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离开的心思愈演愈烈。
容珞冷静下来后,想了许多。
往日种种拼凑在一起,似乎曾经疑惑的许多事都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她曾以为起居嬷嬷对她偏爱另有企图,事实证明确实另有企图,只不过那个人不是嬷嬷,是太子殿下。
那些年她和太子视同陌路,也谁有猜到那双极为疏漠的眼眸从来都在暗中注视着,他远没有表面上的那般清冷周正。
越这般想,她越觉得太子可怕。
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她呢。
容珞想见萧云浓,但想想除了太子带她去的话,她根本找不到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如何去幽州她都不知道。
但这也成了她的念想。
接下来的几日,太子常来容珞的寝宫,但夜里不让他同房,相处时看起来相敬如宾,但大多时候都是冷着。
连带着东宫上下都冷沉沉的,太子喜怒无常,常伴其身旁的李德沛都战战兢兢的,盼着太子妃快些和太子殿下和好如初。
八月十五,中秋佳日。
乾清宫家宴,二人难得和气些,盛装梳妆后一同赴宴。
容珞总算可以出来透透气,待在东宫里总觉得那像个樊笼,困住她的樊笼。
宴席来了许多亲王和公主,秋围结束后,晋王纪王两个藩王就还未离京,不过脸色有点难看,似乎是朝外事,没人敢提。
齐王难得没有来赴宴,同样脸色铁青的还是萧淑妃,依旁人说齐王府有个侍妾失踪了,齐王派遣亲卫满城寻捕都没有半点踪迹。
闹得动静很大,萧淑妃因此不悦。
容珞微微思索,想来齐王要找的侍妾就是苏妤吧,妤娘果然已逃出去了。
对呀,可以逃。
可她真的要离开太子吗。
容珞若有所思时,忽听身旁的男人嗓音微低:“怎么,放不下齐王了吗。”
容珞抬眸,万俟重正沉着眼眸看她,口吻带着浓浓的酸意,若在以前,她或许会为此解释一番,但现在不想理会男人。
她收起思绪,端起桌上的酒杯喝,倒是许久没喝桃花酿了。
万俟重神色似常,心中泛着一阵阵的独占欲,她对齐王的事多了几分兴趣。
齐王的那份信,她看过了。
字字句句诉尽了衷情思恋,他早该都烧了的,怎就偏留一封。
家宴快结束时,容珞没等太子殿下,提前退出宴殿等着,十五的月圆像璧一样,夜色仿佛蒙着一层月纱。
宴殿外面的白阶旁站着御前禁军,甲胄头盔,身形笔直,越看似乎越觉得眼熟。
那日在沽林行宫,把短刀架她喉颈处的禁军阿羡,容珞还记得他的长相,他是御前禁军。
阿羡似乎察觉了她的视线。
神色扫过一抹慌乱。
容珞细细思索,不知想到什么,忽迈开步伐走近,阿羡躬身行礼:“太子妃娘娘。”
容珞镇定道:“似乎满城都在找苏妤这个人,你知道下落之人。”
阿羡面色凝重:“妤娘好不容易离开齐王府,太子妃何必为难。”
“我不是想为难。”
容珞停顿下来,片刻后才道:“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宫吧。”
阿羡一愣,看着她的神色。
竟有些猜不透了。
-
未过多久,夜宴宾散。
被宗亲留住片刻的太子才退出宴殿,他问她为何提早出来,容珞说:“赏圆月。”
万俟重:“我陪你,我们步行赏月回去。”
说罢,他便让宫人撤了步辇。
容珞只好依他。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思念亲人。
念到亲人,她便想到父亲母亲,也不知他们可愿认她这个女儿。
之前二哥李秉是为了带她去见母亲吧,为此这般犯险都要带她走,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以至于李秉罔顾性命。
念及此,容珞不禁沉眉。
步行回去的路上,她和太子彼此无言,有意无意的保持距离,在缄默许久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珞儿就打算与我这样置气一辈子?”
容珞看看太子,微微噘唇。
这样的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回,怎敢和他置气一辈子,只是不知怎么和他相处。
像从前那样?
可是这些事怎能就这样算了。
万俟重停步,靠近她两步:“我答应你待明年春来,陪你一起去幽州找萧云浓。”
想了几日。
这是他最大的退步。
待幽州的反贼平定,他带她去。
容珞眼眸亮起,“真的?”
万俟重轻叹,说道:“我虽瞒你许多,但答应过你的事未曾有过食言吧。”
容珞唇角轻扬,点点首。
这么多日来,难得露了一丝喜色。
月光如霜,衬着繁复的织金衣面。
太子今日穿的龙纹圆领袍,他伸手搂过来,在家宴上喝得酒气熏熏的。
万俟重说道:“我们许久没有亲近了……”
话说得孟浪。
彼此的衣物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容珞面红,“你!”
抵着搂抱而来的高大身躯。
皆被掌灯太监们听着,见二人停步相依,便背过身回避。
太子不是个会喝醉的人。
明明看着很清醒,怎么说的话像是醉了。
万俟重不是醉,是心烦意乱。
素来沉静自持却因她情绪翻涌,愈是克制,愈是肆意生长。
“珞儿。”
他低着声唤她。
容珞被太子抱的紧,身体会熟悉拥抱的滋味,他常利用这一点诱她眷恋,顺从下来,被他圈养,没有自由。
最终仍是挣脱出来,淡淡疏离:“殿下醉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
抬眸望见太子沉眉。
她眼神躲闪,透出一抹不安。
冷待这般久,该足够了吧。
谁家妻子不紧紧抓着丈夫,她却一推再推,仗着他的宠爱,恣肆无忌。
万俟重暗敛眸色,没再接近。
他不言语就会显得疏离淡漠,重新迈开步伐,越身而去。
容珞不知是松懈还是低落,心中闷闷的。
满月高悬,清辉四溢。
二人无心欣赏。
待回东宫后,容珞感到疲累,沐浴早早入榻却久久未合眼,夜半时分才浅浅入睡,秋分后榻里泛凉。
-
东殿灯火阑珊。
太监们正近前伺候太子殿下就寝,李德沛则在点燃一缕安神檀香,四下静静的。
从家宴上回来,殿下的气宇又冷几分,直叫奴才下人们如履如临。
李德沛把明黄的帐帘垂落,出了门口吩咐底下去端来一醒酒汤。
待太监皆退下,端汤来的宫女生得秀丽,见她是太子妃寝宫里的人,李德沛思忖片许,放她端醒酒汤进去。
夜色渐渐深浓。
帐帘里,漫着沉闷与淡淡酒气。
躺卧于榻内的男人阖闭着狭长的眼眸,淡金色的寝衣微敞胸膛,满身矜贵,散发着不寒而栗的威迫气息。
那碗醒酒汤始终未动。
良久之后,不安分的手攀上床榻,抚到太子微敞的衣领,意图探进衣底。
男人突然睁眸。
随之而来的戾气如潮。
斥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遒劲的铁掌掐捏住宫女的脖子,仅仅几瞬,涨红了整张秀丽的脸。
她痛苦挣扎:“我……”
再用劲一分便将被掐断脖子。
紧接着,宫女就被狠狠地甩出去,猛地一下撞到花几。
白瓷花瓶掉落,
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这时,李德沛急急忙忙赶进来,只见那宫女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脖子淤痕遍布。
而床榻上的太子已起身坐起,神姿冷霜,李德沛当即瞧出是怎么一回事。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关系近来生了裂隙,东宫上下人人皆知,因而有宫女大胆到赶爬床。
缓过劲来,宫女连忙磕头。
用嘶哑的喉咙道:“殿下饶命…奴婢…咳咳……”
宫女正是端醒酒汤进来的兰月。
先前本是皇后坤宁宫的宫女,后赏给太子妃做陪嫁,原意就为的太子妃不便时,而服侍太子殿下。
哪知进东宫两个月没得近太
子殿下半分,与她同为陪嫁宫女阿梨不着急,兰月是着急了,于是趁此……
李德沛指着她咒骂:“狗胆包天的奴才!太子殿下的床都敢爬!怕是不知东宫的规矩,活腻了!”
宫女的磕头和求饶声。
极为聒噪。
万俟重按揉眉心,烦躁加深。
在李德沛命太监进来,准备把宫女拖下去杖毙时,他揉眉的修指微顿。
瞥向那个宫女,是有些眼熟。
此前秋围东苑,珞儿派这宫女来伺候他,亦是宫女自作主张。
万俟重忽开口:“叫什么名字。”
拖住宫女的太监停下。
她面露欣喜,忙说道:“奴婢兰月,以前曾是皇后娘娘的人。”
万俟重置若罔顾,背身侧躺回榻。
片刻,冷幽幽道:“留在殿外。”
李德沛一愣,有点猜不准心思。
垂坠的帐帘遮掩着太子的身形,他看了看,押着兰月退出去寝殿。
以前若有宫女爬床,太子殿下可是不留活口的,这东宫的奴才都心知肚明,无人敢冒犯。
-
中秋节后,
需同太子到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翌日早起梳妆。
容珞有点没精打采,似乎昨晚没睡好。
听外头的宫女都轻声细语着什么,接着翠宝便皱着眉头进来,甚为不悦。
容珞瞧了瞧,便询问:“怎么了。”
翠宝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没说出来,忙着给主子梳妆的姐姐照莹催她一把,到底什么话这么难说。
翠宝跺脚,低恼道:“昨夜兰月在东殿…太子的近前服侍,这一早都在传兰月是要晋为良媛了。”
听此容珞抬了眸。
心中绷的一根弦随之断裂。
照莹脱口而出:“兰月?”
容珞眸底闪过慌乱,呼吸微滞。
还未等照莹梳妆完,她便转身进了里屋,关上房门。
照莹旋即便瞪了翠宝一眼,翠宝噘着唇,也难受得紧,二人赶忙来到门前敲敲,里头也没得回应。
照莹攥着手帕,着急思索:兰月昨夜怎么擅自去了东殿,兰月果然不是个安分的,早知她就多留心些!
太子妃和太子吵架这才半个月,就有人趁虚而入,殿下怎么……
片刻后,里屋才传出话语:“我身子不舒服,派人去坤宁宫告假。”
声音柔柔糯糯的,
像是蕴着一层蒙蒙水雾。
照莹有点担忧,但还是应了话。
里屋内。
容珞坐在榻前,眼睫已盈泪。
慢慢收理着几件简素的衣裳,泪将落下时,她擦了擦。
离开的心思愈演愈烈。
兰月本就是皇后留给太子做侍妾的,她没什么好说的。
他为储君,未来或将是帝王。
自该多延绵子嗣,有再多的嫔妃都是应当的,往后后宫三千都是他。
可是她心疼,针扎般的心疼。
想来她是当不好他的正妃的,更不想帮他管后宫里的女人。
容珞走到陪嫁的妆奁前,挑挑拣拣地选,泪珠都胡乱地掉在珠宝首饰上。
避开许多太子曾送的珠钗发簪,塞进小匣子里,最后一股脑的和收理的衣裳包裹起来。
容珞重新回床榻,埋进枕头里放声哭。
她也说不准自己能不能离开宫城,出宫后能不能过好日子,可想到往后的日子都面对太子跟别的女子恩爱……
早知如此,当初就和李秉走。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门再次被敲响——
容珞从枕头里露出一双泛红的泪眼,忽听门外的男人在唤她,“珞儿开门。”
是太子的声音。
容珞蹙蹙眉,鼻尖更酸。
找地方把收拾的包袱藏起来。
太子继续道:“今日不舒服,可是病着了?你开门,本宫召梁太医过来看看?”
容珞深吸气,平复将哭的酸意。
在门后回道:“殿下不用,我只是有点困,歇一会儿就好。”
外面的男人微微缄默,再道:“你让我进来,我们谈谈。”
容珞道:“我不想谈,无论谈什么殿下都不会变不是吗。”
他道:“昨夜那个叫兰月的宫女……”
“我不介意。”
容珞打断太子,说着违心的话:“殿下得良妾是件好事,皇后娘娘与我提过一两次了,殿下身边是该多伴几人。”
万俟重欲再敲门的手停住,面色阴冷得可怕,竭力克制着拆门而入的冲动。
“这是你想要的?”
容珞没有立马作答,回避道:“我想休息。”
隔着一道房门,气氛愈发凝固。
他们互相僵持着,良久的一片沉默,到最后以他的拂袖离去而结束。
容珞退到桌椅处坐下,低落地耷拉着肩膀,眼睛泛疼似乎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