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归位
血越漫越多, 蜿蜒分散开时,如无数条小蛇朝四面游走。
弹指之间,两条性命。
李桃花忘了恐惧和害怕, 只感觉全身冷到失去了知觉,直到里面的人已经撤离,她才缓慢回神, 转头去看仍在出神的许文壶, 小声地说:“许文壶,许文壶……”
许文壶死死盯着里面的两大摊血迹, 以及尸体被拖走时留下的浓烈痕迹,半天没有反应。
李桃花又叫了两声, 有点急了,干脆抬高了声音说:“许文壶我手疼!”
许文壶哆嗦一下,似魂魄归位, 总算松开了她的手。
李桃花有许多话想说, 愤慨的悲伤的,多如洪水一般,沉重又苦涩。可等开口, 她看到许文壶惨白的脸色, 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只问他:“他们都走了,咱们走吗?”
许文壶的眼睛仍旧对着那两摊触目惊心的血红, 半晌过去, 才怔怔点了下头。
*
更深露重, 夜雾迷蒙。
李桃花与许文壶并肩走在街上,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李桃花再也受不了这瘆人的安静,方开口, 有些小心地道:“许文壶,你……你现在,还想知道那个答案吗?”
张秉仁到底是不是宋相的人。
许文壶的步伐踉跄,路面平坦,他却深一脚浅一脚,开口时,说话声音平静中带着余颤,“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在他目睹两条性命消逝在他眼前之后,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
等到太阳升起,这条空荡的街会走满了人,所有人都会为迎接中秋佳节的到来而欢欣雀跃,死了个官员而已,还是病死的,没有人会因此而感到惊愕,大家都忙着为节日奔波,为世俗奔波,谁会为之驻足?没有人。
可张秉仁就是为了这些人,死了。
许文壶走在石砖街面,却像走在水里,整个胸腔都被水流填堵到窒息,闷不透风。
长久的寂静中,一声悠长的鸡鸣划过浓墨般的夜色。
许文壶的步伐顿了顿,抬头看着天,道:“卯时已到,我该去翰林院了。”
李桃花惊呆了,见鬼一般看着他道:“你在发什么癔症?你还记得你一夜没睡吗?”
许文壶摇头,“桃花,我没事的。”言罢苦笑,声音些许哽咽,“就是回去了,我也是睡不着觉。”
若放素日,李桃花一定把他大骂一顿,然后把他强行拉回去睡觉。
可在今天,她什么狠话重话都不想说。
夜色里,李桃花睁着两只大眼睛瞪了许文壶半晌,最后却是叹出一口长气,用妥协的语气说:“随你吧。”
许文壶点头,“我先送你回去。”
李桃花说了随他,便真的不再管他了,自顾自转身往大相国寺走。
冰冷的夜风吹拂在李桃花的脸上,全身都跟着神清气爽,方才所经历过的惊心动魄的一幕,瞬间成了梦境一样遥远的存在,仿佛从没有发生过。
放松下来走了没有几步,迟来的疲惫便席卷在李桃花的全身。
她实在拔不动腿,弯腰蹲下道:“不行了,走不动了,歇一会儿再说。”
许文壶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躬起腰说:“桃花上来,我背你。”
李桃花只当自己听错了,不由自主道:“你说什么?”
许文壶只当她是没听清,再次开口,认真道:“我背你啊。”
李桃花是不想笑的,尤其是经历这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
但她真的忍不住。
她先是尽力去憋,后来干脆笑出声音,扶着腰站起来,走到许文壶面前数落他道:“就你还背我?我压不塌你也得累死你,我要是爬到你背上,两步之后还不见得是谁背谁呢。”
她现在都还记得他当初背白兰时是怎样的双腿发抖,全身冒汗,多走一步都能原地投胎一样。背她?可省省吧。
笑声里的嘲讽太过明显,许文壶热了脸颊,口齿也在这时变得不甚清晰,他维持着动作,坚持道:“我,我真的可以,你上来便是。”
李桃花笑着,头摇得像拨浪鼓,走过去手挽在他胳膊上,将自身重量的一小部分给他,说:“这样就行了,走吧。”
许文壶被强行拽着走,身不由己的同时,嘴上还在坚持:“桃花我真的可以,不信你现在就到我背上,我真的可以。”
李桃花:“啊是是是,你可以你可以,你最猛了,行了吗?”
许文壶:“什么意思,你不准拿我当小孩哄。”
李桃花:“谁拿你当小孩哄了,你这么厉害。是吧乖乖?”
许文壶:“……”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盘旋在他们心头的阴霾渐
渐散去,仿佛回到过往闲暇时分,并未目睹今晚的一切。
可谁都清楚,什么都不一样了。
*
回到大相国寺时已近天亮,李桃花回到榻上便睡死过去,许文壶什么时候出发去翰林院的都不知道。
这一觉睡得着实深沉,一直到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李桃花都只当是在做梦。
“李施主!李施主醒醒!”
李桃花迷迷糊糊的,在梦里回答:“猪?不吃猪肉,我爱吃牛肉的,给我来三个牛肉包子,要烫面的。”
“李施主开门啊!不好了!许施主出事了!”
李桃花听到个“许”字,顿时将眼皮撕开,魂魄还没回来,双腿便已沾地,鬼使神差地前往开门。
门开后,她看着一脸焦急的小沙弥,半梦半醒地问:“怎么了?怎么不好了?”
小沙弥合掌颔首,急急忙忙道:“阿弥陀佛,方才翰林院的人来消息,说许施主晕倒了,让亲信派人去接,许施主身边只有您照应,我也只好来找您了。”
李桃花愣了一愣,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人立马精神过来,不可置信道:“晕倒了?什么时候的事?”
“似乎是半个时辰之前,李施主快过去看看吧,许施主看着那样羸弱,出了乱子就不好了——奇怪,李施主你的声音怎么变细了?”
李桃花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装男人声音了,赶紧清清嗓子,故意压低喉咙道:“无妨,昨晚睡觉忘记关窗,许是感染风寒了。小师傅放心,我即刻便赶往翰林院。”
小和尚离开后,李桃花回去把鞋穿上,确定自己身上没有哪里能看出女儿身的破绽,便马不停蹄赶往翰林院。
……
翰林院位于京城东大街路南,再往前便是皇城角门,早晚禁军巡逻数次,街上有不少摊贩叫卖,路两边店铺广开,多是售卖笔墨纸砚和各式吃食。
李桃花着急忙慌中不忘买了俩包子填饱肚子,到了翰林院东侧门外,许是有人提前打点过,门房并未过多为难,问过是干什么的,便将她放了进去。
可等到了里面,李桃花只觉得如同进了迷宫一般,到处都是花草假山,还有一处处长得差不多的月洞门,上面的匾额题的字她也看不明白,晕头转向好似唐僧进了盘丝洞。
好不容易面前有一抹人影走来,李桃花跟看到救命稻草似的,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将人拦住,报上许文壶的名字。
硕大的芭蕉叶遮住日头,光影摇曳。
崔颜光看着面前眉清目秀的“小厮”,笑道:“巧了不是,我也正要去找他呢。”
李桃花喜出望外,学许文壶的样子行拱手礼,客气道:“那就劳烦您带小的过去,小的怕晚了,公子便撑不住了。”
崔颜光爽快答应,摇着扇子走在前面开路,腰间环佩叮铃作响。
李桃花跟紧了这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稻草,只觉得又拐了几个弯,经了两条游廊,过了四五道门,才终于进了一处院落里。
进门是堵影壁,上面描刻着松树的花纹,过了影壁,靠墙栽着几丛修竹,再往前,便是一排整齐干净的房屋,看门窗都有些旧了,但上面花纹考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李桃花没心情去估算这里的一砖一瓦能值多少钱,马不停蹄便随“救命稻草”进了最北边的屋子。
屋子里面靠墙摆着三张架子床,李桃花一进去,便看到躺在最外面床上奄奄一息的许文壶。
她瞬间便慌了,大喊一声“许文壶!”,冲上去便扑到了许文壶身上,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道:“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在她身后,崔颜光气定神闲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边往掌心倒药丸边道:“轻点晃吧小兄弟,你家公子没病也要被你晃出毛病了。”
说话间,他走到床前,掰开许文壶的嘴,把一把紫红色的小药丸给倒了进去。
李桃花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警惕道:“你给他吃的什么?”
崔颜光便将那刚放回怀中的小药瓶再拿出来,另外倒出几粒在掌心,对她道:“街对面老大夫开的正宗生津丹,专治气虚气短喘不过气,听说里面加了大量乌梅炮制,对治疗便秘也有奇效。”
崔颜光往嘴里扔了一颗,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怎么样小兄弟,要不要也来上一颗?”
李桃花讪讪摇头,干笑两声,“我就不必了,多谢公子好心。”
她重新去观察许文壶,用手摸过额头,又听过心跳,确定没什么大事,方放下心来。
崔颜光温缓的声音继续徐徐传出:“一开始我们也吓坏了,后来找了郎中看,说他是筋疲力尽所致,说明白点就是累的。我倒是好奇起来,他好歹一个翰林院侍读,大晚上都干了什么能累成这个样,难不成把京城大街扫了一遍?”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名胥吏模样的人跑来,进门便嚷道:“颜光兄!出大事了!”
崔颜光便顾不得去和李桃花搭话,改去询问对方:“是何大事?”
“你是不知道啊,就在昨晚上,进京供奉的儋州知府张秉仁竟然在自己家中离奇暴毙了!”
“有这回事?”
无人察觉处,李桃花回忆到昨晚上的看到的场景,浑身止不住发寒,头脑也一片空白。
崔颜光与同好议论完,啧啧感慨着回到床边,见李桃花脸色煞白,神情呆滞,不由便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下,“小兄弟?”
李桃花猛然回神,下意识便喊:“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崔颜光愣了一愣,愕然地说:“我等方才并未与你说话。”
李桃花的胸口大起大伏,只觉得脑海眩晕无比,手脚疲软。偏她还得装作正常,对崔颜光强颜欢笑:“公子方才不是问小的,昨夜我们公子都干了什么吗?小的反应慢了些,刚刚才想起来回答。”
崔颜光点了下头,神情里是明显的狐疑。
李桃花怕他多心,连忙转头便要转移话题,可等目光落到崔颜光的身上,眼神无意扫过他的腰间,表情竟不由得一怔。
半晌后,她抬起手,指着崔颜光腰间配戴的墨绿玉牌,道:“这个,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崔颜光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小兄弟说话有趣,谈何弄来,这本就是我的。”
“不对,”李桃花皱眉道,“我有块牌子,长得和你这块一模一样。”
崔颜光嗤笑:“小兄弟说梦话也要看看时辰才是,此乃族牌,怎会流落外人手中?”
他的目光在李桃花身上打量一遍,眼神里不由便带了些轻蔑,“若真有,那也只能说是来历不明,出处成疑。”
李桃花再听不懂文邹邹的话,好孬意思也是能懂的,她立马便扬起了眉梢,反问道:“公子这话说的,便是怀疑东西是我偷的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小兄弟切莫多心。”崔颜光笑着说道。
李桃花只觉得好大一口屎盆子扣在了头上,瞬间便急火攻心,冷下声音道:“你的语气分明就是那个意思,就因为你地位高,我只是个小厮,就一定是我偷东西吗?我还说是你偷了我的呢,你怎么向我证明你没有?”
崔颜光笑不出来了,表情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惊诧,显然生来第一次被下人顶嘴。
“小兄弟,没有证据在手,休要血口喷人啊。”崔颜光心平气和道。
李桃花没被他的话带着走,去想什么劳什子证据,而是直接翻起白眼嘲讽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瞧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竟然是个小偷,翰林院真是让我惊喜了。”
崔颜光见事情上升到整个翰林院头上,冷静的面皮便绷不住了,沉声道:“小兄弟,我念在你是许侍读贴身小厮的份上才对你礼让三分,可别不知好歹,给脸不要。”
李桃花扬高了声音,“我给脸不要?是你出口污蔑我在先,我只是把你说我的话还回去,我就是不知好歹了?”
她直接把嗓门放开,冲着门外便喊:“夭寿了!翰林院出小偷了!偷人东西还有理了!”
崔颜光面红耳赤,上前逼近,怒声斥她:“住嘴!”
李桃花见他逼近,故作惊讶,“怎么着,你偷了我的东西还要打我吗?”说完便一屁股坐地上,放开声音大喊,“了不得啦!偷人东西还打人了!救命啊!救救我啊!”
“你给我住嘴!”
床上,许文壶长睫轻颤,渐渐抖动开,睁开了眼眸。
他朝床外望去,一眼便望到了坐在地上哭天喊地的李桃花。
对面站着脸红脖子粗,嘴都气歪了的崔颜光。
他强撑着坐起来,满脑子的疑问不知从何问起,便抓住最要紧的一个,启唇用虚弱的声音询问:“桃花,崔兄,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李桃花转头见他醒来,顾不上惊喜,竖着手指头便指崔颜光,“他偷了我的东西!”
崔颜光:“我没有!”
李桃花:“就是他偷的,不信我掏给你看,我脖子上的玉牌肯定没了!”
李桃花将手探入衣领之中,一把便将以为已经不复存在的玉牌给掏了出来。
在她掌心之中,墨绿色的玉牌带着体温的余热和馥郁的女儿香,上面工整的“崔”字尤其灼眼。
崔颜光看了眼她手里的玉牌,又看了眼自己腰间的玉牌,默默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