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臣对这些女人没兴趣。”
清蕴被引进太夫人院子时, 老太太正在用早饭。
随着女使打起帘子,陪在她身旁的那道身影变得清晰,正是李审言。
清蕴走进门,他撩起眼皮扫了下, 继续盛粥。
太夫人一惯捏在手里的佛珠串被取下, 淡漠的神色变得温和, 问清蕴, “吃过了没?”
“孙媳用过了。”
太夫人心情颇好,“那就坐下, 说说话。”
不过是四方小桌,落座的话,若非捱着李审言,就是在他对面,清蕴干脆没坐, 转而帮忙布膳。
这不是她头次这样做, 太夫人也清楚长孙媳妇孝顺知礼,笑了笑,视线转回小孙子。
李审言见状, 腾出手来,拾起筷子。
他吃东西利落而迅速,不见怎么动作,桌上三碟包子、两碗粥并一盘豌豆糕就下了腹。说不上粗鲁, 但也绝对不能称优雅, 和李秉真、王宗赫这等世家子弟风格迥然不同。
太夫人深觉他在皇帝身边当差辛苦, 心疼不已, 让下人们再添些点心。这回,李审言动作就慢了下来。
“之前你在外头住的时候, 身边不是还有个陛下赐的人,怎么没有带回来?”
“人家嫌弃我官阶低、俸禄少,不愿伺候,回家去了。”
太夫人摇头,当然不信这话,“管家给你分去女使,怎么也不要呢?身边就留个小子伺候,够吗?”
“不需要。”李审言顿了下,“我不喜欢那些柔弱、整日哭哭啼啼的女人。”
一句话出来,在场人听出两个意思。
太夫人想到李审言的生母,那孩子就是典型的弱女子,温柔似水,人也宛如水做的一般,哭起来泪涟涟的模样惹人怜惜。
审言是对他生母仍有怨。太夫人内心忧虑。
清蕴则忆起她曾在大长公主面前落泪,恰好被李审言撞见。因和他不熟,也知晓他在国公府地位,不曾斟酌这位小叔子的神色,现在想来,当时他确实是讥讽无疑。
不过,她从来不觉得适当示弱有什么不妥,李审言的看法,也与她无关。
太夫人招手,候在外面的阿宽忙颠颠跑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儿?从前在哪里伺候?”
阿宽一一道来,随后被问及年龄、家人、是否识字等问题,也都答了。因对答流畅,有股机灵劲儿,太夫人看起来还算满意。
清蕴静看着。
来国公府这么久,她第一次见这位祖母如此操心的模样。李秉真病了,只能得她一句事后问候。李审言身边一个伺候的小厮,她却恨不得了解其祖上八代事迹。
当着自己的面特意问,肯定也是知道她如今执掌中馈,有意彰显对李审言的重视,敲打她这个孙媳。
人心总是偏的,清蕴理解,却不能赞同。就像她此刻,也在为李秉真不值。
桌上碗筷轻微的磕碰声不知何时消失,唯剩太夫人和阿宽的问答声。清蕴垂手站在太夫人身侧,如安静的壁画,没发表任何看法。
阿宽却主动提起她,“老祖宗宽心,早在派去二公子身边时,世子夫人就已经吩咐过了,让小的务必用心伺候。二公子若有要求,尽管照做,遇到难处就去寻她。”
太夫人、李审言皆望过来,清蕴顿了下,“这是应该的。”
太夫人很欣慰,“考虑周到,怪不得你父亲令你管家。既然这样,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了。”
她就是怕因长孙的缘故,孙媳也和原来的儿媳一样,处处针对审言。如今看来,果然是个知书达理,懂得顾全大局的好姑娘。
说完,令人取出两枚平安扣,分别递给面前两人,说是给孙子们特制的,放在佛堂诵经供奉了八十一日。
光看玉质,细腻如脂,品相上佳,确实费了心思。清蕴代李秉真接过,听太夫人又道:“我听你父亲说过了,你如今虽然得陛下新任,任旗手校尉,但……”
有一众仆妇在,她把不该说的话咽回,“到底和你从前期盼不同,你父亲另有想法,得了空闲,就去和他说说话。”
李审言应了声。
整个国公府,大概只有太夫人能让他这么迁就,再不情愿的事也不会直接拒绝。
各自嘱咐完,太夫人照常要去礼佛,终于让两人离开了。
从太夫人这儿回月舍,必得经过同一条游廊,清蕴有意走慢些,任李秉真越过十来步,再恢复正常步伐。
游廊连通内外两院,经过花草丛生的庭院,快到分路口时,清蕴远远就瞧见临大门前附近有人牵马等候。
那马儿外形不算健硕,身上还有几道极明显的伤疤,尾巴仅剩半截,不算美观。
李审言大步走过去,抬手抚了抚马身,从袖中取出饴糖。马儿卷走糖,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凑近他身前贴了下。
一人一马互动了会儿,李审言再一跃而上,驾马离去。
他有事去办,阿宽则被令留在家中,见清蕴多瞧了几眼那匹马,笑道:“夫人不认得这匹马罢。”
清蕴适时投来目光,阿宽立刻微微挺胸,殷勤解释,“当初江南一带起义,二公子只身混进平乱大军,从一介小兵到先锋校尉,就是被分得的这匹马。马儿名叫阿蛮,据说陪着二公子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当初二公子负伤回京,一进城就昏倒了,就是阿蛮带着他在城内到处跑,冲进药房抢药,公爷发现后,才把人带回府。”
“所以呀,二公子对阿蛮格外器重,但凡是短程路,都会带上它。平日里得闲了,还会亲自给它刷洗,陪它到郊外去散心。”
动物有灵性,清蕴知道,但像阿蛮这样聪慧通人性的,在身边还是少见。
此前她听李秉真说过往,提起李审言随军,那时宛如听故事,到这儿才有了真实感。
如果大长公主没有出手,他和阿蛮也许都会是人人景仰的平乱将军。
清蕴回到月舍。
上次去王家,因王宗赫故意试探,她没有说出那枚印章的事,听他交代了那几句话就分开。
前天,王宗赫托人送来一封短信,言简意赅地表示他对那日所说之事已经有了解决方法,令她不必担忧。
具体做法没有提及,清蕴也不深究。
倒是其中话语的微妙区别,让清蕴陡然意识到,他现在已经正式步入官场。
那枚印章……如果去问外祖父王贞,不一定能得到答案,或许可以告诉他。
定下主意,清蕴把印章放进信封,决定等陈危随齐国公回府,让他送过去。
连着处理好几件事,日头仍未至正中,浮云游走,悠闲而惬意。
清蕴半倚在窗边,仰首沐浴阳光,长发轻飘,与窗下斜生出的一朵芍药共舞。
她低头瞧了眼,取来喷壶,给芍药浇些水,难得起了惫懒心思,决定在午饭前先歇个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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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审言先去办了几件事,在外面小店用了顿饭,再往宫里走。
皇宫内不允许骑马,他牵马步行,经过一条狭长宫道。
长道无声,两侧红墙高耸,唯有他和马儿在其中慢慢行走。
他不说话,马儿也很安静。
如此走了程子路,在边上等候的小公公出现在眼前。
小公公和他已很熟,得了赏钱,在李审言开口前道:“李校尉放心,奴婢省得,定会用最好的草料,再帮蛮大爷仔细刷洗一番。”
“刷洗不必了。”李审言道,“它脾气大,你们按不住,回头我自己洗。”
小公公领命,看着李审言拍了拍马儿离去,回头对阿蛮感慨,“李校尉伺候你还真是用心。”
解下兵器,李审言被引至建帝身前时,他正在御花园陪李贵妃赏戏。
并非钟鼓司排出的戏剧,而是一群貌美宫女在御花园内摘花扑蝶,供两位贵人观赏。
无需细想,便知是谁的主意。因为建帝看着看着,便抛下同坐的李贵妃,与宫女嬉戏去了。
算上刚被诊出喜脉的一月多身孕,李贵妃这胎怀了五个月,按理来说应该要显出孕状。可从远处看出,她身量依旧纤细,唯独小腹微微凸起,面色也极为苍白。
瞧见李审言来,她微抿唇,脸色愈发不好。
未等建帝回身,就远远道:“臣妾先回承乾宫了。”
建帝漫不经心摆手,李贵妃离开,场中便只剩李审言围观。
他这一看,就看了小半个时辰。宫女当中起初有人十分惊喜,以为可以趁机得宠,欢笑着和建帝嬉戏。
但她们很快发现,陛下纯粹是享受追逐的过程,抓到一人后往往不作停留,而是让她们继续躲避奔跑。如此下来,都被累得汗如雨下、气喘如牛,脂粉早被汗水浸透。
有人装作体力不支伏倒在地,发现陛下不曾在意,干脆往地上一趴。其他人有样学样,渐渐的,御花园倒了满地宫女,引得建帝哈哈大笑。
建帝玩闹够了,也很尽兴,吩咐每人赏十两银子,大踏步回身。浑身薄汗不舒坦,就往乾清宫去。
李审言默不作声跟上。
瓦剌部形势未明,朝堂局势正乱,观建帝模样,对这些似乎丝毫不上心,反而有兴致玩乐。
李审言刚注意到,万云身边的小太监手捧瓷壶,正是建帝常用来服用寒食散的温酒壶。
回到寝宫,建帝任人服侍解开外袍,仅着中衣,赤足坐在位上喝凉茶,听李审言禀报了几件事,也不怎么上心,反而就寒食散发表了看法,“这方子果然不一般,朕每每服用,都感觉浑身燥热难耐,精力无限。你当真不愿试试?朕已经让太医改良过,绝无坏处。”
李审言道:“陛下知道臣的体质,本就血气过盛,太医让臣时刻注意着,连温养的药物都不能服用。”
他的回话,难免有暗喻建帝气虚之嫌。不过建帝早习惯他口直嘴笨,对此不以为忤,“你就是年轻,血气方刚,至今身边也没个人伺候,常年如此憋着,哪能不难受?朕之前赏给你的美人呢,不喜欢?”
他显然知道云生已被李审言遣走的事。
李审言用了同样的说辞,“她对臣不满意。”
建帝哈哈笑两声,“怕不是你对她不满意罢!朕赏给你的虽不是绝色美人,却也温柔可人,你连享用的兴致都没有?到底是要求过高还是……?”
建帝知道,有些人看着威武强壮,实则雄风不再,简称中看不中用。李审言被他那位好姑母迫害这么些年,二十三了也没尝过女人滋味,不会真是出问题了罢?
目光往隐秘的地方瞄,李审言察觉到了,出声,“臣对这些女人没兴趣。”
这些女人没兴趣?建帝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云生这类美人是他用来款待赏赐臣子的,李审言在这方面,莫不是和那些满口伦理纲常的文人一样,只会碰自己的妻妾不成?还是找借口掩饰?
不过,李审言纹丝不动,毫无紧张感,建帝也就失了打趣的心思。
他就是恶劣的性子,别人躲,他会有兴趣。一旦主动迎合,反而没了滋味。
所以近些天得的那几位美人,那娇蛮、泼辣的性子都叫他欲罢不能,得知她们身份后,更为兴奋。
如此夜夜笙歌,他险些忘了今夕是何年。可惜李贵妃太扫兴,一来就是劝他明日去上朝。
蒙古之事自有内阁决定,他最后拍板同意就行,倒叫她一个身怀六甲的贵妃操心。
但贵妃的意思不一定来自她自己,还有可能是他那位好姑母。
想到这儿,建帝晴朗的神色转瞬变阴,“你住回国公府,可有察觉什么?”
“时日太短,臣暂时什么都没发现。”
建帝颔首,“其他事就先放一放,多在府里待着,两边都要探一探。”
齐国公主动请辞,建帝调查了过后,打消了小半的警惕,但没有完全放下,还有些怀疑夫妻俩和离是故意做戏,所以派李审言回家居住。
至于李审言有没有可能和齐国公李德暗地同心,建帝并不担忧。从锦衣卫探查的消息,及他这段日子对李审言的了解来看,此子对李家深恶痛绝,绝不会把自己当成李家人。
他都有些不知自己是期待齐国公老老实实,还是心存异心了。
假如他老实,自己可以安心。但假如他暗地有筹谋,却被小儿子一手揭发,脸上会是什么神色?
建帝忽然问:“李秉真呢?”
“确实体弱,府里常住着两位大夫,随时给他看诊。”
建帝嗯了声,这点他还是确信的。以往太医去国公府为李秉真诊治,回来也会向他禀报一番。
“他和夫人又如何?”
不防建帝问到这个,李审言内心怔然,面上如常道:“夫妻伉俪情深。”
应当可以这么说。毕竟他那位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兄长,唯独会在新婚夫人面前流露不同。
陆清蕴在国公府备受赞誉,但在李审言看来,她和李秉真几乎是同一类人,尤其是面上那层虚假的温和,看起来就像令人厌恶的面具。
他不喜欢装模作样的李秉真,对这个几乎同类型的名义上的嫂嫂当然也喜欢不到哪儿去。
没想到,陛下竟似乎有几分兴趣。
建帝想听的,当然不是这个。每每想起陆清蕴的容貌身份,他确实意动,那股聪明的劲儿也很吸引人,可惜性子太稳了,很少会慌张。
假如使手段强行得到了,恐怕也能迅速接受,而不会哭哭啼啼、寻死觅活。
那样总少了番乐趣。
而且,如果齐国公和大长公主是当真和离,两人也能慢慢放下兵权,他倒没必要太不给姑母面子。
建帝微微一笑,“朕知道,做个护卫的活儿对你来说屈才。这段时间就常待国公府,办好了这件差事,朕对你另有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