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晚宴“姜公子的技艺有待提高啊。”……
她看着谢玦拾阶而上,府门也乌泱泱站了一堆人,簇拥着一位贵气十足的老人,那便是前中书令,尊称一声“老令公”的谢家老爷,年逾耳顺的他尊贵了一辈子,至今都不见腰杆有丝毫的伛偻,身姿颀长,威严凛然。
谢玦不疾不徐上前行礼,一派清华:“祖父一路辛苦。”
老令公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微的笑意:“琇宸。”
他身侧是伺候了他一辈子的心腹荣叔,排众而出朝谢玦行礼:“见过公爷。”
老令公身后一众下人齐齐行礼:“见过公爷。”
谢玦神色从容,淡淡颔首,迎老令公进府。
五公主微笑上前一步:“您回来了。”
老令公看到了她,并不行礼,只是淡笑:“小五也在啊。”
五公主依旧恭敬:“是,知道您今日回府,特意在此等候,您一路辛苦了,父皇让我问您好。”
老令公这时才低了低头:“劳皇上挂念。”很快再度直了起来。
谢璃和梵玥这才有机会行礼:“祖父钧安。”
宛宁亦跟在后头行礼。
老令公露出了一丝笑意,似是没看到宛宁,朝堂中走去。
谢玦和五公主随行在侧,经过宛宁面前时,谢玦朝她看了一眼,目光温和安定,宛宁紧张的情绪突然就放松了些许。
进了内堂,谢璃正是行了稽首礼,老令公问了一些家常和课业,谢璃一一恭敬答了。
再来是梵玥,她是家中唯一的孙女,但老令公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疼爱和纵容,与谢璃一样,同样是问了一些家常和课业。
等梵玥起来,欢喜的去拉宛宁:“祖父,这位是宛宁,就是二婶婶家的侄女,我从前跟您提过的……”
老令公脸色一正:“有话好好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梵玥笑容一僵,松开了宛宁的手,宛宁亦是怔然,这位祖父比传闻中还要严厉……
谢璃怕宛宁害怕,正要出声,谢玦坐在一旁的太师椅沉稳开了口:“祖父,这位是宛老爷家的千金,过府来探望二婶,暂时借住在府中,宛老爷赈灾有功,上回折冲都尉大选,皇上也曾称赞过她。”
老令公闻言眸光变了变,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玦一眼,谢玦不动声色看了眼宛宁。
宛宁会意,跪在蒲团上和梵玥一样行了稽首礼:“谢公万安。”
老令公道:“抬起头来。”
宛宁缓缓抬头,五公主坐在谢玦身侧不由攥紧了手帕。
半晌老令公抬手,让她起来,不悦沉声道:“既是内侄女来了,还有闲心四处游历!”
宛宁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骂姑父,还是在骂姑姑,亦或是对她不满,不敢说话。
五公主心知老令公的脾性,当年二爷谢景纯执意娶一位商贾之女,他已是震怒,这个儿子潇洒不羁不听管教,是他一辈子的耻辱,连带着也不怎么待见宛氏,彻底放弃了谢景纯在仕途上的扶持,以儿子热爱自由来挽尊,如今又怎会喜欢她的侄女呢?五公主悄悄松了口气,靠上椅背。
老令公让他们都退下了,只让谢玦陪他回明正院,他虽已休致,可曾经叱咤风云握过的权柄,自然有些依依不舍,时常过问谢玦朝堂之事,而他门生众多,就连当今皇上在位太子时,也曾是他的学生,自然也有一股他的势力。
等他一走,梵玥重重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听到谢璃安慰宛宁:“阿宁,你别怕,祖父只是严厉了些。”
梵玥也搂住宛宁:“对,祖父除了对哥哥温和些,对谁都挺严厉的。”
宛宁勉强一笑。
五公主上前来:“阿宁,老令公尊贵了一辈子,最重规矩和门第,难免有些严肃,你别往心里去。”
宛宁蓦然抬头看向五公主,五公主轻轻一笑:“我也去藏书阁了,今晚还有宴会,我也得早些回宫打点。”
她说的宴会,自然是国公府晚上的接风宴,听说文武百官五品以上的官员都会来,宛宁意兴阑珊地回了春山可望居。
梵玥和谢璃看着她趴在窗沿上郁郁寡欢的样子,以为她是被祖父吓到了。
“她连见皇上和太妃都一副伶俐的样子的嘛,今日大抵是真被吓到了。”梵玥有些心疼。
谢璃不免抱怨:“祖父也真是的,阿宁还只是个小姑娘,作甚如此严厉。”
梵玥愣了一下,二哥一向是最敬重祖父的,今日为了宛宁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由心惊。
此时宛宁转过头来幽幽看着他们,眼里蒙了一层水雾,娇柔极了。
“你们说,老令公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姑姑?”她想到今日老令公的态度,若是他满意姑姑就不会对她这个态度,那姑姑是不是在这里受了很多委屈呢?
梵玥松了一口气,俏皮道:“你姑姑那个性子,喜不喜欢都不影响她的随性,她除了晨昏定省,极少见到祖父。”她拉她起来,“好了,去试试晚上宴会的衣服。”
宛宁心想也对,她姑姑可不是白白受委屈的人,若是真
受不住,恐怕不要姑父她也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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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宴会,来了许多大臣,从府门的唱和声就一直没停过,直穿国公府的云霄,不过就是一个接风宴,如此隆重,宛宁和梵玥站在偏厅外的廊柱后,也是头一次见。
就连亲王都来了,就是怡王今晚的走路姿势有些怪异,梵玥偷笑一声,伏在她肩上在她耳边低语:“他被皇上打了十大板子。”
宛宁一愣,忍不住也笑了出来,赶紧捂住了唇偏过头去,故作严肃:“站好了,省的你祖父训你。”
“今晚祖父可没空训我,哝,你瞧,围在他身边的可都是一二品的大官。”
宛宁不意外,毕竟连皇上都送了礼来,宛宁笑着转头,正看到了谢玦,他站在老令公身边,鹤立鸡群一般的耀眼夺目,偏那一幅清清淡淡的神色从容高雅,似乎再多的荣耀夸赞都激不起他眼底的一丝涟漪。
似乎察觉到了宛宁的目光,谢玦缓缓看过来,满堂的灯光照进他眼底,星辰熠熠,沉静深邃,似是浮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宛宁心一动,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谢玦自然移过目光,与旁人寒暄。
这时中书令廖元甫来了,穿过众人直奔老令公,亲切喊了一声:“老师。”
老令公也表现出了不同常人的神色:“元甫来了。”
宛宁问道:“他就是阿笙的父亲?”真是儒雅。
梵玥点头,才说完阿笙,转头就看到了宋家一行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自然是宋家家主和夫人,宋含章和廖阑笙跟在后头,前去行了礼。
那一堂的男子,廖阑笙行了礼就退了出来,一眼瞧见了宛宁和梵玥,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好啊,你们两个小丫头躲在这偷看!”
梵玥嘟唇:“谁是小丫头,你也不过比我们大了半岁而已。”
“我成亲了,就是大人了,你们可不就还是小丫头,还是说你想成亲了?”廖阑笙点了下梵玥的鼻子,梵玥脸一红打了她一下。
“我们去花园玩儿吧!”宛宁提议道。
廖阑笙却拉住了她们:“急什么。”眼波一转,却偏瞧见谢玦和宋含章说话时看过来的眼神,她心念一动,暧昧地拱了下宛宁,宛宁讶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红了脸。
谢玦一向坦然,有人在他身边说话,他自然而然移过了目光。
突然庭院里一声高吟:“荆南王妃到,宣和郡主到。”
梵玥无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扭脸看向廖阑笙:“她回来了?”
廖阑笙淡淡应了一声,兴致不如方才浓烈了。
宛宁好奇:“谁啊?”
梵玥努了努嘴,宛宁看过去,就看到一位风韵犹存的贵妇人骄矜而来,满脸神采,她身后跟着一位与宛宁她们年龄相仿的小姐,高贵典雅,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身华贵,歇歇一支牡丹珠花衬着她那张温婉的脸,大有国泰民安之感。
是个美人。
“她是谁?”宛宁看着梵玥和阑笙的态度都有些古怪。
梵玥闲闲道:“她啊,就是阿笙那个高贵的不得了骄傲的不得了的姑姑,她身后那位就是阿笙的表姐,萧姗音,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宛宁抽了抽嘴角:“......这听着不太像夸奖人的话。”她想了一想,“她姓萧?”
“对,就是那个古族第一世家萧家,荆南王的独女。”
宛宁又问:“那你为何叫她仙女?”
梵玥正要皆是,突然拉着她急急道:“你看,你看。”
荆南王妃正拉着萧姗音走到偏厅的夫人堆里,献宝似的拥着萧姗音,听着那些夫人一叠连声地将萧姗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荆南王妃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更是笑声连连,不见丝毫谦虚。
“......”宛宁琢磨了一下,“她贵为王妃,是不是不太矜持?”
梵玥嗤之以鼻:“岂止是贵为王妃不太矜持,好歹也是长辈了,想炫耀的心真是藏都不藏一点,在她眼里,她的女儿是长安第一哦,不是,是大周第一贵女,第一美人。”
宛宁看着她这样气愤,难不成......
“她拿你跟郡主比较过?”
梵玥一想到曾经丢过的脸,就皱了眉,转身就走:“我们去花园吧。”
阑笙拉着宛宁跟了上来,谁知梵玥忽然站住了脚,揶揄道:“你们猜,她突然回京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郡主到了定亲了的年纪了,自然是回京来挑女婿来了。”
宛宁三人愣住了,这话不是她们说的,梵玥立刻拉着她们两人躲到了一旁的假山后,就听那两位夫人促狭地笑了两声,继续说着。
“王妃那样的眼光,谁能配得上她家金尊玉贵的郡主?”
“还能有谁,左不过那几位了,廖家的小姐嫁到了宋家,以王妃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定然是不能低于宋家的。”
“不低于宋家......那就只有温家,尚未有正妃的怡王,还有......”
她们缄默了声音,剩下的还有谁,不说,宛宁三人也心知肚明了。
梵玥气死了,一路走一路跺脚:“我才不要她做我的嫂嫂呢!”
阑笙赶紧拦住她:“别声张。”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贵女和夫人,华丽炫彩的花灯一路绵延,她回头看到宛宁站在花灯下,灯光晕染在她周身如梦似幻,眉宇间一点忧愁,美得如梦幻泡影,一点就破的脆弱,让她心底一疼。
“这都是没影的事儿呢,怎么到了你这就好像定好了你家了?万一看中的是温家哥哥呢。”阑笙借着数落阑笙,安宛宁的心,“何况,你家大哥哥是什么样的性子,除非他自己愿意,谁又能逼得了他呢?”
梵玥一听安了心:“这倒也是。”她却从未想过萧姗音会喜欢她二哥。
“这不是阑笙小姐,梵玥小姐和宛小姐吗!”一旁传来朗朗的笑声。
“错了,如今该唤一声宋夫人。”又是一阵笑声。
宛宁三人看过去时,就见花园的凉亭下坐着四五个少年,姜至坐在正中央,翘着腿,手臂横在凭几上,冲她挑眉。
梵玥已经走了过去:“是你们啊,在做什么呢?”
其中一位郎君道:“酒过三巡后,来一场投壶比赛,如何,可要下注?”
宛宁也走到了停下,看着姜至捏着酒杯就问:“你伤好了吗?能喝酒了?”
姜至闻言,放下了酒杯,扬言:“今晚谁都不许劝我的酒。”
顿时一阵起哄声起,宛宁突然红了脸,有人趁势走到宛宁身边揶揄:“如今也是有人能制得住在野了。”
姜至起身一把将他推开:“离她远点,她脸皮薄。”
明晃晃的维护,宛宁在身后狠狠掐了他一下,他疼地直“哎哟”,回头可怜兮兮地抱怨,“下手也不轻点。”
梵玥生气了:“你别胡说了行了行?”
温融也在,见梵玥真生气了,急忙打圆场:“不是说要比赛投壶?还玩不玩?”
几位俊俏的郎君一字排开了,姜至回头喊宛宁:“你就站在我身后,我运气好点,赢了请你吃糖。”
“姜大公子这是要立彩头啊!”
“懂什么,姜大公子的彩头是专属特有的!”
又是一阵哄笑,姜至在一阵哄笑中毫不掩饰地朝宛宁挑了挑眉。
梵玥就姜至这么正大光明了,急得要去找谢璃,转头就跑,温融见状忙问:“梵玥你去哪?我陪你去。”说着就扔了箭,追了上去。
姜至喊道:“这算弃权了?”
温融头也不回道:“随你们的便。”
阑笙悠哉悠哉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让经过的下人上了一壶茶,悠哉悠哉喝茶,感叹:年轻真好啊......嘻嘻,她乐得看戏。
有人道:“输了的人请我们去花飞楼喝酒如何?”
有人反对:“诶,谁都知道在野在这一道上百发百中,不如给他增加点难度如何?”
“怎么说?”
“他和宛小姐一起投,中的算,不中的也算。”
姜至心知这些人
是有意,回头看了眼宛宁,故意道:“她不成,技术太差了。”
宛宁果然被激,抽出一支箭来,骄傲地走到姜至身边:“谁说我技术差了!”
姜至眼底笑意渐浓:“阿宁小姐请。”
宛宁当仁不让,起手瞄准,姜至走到她身后沉声指点她,众人看在眼里,意味深长。
“投。”姜至一声令下,宛宁“咻”的一下,投了出去。
“中了!”宛宁欢喜地跳了起来,冲着姜至笑容飞扬。
姜至抱胸悠悠夸赞道:“厉害啊,阿宁小姐。”
慢悠悠的鼓掌声响了起来,众人学着姜至的语气齐声道:“厉害啊,阿宁小姐。”
“在野,到你了。”
姜至捏了一支箭,随意一瞄,立即投了出去,后头却追来一支箭,“叮”的一声击落了姜至的箭,稳稳扎进了壶中。
众人一愣,随即朝后看去,不由皆是一怔,抬手躬身作揖:“公爷。”
宛宁的笑容一愣,回头看到谢玦踏月而来,面沉如水地看着她。
姜至不快地拧起了眉:“公爷这是何意?”
谢玦随手拿起一支箭,冷冷道:“姜公子的技艺有待提高啊。”
众人敛声屏气,不敢妄言,阑笙喝着茶兴致勃勃地挑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