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归位
“大夫, 大夫……”秦氏急得语无伦次,眼神在四处胡乱瞟着,恨不得凭空变出一个大夫出来。
突然, 她眼睛亮了亮,一把抓住身旁婆子的手道:“我记得兴儿他爹以前上山捕过蛇,还被蛇咬过, 自己配了解毒的药把自己救回来了, 是不是?”
婆子惊吓过度,正头脑发懵, 闻言便条件反射般道:“是是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人找来!”
秦氏吩咐完, 回过脸来又赶紧招呼那几个搀住李桃花的婆子,“你们又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李姑娘扶到后面躺着去!”
婆子们如梦初醒,赶紧听话照做。
混乱的场面这才有丝条理出来, 众人各司其职。
许文壶看着李桃花被送走, 心上莫名抽痛不止,好似这一别便再也见不到了一般。
他用力去抬自己抽搐的双腿,想追上去, 可竟连站都站不起来。
“三郎……”秦氏见状心疼, 伸手便要去扶许文壶。
可许文壶等不及了, 他站不起来便用爬的,哪怕是极为不雅的姿势, 也要往前挪动身体, 跟上那几个婆子的脚步, 不让李桃花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
待等婆子赶到房中,把李桃花卧在榻上,李桃花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原本灵动的一双杏眸变得空洞无光,只有双唇微微翕动着,用气若游丝的声音一遍遍呼唤:“呆子、许文壶……”
许文壶硬是一路靠自己爬了过来,即便全身脱力,也大声回应:“桃花!我在这!”
他抓住床沿,指头紧扣,手臂青筋毕露,用尽全部力气把自己撑了起来。
李桃花似乎感觉到他靠近了自己,便颤巍巍地抬起了一只手。
许文壶抓住她的手,眼中的泪水伴随而落,“桃花……”
李桃花空洞的眼神望向他,喃喃道:“呆子,你别哭,你本来就长了张好欺负的脸,再哭,别人就更想欺负你了……我死以后,你不要再成天读书了,记得去练练武,很多时候,拳头比道理好使……”
许文壶抓紧李桃花的手,拼命地摇着头:“不,我不要你死,桃花你坚持住,你会没事的!”
听着许文壶的哭声,李桃花的眼角缓缓滑下两行眼泪,冰冷浸入鬓角之中。
她反握住许文壶的手,哽咽着,用最后一丝力气说:“许文壶,我李桃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你,只可惜这么快就要分开了,如果人有下辈子,我一定,一定会——”
“这蛇没毒,睡一觉就好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悲伤气氛,两个人脸上的泪都同时僵住了,说话的嘴也僵住了。
许文壶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刚检查完伤口的兴儿爹,不可置信似的,“这……蛇,没毒?”
兴儿爹抹着额头的汗,指着那两个即将结痂的血孔说:“三郎你看,这伤口新鲜发红,是正常颜色,要是有毒,早就发黑发紫,肿成馒头一般大小了。”
“等等!”李桃花撑着自己坐起来,“蛇没毒,也就是说,我不会死了?”
兴儿爹:“那肯定的,没听说过没毒的蛇能把人咬死的。”
“那我为什么头晕眼花,全身冒汗?”
“跑那么远的路,搁我我也头晕冒汗。”
“我……我心跳还快啊。”
“都冒汗了,心跳能不快吗?”
李桃花没话说了。
她转过脖子,一脸懵地看向同样一脸懵的许文壶,两个人再一脸懵地看向仍在紧握住彼此的手。
十指紧扣,众目睽睽。
跟被蜜蜂蛰了一样,李桃花赶紧抽回了自己的手。
许家有囤粮的习惯,故而即便封锁家门,一时半会也是挨不了饿的。但新鲜的肉和菜都想都别想了,这几日里全家上下,连许忠和秦氏都得吃腌萝卜下饭。
秦氏不忍看李桃花跟着吃苦,便让婆子把圈养在厨房的下蛋老母鸡杀了一只,炖了锅浓郁的鸡蛋,端到了李桃花面前。
李桃花躺在榻上,被秦氏亲自照顾着,喝了两口汤,她感觉半死的身体总算恢复了点气力,便问道:“呆……许文壶去哪儿了?我想让他和我一起吃饭。”
自从当着那么多人面丢脸丢了回大的,他俩默契地各自冷静起来,距今已经一整天没见面了。
秦氏笑了笑,明知这个时辰许文壶早已吃过了,还是吩咐婆子去把人找来。
不多时,许文壶进了房间,进门时脚步声刻意放轻了些,似乎以为李桃花在睡觉。
而李桃花听见声音,抬起眼,二人视线恰好相撞。
才一天没见,李桃花便觉得许文壶似是瘦了许多。
她垂眸,看着碗里的鸡汤,默默心疼着。
秦氏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笑着寻了个由头,放下碗便走了。
李桃花受不了这安静,瞥了许文壶一眼道:“干站着,鸡汤还有那么多,坐下一起吃啊。”
“我吃过了。”许文壶轻声道,实话实说。
李桃花一愣,心想都吃过了你还来干嘛,便下意识道:“那你走吧。”
她举起尚且酸痛的手,想要拿起勺子自己喝汤。这时,只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传来,本要被她拿起的勺子被许文壶拿了起来,盛了满勺的鸡汤。
许文壶坐在她的旁边,轻轻吹走汤上的热气,道:“张嘴。”
李桃花原本想骂他多管闲事,但等抬起眼,对上那双充满关心的眼眸,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乖乖把嘴张开。
一口温热的鸡汤下肚,二人间那点心知肚明的不自然,似乎也随之化开。
李桃花咽完鸡汤,不由问道:“外面的情况怎样了?”
“不算好,每日都有活死人在游荡,夜里有,白天也有。”许文壶吹着第二勺汤,不紧不慢道。
李桃花皱起眉头,“怪了,这群怪物之前不是不能见太阳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许文壶无声地给她喂着汤,并没有接着话去讲,心中却明了。
他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这些活死人不仅在数量上越变越多,本领还在越来越强。
从毫无意识只会动的尸体,到能随处活动,再到能在白天活动,而且见人就咬,显然是被有意培育成这样。
他现在唯一不懂的,就是幕后之人的目的。
制作这些只会茹毛饮血的怪物,能有什么好处?
“许文壶。”
李桃花突然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幽怨。
许文壶不明所以,循声看去,才发现自己只顾着想事情,居然把汤勺抵在了李桃花的鼻子上。
“没烫着吧?”许文壶连忙收手。
李桃花摇了摇头,盯着他看,“你想什么呢?”
许文壶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告诉给了李桃花。
李桃花听完,结合之前他们在寺庙目睹张秉仁和冯广喂尸体吃饭的一幕,想也没想道:“冯广是杨善的人,张秉仁是宋骁那老狐狸安插在杨善身边的暗桩,那这背后一定都是杨善搞的鬼了!”
许文壶点头,附和道:“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李桃花想了想,忽然低下声音,故作高深道:“不对,还有一个人有这个本事。”
许文壶好奇起来,“谁?”
李桃花将声音压到最低,阴测测道:“宋骁啊。”
许文壶几乎被她逗笑,想说这是什么无稽之谈,可在一瞬间,他不知想到什么,出了一身冷汗,脸色都变白了。
李桃花哈哈笑道:“逗你玩呢,你这是什么表情?”
许文壶擦着额上的汗,久久说不出话来。
……
吃完饭,李桃花感觉自己恢复了许多力气,加之躺了一天一夜了,便想下床出去走动。
哪知刚出门,一股浓郁的恶臭便袭了满鼻,差点让她喘不过气。
“好臭啊。”李桃花捂着鼻子道,“什么东西在发臭?”
许文壶本还沉浸在李桃花方才说的话里,此刻恍然惊醒,立刻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件大事。
*
“什么?烧尸?”
许忠正忙着在粮仓计算剩下的口粮足够支撑多久,听了许文壶的话,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许文壶气喘吁吁,将头重点,“不错,一定要把尸体都烧了。”
“眼下天气还算不得冷,若任由尸体在外面烂着,日日闻着这尸臭气,纵是不死也要得病折寿。”
许忠惊住了神,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不住地点着头,“三郎说的不错,是不能这样下去。”
许忠说完,转而又愁眉苦脸,“可外面的活死人不分黑天白日的游荡,就是想把尸体烧了,也找不到机会啊。”
许文壶沉默下去,知道哥哥说的不无道理。
他转身跑出粮仓,直奔大门方向。
许忠吓坏了,只当这愣头青要单枪匹马出去烧尸体,连忙便追上去,“三郎!此事还须慎重啊三郎!”
可真等到了大门,许文壶并没有忙着把门栓卸下来,而是把在屋头打盹的门房给叫醒赶了出去,说:“之后都由我来看门,不必你们管。”
许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只要这祖宗不出门冒险,他也就放心了。
之后一连过了七日,许文壶吃住都在门口,时不时还要爬梯子看外面。
也正是经过这些观察,让他发现活死人阴天出现的最多,艳阳天则少,夜晚最多,白日便少,尤其是一日中的正午时分,太阳最大,几乎看不到他们的踪迹。
第八日,尸体已臭得令人作呕。
许文壶带着几个长工,趁着正午出门,把附近的尸体全部找到,堆在了一起。
许文壶把鼻子用草纸堵住,又戴了个厚重的蒙脸巾,可浓郁的尸臭还是无所不入,简直要冲破皮肤腌入他的肉里。
许文壶好几次差点熏死过去,偏偏新搬的尸体还沉,怎么都搬不起来。
他没了法子,只好对尸体拱手行礼,恭敬道:“为了其他人的性命,三郎只能行此下策,还望乡亲们不要与我见怪,待等难关过去,我当日日忏悔,为相亲们祈福。”
说来也怪,方才还沉重的尸体,突然便轻巧了许多。
许文壶将叠在一起的尸体一一推开,由长工抬走。
须臾工夫,他已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断肢残骸,又看了多少被活死人啃得血肉模糊的脸。
许文壶不忍直视,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忙完他好回去洗澡。
他双臂使出最大力气,将横在眼前的尸体推开,露出下一具。
许文壶还想再推,动作便猛然顿住了。
只见面前的“尸体”,赫然长着张锦毛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