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想要她
历时近两个月, 大军抵达广西。
周平和当地将领会和后,先问清赵良所辖兵力情况,接着在城外安营扎寨,没急着交手。
他们带了充足粮草, 补给也及时, 周平就天天着人观察赵良那边状况, 其余时候正常练兵。
如此过去一个月, 其他人沉得住气,谢青天耐不住。他来这儿是为了平乱立功, 不是当缩头乌龟。
催到第三回 时,周平的理由无法再让谢青天满意,带着亲兵杀进主将大帐,皮笑肉不笑道:“周将军屡屡推脱,不肯出兵, 莫不是畏惧赵良威名, 怕吃败仗?”
周平:“广西多山林,又逢雨水丰沛,此时不宜出战, 冒然攻寨容易中伏。”
谢青天:“既然知道他们会设陷阱,提前防备不就是?”
周平:“……”
对着谢青天这个只会蛮干不懂兵法的督军,周平简直没法儿说。他才是主将,可面对谢青天, 竟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奈感。
周平虽然领兵, 但他性情并不强硬, 在朝堂一众大将中偏柔。且家人、族人都在京城, 如果谢青天一纸书信添油加醋地寄回去,以陛下如今的性情, 指不定会如何折腾周家。
谢青天又找了几回,周平终于下令出兵。
如他所言,叛军占据地形和天气优势,极难攻下,几战下来,若非周平及时调整战术,他们都不止伤几千人。
谢青天阴阳怪气道周平无能,干脆亲自跟着他一起出战。
但谢青天那点武艺,在校场上和普通小兵耍耍威风还行,真到了前线,还得周平另外护着他。
这次不仅没有得胜,还白白损失了七千人性命,周平也因谢青天捣乱而身受重伤,躺倒在帐中。
因此,齐国公不得不接过领兵之权。
齐国公仍是病恹恹模样,但不负诸多人对他的期望,他把从湖广、云南调集善攀越、耐瘴气的苗兵单独组成千人规模的轻装山地营,专攻丛林突袭,随后占据红水河与右江交汇处的八渡关,以铁索横江封锁河道,切断叛军购入武器的补给线。
紧接着,让细密探混入田州,散布了一则“赵良欲独吞朝廷招安好处”的谣言。
田州内部果然产生动乱,齐国公趁此时发力,先夺了一城。
谢青天仍不满,因为夺城时他正好在养伤,没有参与其中。
更令他气愤的是,夺下一城后齐国公就没动静了,说什么要“缓攻为守”。
他故技重施逼齐国公出兵,人却不上套,又“病倒”了。
半月后,烈阳将中军大帐染成血色,谢青天冲进帐中,指着齐国公鼻尖:“昨夜紫微星动,我卜得'虎踞龙盘'的上上卦,国公爷竟敢违抗天意!”
齐国公扶着案几咳嗽,塞边沾着药渍,颤巍巍展开羊皮地图——三天前他们在这张图上用朱砂圈出的陷阱,此刻正被谢青天的指甲戳得咯吱作响。
“东麓看似平坦,实则.……”齐国公话音未落,谢青天突然掀翻药碗。
褐色的汤药泼了齐国公满身,惊得满帐将领霍然起身。
“我不管其他,三万精兵寅时突袭!”谢青天掏出御赐金牌重重拍在案上,“谁敢不从,以谋逆论处!”
满帐寂静,看得出有些将领几乎要骂娘,都被齐国公用眼神给止住了。
李审言突然嗤笑出声,他踢开脚边破碎的瓷碗,剑穗上坠着的玄色香囊轻轻晃动。
“谢督军昨日还说‘天火焚城’,结果烧的是自家粮草。”他故意抬高声音,帐外巡逻的士卒放慢了脚步。
谢青天额角青筋暴起,抬手扫过来。
李审言偏头躲过,反手揪住他衣襟:“七千兄弟冤魂未散,你倒要再送三万人去喂叛军的弩箭?”
“住手!”齐国公呵斥他。
李审言手微松,被吓了一跳的谢青天重重甩开他,瞥了瞥对方高大健硕的身形,到底没再动手,只道:“李德,你这儿子是要造反么!”
齐国公朝他告罪,“但督军之令,恕我也不能从命,强攻即便能胜,也是险胜,还要添上几万人的性命,实在不合适。”
谢青天又逼问几句,齐国公仍坚持不出兵,气得他毛发倒竖,只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阴测测道:“我这御赐令牌代表上意,你当真不听?”
齐国公沉默以对。
“好!”谢青天高声,“诸位都看到了,如今周将军重伤在榻,李德又公然违令,今天我就褫夺他的副将之位,今后大军由我代为统率,等周将军伤愈,再由其领兵。”
说完,让亲兵按军令处罚齐国公。
齐国公也不反抗,任谢青天带着人趾高气昂地把自己押出帐外。
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幕,默默地围了过来,听清了谢青天的威胁之言。
谁能带他们打胜仗拿战功,谁拿他们的命来买功绩,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第一棍落在齐国公身上时,有人暗暗握拳。
第二棍落下时,李审言冲了过来,像是隐忍怒气不得不低头,“方才是属下冒犯督军,属下愿代李将军受罚。”
谢青天狞笑,“倒是父子情深,你不说我还忘了,给李德再加三十棍,谁也不许代受!”
他就是要看李审言这气得双目发红却毫无办法的模样。
众所周知,齐国公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在帐外守卫和巡逻的小兵时常能听到他的咳嗽声。众人围观时低声耳语,了解到齐国公是不想拿他们的命去买战功才被谢督军记恨受罚时,所有人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谢青天犹在得意,他出身乡野,骤然得权,根本不把从前和自己同等地位的小兵当人,也不觉得这些所谓的将军有何值得尊重,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人都该畏惧他身后的“天威”。
因此,当李审言挣脱束缚,三两步冲过来,一刀刺进他胸膛时,谢青天还没反应过来。
怔怔看着面无表情的李审言,谢青天低头再看鲜血染透的前襟,口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竟没留一个字就倒下了。
谢青天的十几个亲兵大惊失色,一人冲上前抱住谢青天,其余人抽刀对向李审言。
李审言冷笑一声,并不继续动手,扔掉佩刀,淡然立在人群中。
“你!”亲信想怒斥李审言,话还没出口,陡然感到背负寒芒。
他回过头,发现成百上千的士兵正默默盯着他们,目中闪烁的,绝不是善意。
**
广西送来战报,道主将周平因战负伤,督军谢青天为国捐躯时,正在观舞的建帝先是皱眉,然后又松开。
他看到了李德领兵后连夺三县的消息。
怒火与喜悦相冲,让他神色较为平淡。
与之相对的就是谢青天的亲兄长谢云天了。
谢家兄弟俩一母同胞,相差不过三岁,感情极好。一听到弟弟身亡,谢云天先是悲痛流泪,紧接着道:“陛下,周将军是沙场老将,运筹帷幄,向来谨慎,怎会刚去广西不久就身受重伤?青天身为督军,坐镇后方,又怎么会轻易战死?”
建帝:“你的意思是,他们为人所害?”
谢云天:“臣不敢肯定,但臣还记得,陛下任命青天为督军时交待的那些话。”
建帝想起来了,他仍然提防李德,所以对谢青天说过,盯着李德,莫让他有机会彻底掌兵。
本以为有主将和督军掣肘,李德最多只能帮忙出谋划策,没想到局势瞬息万变,他远在京城,根本无法掌控。
建帝看着自己这几年十分宠爱的金紫光禄大夫,“那你觉得该如何?”
“周将军负伤,确实不好再领兵,臣以为该另派大将去广西,并令锦衣卫同去,查清两人一死一伤的真相。倘若青天真是为国捐躯,臣为他自豪,倘若他是……臣定要为他报仇!”
谢云天确有些本事,炼制的丹药也很得建帝欢心,如今一天不吃他就觉得浑身不适,因此很愿意顺其意,答应下来。
临阵换将是大忌,朝堂上听闻建帝想法,大都表示反对。内阁中柳阁老也难得明着违逆建帝意思,道此举不妥。
建帝领过兵,很懂其中道理,被臣子们一驳,虽然大发雷霆,到底没有强行颁旨。
不想面对谢云天的苦瓜脸,怕他吵得自己头疼,干脆到淑妃宫里来躲一躲。
他对王令娴还是有几分宠爱的,无它,宫里温柔贤惠的妃子太多,难得王令娴还有几分脾气,且她当时敢直接选择入宫,也让他新鲜了好一阵。
建帝踏入永宁宫时,王令娴正在廊下煮茶。青瓷盏里浮着两片丹砂色枫叶,在暮春时节显得格外刺目。
“陛下万安。”她行了一礼。
"在做什么?"建帝瞥见案上散落的《肘后备急方》,书页间夹着张泛黄药方。
王令娴执起鎏金执壶,琥珀色茶汤在日头下泛起碎金:“臣妾听闻陛下近日少眠多梦,特意煮了这壶茶,加了些合欢皮与夜交藤。但谢大人的丹药那般灵验,倒显得臣妾班门弄斧了。”
建帝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白玉盏壁上蜿蜒的水痕,恰似谢云天昨日在勤政殿痛哭时涕泪纵横的模样。
“谢卿……”他抿了口茶,桂圆香气裹着淡淡药苦,“他弟弟殁在广西。”
茶匙撞在冰裂纹盏托上,发出清越声响。
王令娴忙对失礼之举告罪,“臣妾失仪,只是想到陛下对谢大人的爱重,担心陛下。陛下可要保重龙体,万莫像上回般急火攻心。”
这话说得巧妙。建帝突然忆起半月前服丹后呕血,谢云天却说这是排毒必经之苦。
他看着王令娴,想到她是王家姑娘,于史书文章并不陌生,便三言两语把朝堂的事说了出来,摩挲着盏沿,“依你看,这换将之事……”
王令娴内心当然站在齐国公这边,不说齐国公是清蕴的公爹,单提起常出入宫廷的谢家兄弟,她对这两人的品性再了解不过。
典型的小人,奸佞。
但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也不能插手朝政,想了想,道:“陛下心中定然早有决断。”
建帝:“嗯?”
王令娴笑,“陛下怎会不知临阵换将的危害,应是碍于谢大人情面,当时才不得不答应下来吧。”
身为帝王,居然要考虑到别人的面子而做出违心之举。话刚说出口,建帝眉就拧起。
他在想一件事,自己到底对谢云天宠爱到了什么地步,连身边的妃子都认为自己会受制于一个臣子?
王令娴好像毫无所觉,继续慢悠悠地喝茶。
过了片刻,建帝突然笑,“朕记得,你和齐国公的儿媳陆氏是表姊妹吧。”
王令娴心头微跳,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低声说是。
建帝看穿了她的小聪明,但也实实在在因这话留下了一根刺,多疑自负如他,现在不仅看齐国公李德不顺眼,连谢云天也不能再毫无顾虑地宠信。
不过,王令娴方才的姿态让他感到微妙的熟悉,随后想起一道曾经惦记多时的倩影。
李秉真突然病逝,当时他真心同情了姑母和表弟一阵子,自然不会兴起那种念头。如今时隔两年多,陆清蕴也快出孝了。
不知她现在是何种模样,倘若面对同样的问题,又会如何回答?
建帝:“你派人去齐国公府传话,请陆氏明日进宫。”
王令娴迟疑,直觉不该答应,“姐姐还在守孝,按理不宜走动,臣妾用什么名义请她进宫?”
“齐国公为朕分忧,在外平乱有功,朕自然要照顾好他府上家眷。你如今协管后宫,传她进宫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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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来人传消息时,清蕴也很惊讶。
王令娴进宫后偶尔会派人赐礼,但从来不曾主动传她或者王家人进宫,这是头一次。
她想了想,重新找出当初藉香寻来的药,放入银簪。
时隔三年再次进宫,清蕴心态也与当时大有不同,那会儿对皇宫尚有几分好奇,如今则是异常平静。
直到看到王令娴,久未见面的姊妹俩心潮起伏,对视片刻,还是清蕴先开口,“娘娘容光更胜从前。”
王令娴扑哧笑,亲人久未见面,大都表示思念怜惜,说她瘦了,独独清蕴不同。
不过,这才是她认识的通达人意的清蕴。
入宫后虽然偶尔要伺候阴晴不定的天子,但脱离了母亲的束缚,王令娴确实自在许多。心态好,容光自然更盛。
陌生感瞬间消失,她拉着清蕴坐下,说自己传她,是担心齐国公父子离京,她在家会担惊受怕,故而请她进宫小聚。
清蕴根本不相信这理由,随后就察觉到了王令娴的暗示。
殿中还有旁人。
她很快意识到,除了皇帝,还有谁能堂而皇之地在后妃宫中旁观她?
…………
建帝的确在偏门后看这对姊妹俩相聚,他并没有告诉王令娴,是王令娴自己从宫人的异常举动中有所察觉,进而暗示清蕴。
不过,建帝即使知道她们已发现自己,也会无所谓。
他目光灼灼地欣赏临案的美人。
原本以为当时是因她的身份而兴起,时隔这么久,没想到陆清蕴仍能一眼激起他的兴趣。
建帝确定,他想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