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取名
阑珊的光线下。
太子的面容有些许惺忪和淡漠。
东宫的殿宇多,此前分房睡时,他便是在东卧殿,不也睡得好好的。
容珞收回视线,理着福儿的襁褓。
温淡说道:“殿下还是去东卧殿吧,睡得安生点,珞儿在月子里也不好伺候你。”
太子神色微顿,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摇床里的儿子,挂着的坠饰摇晃,正逗着婴孩。
房间里的嬷嬷奶娘都垂着眸,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素来说一不二的太子殿下面对太子妃时,也能吃瘪。
太子俯身去抱瑞儿,很是生疏。
旁的嬷嬷上前去搭把手,瑞儿难得没有哭闹,或许是吃饱了。
两儿子才半个多月大。
嫩生生的,模样尚未长开,一股子奶香味。
瑞儿比长子福儿体弱一些,所以更容易哭闹,但似乎也更贪玩些。
现在外朝还有这双子是凶煞的讹言,几名谏官等着在乾清宫递折子,看起来这件事得看皇帝的态度。
万俟重端详着怀中的小儿子。
缓缓道:“等父皇康健些,想来会给两个孩子赐名,百日时再做一场祭祀仪式。”
容珞看不清他的情绪。
忧虑道:“皇帝陛下对福儿瑞儿怎么说。”
万俟重道:“你知道的,他一向不信鬼神玄说,对于这些讹言更是不信,只是在太孙的储位上有考虑。”
倘若光崇帝信玄说,此前成婚时他命钦天监说的那些天象孤煞之言,就不会被光崇帝一眼识破。
万俟重把瑞儿交给嬷嬷去哄睡。
神色自若道:“本宫会处理这些事务,你把身子休养好便是了。”
容珞抚着福儿玩,答他一声好。
如今围在她身边的奴婢很多,不是奶娘就是嬷嬷的。
万俟重揽着她起身,让奶娘把福儿也抱走,容珞正哄得开心,怀里一下子空落落,他则说:“歇息吧,再过会儿天都亮了。”
说着便揽她回房间。
他倒不像是来哄儿子,是来抓她回去睡觉的,以免珞儿母爱上来抱着儿子喂奶。
回到床榻,容珞被太子往里头摁。
虽然现在是更丰腴了些,但还是比不过他的身量和力气。
夜里折腾这一会儿,到早晨容珞果然没起得来,不过没再像前几日因胸口难受,而翻来覆去无法安睡。
-
后面的日子,太子住在东卧殿。
处理完政事便来清逸阁坐坐,等到要就寝时,回自己寝殿去。
期间乾清宫的戚公公来过一趟,是来看两个小皇孙,自来双子弱的那个婴孩容易夭折,这两只倒是愈发精神起来。
好像在与外朝的那些流言蜚语做抗争。
证明两个小子如何康健。
戚公公走前喜滋滋的。
看着倒是欢喜,说的皆是场面话。
七月中旬,伏热。
容珞出了月子,依皇帝口谕带着福儿瑞儿去乾清宫觐见请安。
太子殿下领着她和儿子前往,容珞本是有些忐忑不安的,但瞧太子神色自若,于是渐渐安定下来。
到了乾清宫。
光崇帝半倚着明黄的龙榻,命嬷嬷和奶娘把双子抱到跟前瞧,瞧看许久。
太子同容珞则站在明堂中。
尚未入座。
江皇后在榻旁说着话:“这俩小皇孙瞧起来还有些像陛下您呢,鼻子眼睛都有陛下的威气。”
光崇帝听这话,嘴角隐隐有上扬的趋势,随之按压下来。
他没应话。
福儿瑞儿刚喂过奶,有的是精神和活力,望着光崇帝的脸咯咯地笑,惹人喜爱。
戚公公奉承说道:“这是沾了陛下的龙气了,瞧着笑得多欢呐。”
光崇帝原是对容珞有些介怀。
当初同太子成婚是江皇后非逼着他下旨,好说歹说一个多月才赐婚。
他介怀容珞曾是长公主。
想不通他这皇太子怎就偏偏觊觎他的小表妹。
如今一下子有两个皇孙。
白胖白胖,如此健旺,倒是想通了些。
在云州时便听太子说了是两个男婴,祖宗规矩上的确有些不妥,但大多此类情形,是弱子撑不过百日夭折。
因而被喻为不祥之说。
倘若能健健康康的,皇室哪里会不欢喜,外朝那些讹言,想来是有人肆意鼓吹。
光崇帝佯装着威容,看着孙儿的天真面容,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勾。
在外御驾远征多年,沙场上不曾尝过败绩,
而今去了趟漠北,总算认识到年岁已高,身体的确扛不住了,是该当爷爷享享天伦之乐。
光崇帝转而瞧了瞧容珞。
对江皇后道:“给赏了没。”
这是嫡长孙,照例是要赏赐喜庆宝物的。
江皇后说道:“有太后拦着,诞子时又闹过一通,朝中里里外外都说不吉利,不知赏还是不赏。”
光崇帝清清嗓子:“赏,怎能不赏,除了那些喜庆宝物,外加五万匹丝绸。”
容珞一听,赶忙福身。
恭敬说道:“儿媳谢陛
下赏赐,愿陛下福寿安康。”
光崇帝则给她和太子赐了座,来回看两个男婴,转而问:“哪个是长子?”
容珞说道:“福儿是兄长,秋嬷嬷抱着的。”
“福儿?”
万俟重接过话,解释:“福儿瑞儿是容珞给孩子取的乳名。”
光崇帝颌首,若有所思:“不错,是个喜庆的名字,不过乳名取贱些好养活,譬如铁牛、虎头之类。”
万俟重:“……”
容珞:“额……”
虽说确实有这般说法,但陛下取得太难听了点。
江皇后忙拽了拽光崇帝,说道:“我看你啊,是在漠北苦寒之地待久了,福儿瑞儿多好啊,不准改。”
光崇帝见江皇后有点愠怒,悻悻地说:“朕没说不好,朕只是说说而已,不改就不改。”
江皇后没再说他,转而对太子和容珞说:“就叫福儿瑞儿,莫听你父皇的。”
乳名这种事不能让皇帝取,当年就为太子的乳名吵过架,到最后干脆不取,先帝赐表字后才叫的长渊。
万俟重淡笑:“多谢母后了。”
帝后赏了两把长命锁给福儿瑞儿。
黄金制的,坠着小铃铛,样式和做工都十分精致。
等太医来给光崇帝诊脉时,太子和容珞便不再打扰他休养病身,退出乾清宫时,皇帝还嘱咐了些太子政务上的事。
容珞隐约听到说是北镇抚司在查谋逆之臣和晋王造反所牵连之人,案子有些麻烦,难怪太子殿下近来总忙着。
她没记挂在心上。
但在辇车中,漫不经心地提:“晋王之事还没完吗。”
万俟重神色淡淡:“嗯,不过快了。”
似有似无地蕴着一丝暴戾。
容珞微微一顿。
后宫不得干政,她也就没继续问。
从乾清宫回来之后,容珞是不再担心光崇帝会如何看待福儿瑞儿了,但开始担心他会给孩子们赐什么名。
忧心几日。
赐名的圣旨来时,她有点不忍心听。
好在光崇帝取正名较为看重,没打算敷衍了事。
为皇孙们定下屹和霁两字。
长子万俟屹,寓意岿然屹立,坚定沉稳。幼子万俟霁,寓意光风霁月,赤诚明亮。
圣旨上写:望二子兄友弟恭,相辅相成。
接过圣旨,容珞把上面的内容来回斟酌,隐隐看得出光崇帝对长子福儿更寄予厚望。
万俟重立于她身旁,似乎早已知晓孩子的名字,不紧不慢道:“父皇有立福儿为太孙的打算,不过孩子尚小,不着急立储。”
景朝的皇祖训,以立嫡长子为储位。
光崇帝为双子取的正名中看得出来,得皇帝的认可,外朝再有异议,也不好造次。
容珞念着儿子们的名字,心里隐隐悬着的一处地方总算落了地,笑着说道:“好听,这名字好听。”
万俟重回到桌椅处斟茶,不枉费他近日总在乾清宫待着,循循善诱,引着父皇这个武人选定这两名字。
此前在云州平乱时,他便把名字想了,只是尚未确定腹中孩儿的性别,男女皆有考虑,最后还是用的男娃。
-
八月初旬,京中萧家失势。
内阁首辅萧清堂被查出曾与造反的晋王勾结,于幽州起乱,贪污幽州赈灾款项,有赤燕营的头目吴莽的供词为佐证。
萧清堂连同府上所有男丁关押于诏狱问审,几日后萧府抄家搜出金银财宝,数百万两白银,良田五十万亩。
照律法诛以九族,于秋后问斩。
一时间萧家倒|台,有关党羽官臣一同被查处,此案由皇太子主审。
朝野内外人人叫好,一片倒戈。
多年积压的谏告萧清堂的奏疏一一涌现。
萧太后被迁出寿明宫,于兰雪堂静养,经此打击郁极成病,卧床不起。
萧太后曾派人去乾清宫求见无果,萧清寒所犯的可为十恶不赦之罪,底下学子回避不及。
外朝经此翻天地覆的变故。
双男婴的不祥之说似乎已无人再留意。
……
听闻此,容珞吃了一惊。
没曾想有太后把持的萧家,短短半月内被定罪抄家,贪污财物之多。
光崇帝病中发怒,因而茉阳公主林初瑶亦被牵连,俸禄食邑被减,为太后求情亦被赶出来,萧太后年岁已高,希望得个好去处颐养。
萧家所贪数百万两,想必太后应没少分赃,而今将她关在兰雪堂,已是碍于皇家的颜面轻饶,林初瑶再去求情,不过是徒惹皇帝厌烦。
萧家的案子查办还未结束。
所牵连的亲贵诸多,凡与之曾有过接触的官臣皆被查办。
东宫清逸阁。
身着朝服的李棹正在门外等待,片刻后宫女将他领进正堂。
容珞刚把儿子交给奶娘,衣饰端庄地坐在堂内正座,命宫女给他备座椅。
李棹却未坐下,恭敬行礼。
见这模样,想来是有事相求,李棹很少会做阿谀奉承之事,她月子里只是派卫氏过来照顾过。
询问之下得知,是李棹之子李酌七出了事,因早年和萧家走动,曾赴过萧清堂部下的酒宴,被停职关押至刑部大牢。
李棹有些难以启口:“那酒宴上皆是贿赂萧家,给钱买官之事,一连抓了四五余人。”
容珞沉了沉眉:“堂兄怎能赴这种宴呢,他可有向萧家花钱买官?”
李棹恼怒不已:“我也是如今才得知,酌七曾这般大逆不道筹钱买官,萧家见他是我李家之子,收了钱把他赶走,并没有给官。”
“萧家权势滔天,酌七不敢声张买官之事,因此隐瞒下来,此事已有三年之久。”
容珞道:“这……”
三年前她尚为长公主。
那时萧家和太后正如日中天。
李棹跪下来,说道:“李家出此逆子,我本无脸面来求你,但酌七是我最看重的长子,他一时鬼迷心窍动了念头,此后再没敢犯。”
“还请太子妃看在情面上,向太子殿下求求情,对李酌七从轻发落,免去死罪。”
萧家的案子是由太子主审的。
秉正严明,手段果决狠辣,连同萧家已有数千人被处决,一时之间震摄朝中亲贵。
容珞让人把李棹扶起来,他却长跪不起,只求她帮忙说说情。
近来常听旁人说起萧家之案,求情递帖的不在少数,太子殿下只令她闭门不见,李棹是她唯一让宫女领进来的。
容珞思酌之下,答应道:“我会和太子殿下求情,但殿下如何处置,我也难以保证。”
平日那些小事,太子殿下处处都依着她,但这毕竟是前朝政事,她身处后宫不得过多询问,况且李酌七的确有贿赂买官之举。
李棹神色感激:“只要太子妃愿意说情,太子殿下定会松容的。”
容珞轻轻颌首。
她自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当初李家和萧家难免有牵扯,堂兄动这般念头,怕是有人故意诱劝,因而被萧家骗了钱财,又因其权势过大,上告无门。
如今萧家事发。
李酌七因此被查了出来。
李棹走后,容珞左思右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回到隔间陪福儿瑞儿午歇。
屏榻内,她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绣球,渐渐便把手覆在瑞儿的红肚兜上,近来伏热孩子们都穿得少。
等容珞睡醒来时,奶娘已抱着福儿瑞儿喂食,屋里冰鉴清散着闷热,窗外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感觉要下雨。
容珞枕着美人榻,向照莹问:“太子殿下可回来了。”
照莹为她扇着蒲扇:“刚回来,殿下去了浴间沐浴更衣。”
容珞想了想:“嗯。”
起身去往东卧殿的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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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檐清铃声声作响。
长风吹过,竹帘飒飒摇曳。
雕花隔扇门正敞开,暗卫贺黎躬身站于一展水墨长屏侧边,架揽处叠放着干净的玄衫。
他低声道:
“太后在兰雪堂的重病是假的,囔闹着要回寿明宫。”
两个太监正在为万俟重脱解衣袍,呈着彩金革带放于衣架方桌内,矜贵迫人。
言语没有情绪:“用些合适的药,两个月之后太后该寿终正寝了。”
贺黎回道:“得令。”
外袍脱下,袒露着高壮的身躯。
太监退下,万俟重从长屏后走出来,庭檐扇门前一池沁凉的清水。
贺黎随着:“漠北战事暂平,萧家倒势,齐王向陛下呈了班师回京的请书。”
太子微微一顿,未言。
挥手让贺黎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