在,它发芽了。
就在薛含桃嫁给崔世子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