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知子莫若父
五月初,日丽风清。
推延半个多的选秀总算已开始选阅,入宫多月的秀女们就被梳妆打扮,穿上款式相当的衣裳,在御花园的揽春阁外候着。
揽春阁层楼叠榭,两边的游廊长亭雕栏玉砌,种植着各类花色,盛开得正娇艳。
亭阁外屋礼部的官员正在静候,而旁的太监端着各色绢花和名册牌。
选秀由江皇后主持,亲自为两位皇子挑选,在旁的还有一位帝妃,便是齐王之母萧淑妃。
后宫嫔妃不多,得过盛宠的便仅是两三位,而皇嗣中除了太子和齐王已成年,剩下两位皇子尚不过十三四岁。
江皇后端坐上座,看向左侧空着的锦垫座位,今日的选阅,太子又因政事耽搁了,真是的,什么要紧的政事能比他选妃重要。
正堂中,跪着来报的太监:“昨日金鸾殿,权臣因南方因雨决堤一事吵得不可开交,听是还打了架,太子殿下此刻走不开,要迟一些才到,还请皇后娘娘先为太子殿下选阅着。”
江皇后听言,不免没好气。
挥手示意太监退下。
瞧了瞧在座的萧淑妃和齐王。
本是为太子选妃,皇帝口谕转为两位皇子后,事到如今竟只有齐王到场。
已等了半个时辰。
江皇后轻叹,只好道:“不等了,开始吧。”
在场的王尚仪应声,
旋即走出亭阁将五个秀女传唤进来。
宽敞明亮的正堂,四方皆有察人于微的太监提笔记册,观察秀女的仪态心性,数千名秀女至现在尚留宫的便已只剩八十人。
近来京城倒是有些传言。
钟粹宫刚起过火,秀女纷纷染病,这一推延就到了五月份。
萧淑妃见太子锦座空着,暗中轻嗤。
皇太子不近女色,到底是孤煞还是另有隐情就不得而知了。
倘若东宫迟迟不出皇嗣,难免朝中谏言纷纷,储君之位可就不稳了。
萧淑妃转而看向齐王,皇制虽严令权臣推荐秀女,但这秀女中还是有她定的秀女,齐王只有顺着她示意的选便是。
进来的秀女,王尚仪会宣念一遍其家世、名讳、才情,供皇子挑选。
江皇后仅是把中意的秀女牌子留着,等太子来时再做打算,再不济一同纳为嫔妃。
两盏茶下来,两方并未送出绢花。
请退出去的秀女,走出亭阁皆愁眉苦脸的,候着的秀女见此都有所灰心。
桌几摆着点心茶香,宫女礼仪恭敬地斟茶,齐王端起茶喝,想到数日前太子至他手上接走容珞,他眸色微微沉凝。
皇子的婚姻为盛事,上至帝后下至百官,无一不催逼推展着,难道太子这般就想躲过去吗。
齐王对王妃的人选并不在意,只要有一个王妃能应付父皇母妃便是,倘若容珞愿依他,他必不会在这选秀上选一位王妃的。
王尚仪端着名册传唤,正堂又进来五名秀女,上前一名便宣念:“冀州军户之女谢青时,品貌上佳……”
“太子殿下驾到。”
王尚仪的宣念未尽,亭阁门口传来的太监宣告将其打断。
众人循声而望,外头候着的秀女神色中多了几分期盼,还好她们有机会见太子一面。
片刻后,高揽的檀金卷帘外,只见太子殿下修长的身形徐步而来,绛红的衮龙袍衬得他威仪迫人,贵不可近。
正堂内的秀女纷纷低首,世人皆说太子的容貌可谓天人之姿,神采奕奕,京中不少贵女为之倾慕。
万俟重行上前,朝母亲行礼:“儿臣来迟,还望母后多担待。”
江皇后神色欣慰,瞥见低着首的几个秀女面色微红,他倒是易招女子欢喜,怎就如梁太医所言那般难行人道之事。
江皇后道:“快入座吧,这都选了几批了。”
亦不知前几日送去给太子喝的药膳可有喝着,她是知道他心不在选秀上,总得选上两个侧妃。
光崇帝有着交代,太子的正妃三日内得钦定出来,他中意的人到现在都藏得死死的。
万俟重应声收礼,
仪态从容地走向空着的座位。
王尚仪见太子安坐好,把方才为宣念完的秀女重新再念:“冀州军户之女谢青时,贤良淑德,品貌上佳,善水袖舞。”
念及此,那秀女上前福身。
萧淑妃则瞧向太子,神色淡然并无兴意。
太子为嫡长子,他既然来了便是由他先选,这谢青时是她为齐王备的秀女。
江皇后用杯盖拂着茶水,看向下面的秀女:“抬起首来瞧瞧,水袖舞不是那么好跳的舞,除了要以身带韵外,还得腰肢细软。”
谢青时缓缓抬首,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容貌清雅秀丽。
见太子无意,江皇后瞧向另一方。
萧淑妃有意留这个秀女的牌子。
正要开口时,万俟重忽漫不经心地道:“水袖舞倒是可以一赏,不知可愿献舞?”
众人神色各异,萧淑妃眉宇微蹙,谢青时余光瞥了一眼她,才道:“能为殿下献舞是民女的荣幸。”
得了示意,谢青时退下去换舞衣。
萧淑妃不禁按了按椅柄。
这小妮子难不成还要肖想太子。
顿默片刻,她按耐住神色,区区一个秀女,换一个便是。
齐王看向对座的太子,谢青时是母妃为他安排的良家女,他此前就看过画像,母妃令他到时送出荷包。
太子就连区区一个秀女都要与他争?
他还真以为太子对容珞有情,不过也是虚情假意,若是容珞选他的话,他必向父皇请婚,而不像太子这般。
半刻后,谢青时整装入堂来,随着琴声乐律而舞动,水袖舞蹁跹。
犹记得齐王公务之外,闲暇时独爱个听曲赏舞,萧淑妃有意留她的秀女牌并非是无道理的。
琴律来到的高潮,一舞动四方。
近十尺的水袖中寒光一闪,谢青时手中一把锋利的匕首展露出来。
随着长袖被割断,运刀迅速,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剑光直逼左侧的太子殿下。
万俟重起身退步,那秀女的匕首因此刺偏胸口的位置,则是刺入肩膀,匕刃入身三分,鲜血当即渗出把绛色的衣袍染得更加朱红。
在场众人乱做一团,李德沛当即上前扶住太子殿下,江皇后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指着谢青时喝声:“来人!速速将这刺客拿下!”
突来的行刺将众人惊愕,揽春阁里里外外被侍卫围堵,瞬间将身为秀女的谢青时拿下,见此她立马咽下口中藏的毒而亡。
行刺果断狠决,怕是早藏在秀女当中的死士,等的就是选阅之日行刺。
江皇后仓忙地行至太子身前,只见他肩处匕首尚未拔出,便已是血污衣襟。
太子眼眸阖了阖,旋即昏厥过去。
江皇后急得浑身发抖,“匕首上有毒,快传太医!”
几个太监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
而此刻的萧淑妃已惊出一身冷汗,谢青时可是她暗中安排的人,太子遇刺,若查到他们萧家,可就是谋害储君的大罪。
谢青时是萧阁老安排的人,只是为选秀,不可能会有错,更不可能会谋害储君!
齐王眉头紧锁,扶住连连后退的萧淑妃,自知恐怕大事不妙,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
东宫寝殿。
梁太医正在里殿为太子处理伤口,而重重帏帐外跪着一地人,个个心惊胆寒。
急急赶至的光崇帝走进帏帐内看了一眼。
满是血腥味,瞬间气涌如山。
江皇后忧心忡忡地站在榻前,怕碍着太医包扎,便退出帏帐坐在桌椅旁。
好在匕首上的毒并不致命,仅是使人神识麻痹,昏睡不醒,但伤口刺得颇深,宫女换了好几盆清水。
光崇帝大步行出,朝外头跪地的女官和礼部官员,斥骂:“备选历时近四个多月,秀女不都是查明家世清白,千挑万选的吗,这是朕的皇宫,竟藏得进刺客!”
礼部官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
只得磕着头诚惶诚恐道:“还请陛下息怒啊,征选秀女的章程都是严格按照皇制进行的,臣…臣等也不知那谢家女怎么竟是刺客。”
光崇帝怒道:“不知就给朕查!去查冀州谢家,秀女一个都不得放过,一群废物!”
数年前,自江皇后被害再不得生育后,他就这么一个嫡子,贤长且聪慧,必承大统,断不可出现任何意外。
另一礼部官员斟酌,说道:“自筹备太子选秀以来,接二连三的受阻,宫内事事不太平,坊间流传殿下是命犯孤鸾,还望陛下召钦天监以观天象,占定吉凶啊。”
光崇帝眸色微狭,示意戚公公立马去召钦天监面圣,接连出事,确实事有反常。
皇帝行到檀桌处,单手支着桌面轻敲,侧首看向帏帐床榻内,太子昏迷不醒。
待梁太医处理完伤口,退出榻前。
向帝后行礼:“臣已将毒血清理干净,想来不会再有大碍,只是殿下要休养一段时日。”
江皇后的身形缓缓放松,转而又愁绪道:“皆是臣妾的错,主持这般久的选秀,竟如此疏忽,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光崇帝和江皇后一向恩爱,将她揽的身旁安慰:“皇后为此日夜操劳,这怎能怪你,切莫多想,此事朕会追查到底的。”
江皇后看向皇帝,只剩轻叹。
两刻钟后。
着一身朱色朝服的钦天监赶到东宫,颤颤巍巍地跪在外殿谨听吩咐,
现在满朝皆是太子遇刺的消息,而执掌征选的礼部左侍郎当即被关至天牢,众多官员被牵连审查。
待帝后从里殿出来,光崇帝扫了一眼跪地的钦天监,询问近来天象凶吉。
钦天监呈着历注,说道:“近日荧惑入太微,实为宫廷不安之象,太子选秀多灾难正映衬了天象所致,应遣散秀女回府,不可多留。”
光崇帝不悦道:“遣散秀女?太子的正妃尚未选出,婚事不可耽搁。”
钦天监掐着手指盘算,结合历注。
片刻后,回道:“陛下莫急,天象所示北面栖霞处,可解太子殿下命犯孤煞。”
江皇后思来想去。
太子犯孤煞恐怕就是不能人道所致。
她喃喃道:“北面……”
光崇帝忽顿默住,神色淡漠地打量钦天监,似想通什么,渐渐挑起眉梢。
他拂袖而去,抛下一句:“太子醒后,命他自行来太和殿请罪。”
众人皆一愣。
江皇后不免生怨:太子伤成这般,还有什么罪需请,果真儿子不是陛下肚子里出来的,他不知心疼。
-
夜深时分。
太和殿,灯火通明。
太子遇刺,昏迷了整日。
待苏醒后尚未休养,便遵口谕至太和殿觐见皇帝陛下。
宫人纷纷退出明殿,气氛愈发沉凝和压抑,漫着令人屏
息的森寒。
半刻钟后,只听奏疏砸落的声响,戚公公在殿外都缩了缩肩膀,太子殿下尚在伤病,陛下竟这般动怒。
犹记得太子上次惹怒光崇帝,还是五年前,同样在太和殿,太子被以昏定之由,跪至天明才得以离开。
宽敞明堂的金殿,光崇帝撑腰站于高台上。
他神色无情,锐利的目光睨向满地奏疏的殿下方。
太子正不卑不亢地跪于御前,肩膀处的衣袍已渗出血迹,却依旧脊背挺直。
知子莫若父,
旁人猜不出,他还猜不出来?
太子如此胆大妄为,自导自演这出苦肉戏码,无非为了停选秀女。
光崇帝背过身形,平复神色。
五年前就查到太子居心不净,暗中窥望太后膝下的长公主。
他那所谓的年纪尚小的妹妹。
先帝曾有一份遗信,书写着与臣子之妻萧云浓的私情,加上先帝对这个幼妹的宠爱,光崇帝自然而然认定此为先帝私生女。
“果然骗不过父皇。”
万俟重眼眸未抬,慢条斯理道:“既然父皇已查明幽州之乱,她并非父皇的幼妹,儿臣有何不可。”
当年先帝借平乱的名义,设局逼死李焰将军和他的两个儿子,萧云浓得知后宁死不从先帝,殉情自缢,仅留下李焰这么一个孤女。
非要说关系,光崇帝当年为了稳坐东宫,曾得太后萧家扶持,只是情理上算表妹罢了。
光崇帝看向太子布满细汗的额首,肩处的伤口使得衣面的血色更浓了几分,淡淡腥味。
时隔四年,他御驾亲征而归。
太子比当年沉着稳重,样样置之度外,与长公主并无交集,反倒与他提及长公主的指婚应定下,早早和沈三郎成婚。
光崇帝本以为太子是为示清白之心,随着幽州之乱再审,寻回太后之女,逐渐到反应过来,果然这厮贼心不死。
光崇帝道:“大景三十二省的秀女供东宫备选,你偏选一个罪臣之女。”
万俟重薄淡的唇抿出弧度,改换为君臣之礼:“父皇不是已赦免其罪女之身,因选她才彰显父皇的宽宏仁慈,望父皇成全儿臣。”
说罢便俯下身吃痛,面色苍白,故作孱弱模样。
光崇帝目光深凝几分,只怕再让太子跪下去,江皇后就要冲到太和殿来寻他。
皇帝负手行至龙椅坐下,
而金案上的几叠奏疏尚未批拟。
他的态度似是而非,转而治罪:“你作乱宫廷,欺君罔上不得不罚,即日起罢免太子的监国辅政之权,静心思过。”
“谢父皇。”
万俟重眸色微沉,叩首作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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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居。
清晨的沁竹翠叶上挂着莹莹露珠,照莹正用白瓷小壶接着露珠。
前日宫里出了事,太子于选阅上遇刺,乌泱泱地关了好多人,正在审查。
翠宝在茶肆听来这消息,当晚自家主子便心不安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照莹琢磨着早饭用翠竹的露水给主子做碗银耳粥喝,温一温食胃。正专注着接露珠,院门传来敲声,声还颇大。
这么早怎会有人敲门。
照莹放下瓷壶去开门,在敲声中回应几声来了,打开院门,来者繁复的衣装,一眼认出是宫里来的人。
太监躬身:“皇后娘娘传唤丽安县主入宫。”
照莹怔了一怔,
快步赶进屋里去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