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如同名花,必须精心浇灌滋养
建帝命人查案, 最开始的震怒过后,又和颜悦色,说和此事无关的人尽可安心,在天穹山继续玩乐。
不管内心怎么想, 所有人都表现出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模样, 应声散场。
清蕴慢慢往回走, 眼眸低垂着。
万云刚才的话很值得琢磨, 有人窥伺帝帐、发现两具男尸。
怎么个窥伺法?如何发现?在哪儿发现?死者是谁?
他说得简单,让人议论纷纷, 有种故意搅动人心的感觉。
但如果不是昨夜出了周墨一事,她也不会想太多。所以被搅弄的,只能是心中本就有鬼的人。
慢慢走动的她,和李秉真都没注意到对方的步伐,忽然在帐前碰了下。
对他来说, 这种完全忽略周遭的神游是很罕见的。
抬起头来, 李秉真看到她眼底的询问,低声道:“进去说话。”
一杯茶后,两人跽坐在小几旁, 一缕直雾升腾,没有遮掩住彼此注视的眼眸。
“昨夜的事,我已经查明了。”李秉真开口,“留下血迹之人, 是李审言。”
“……他?”
“嗯, 昨夜藉香来告知我帐前异样时, 我正和众学子一同讲书, 而后没多久随藉香回帐,左右查探, 皆无异样。”李秉真道,“但今早去拜见母亲,见她心腹侍卫有异状,就多问了几句。”
其实是逼问,他身份特殊,侍卫抵挡不住,没几句就交待了出来。
“陛下口中窥伺帝帐之人,可能是母亲所派。”
清蕴瞳孔微缩。
抛出这惊天之言,李秉真抵唇把咳嗽咽回,解释道:“她不是要行刺陛下,而是……在找李审言。”
“母亲想杀他。”
准确来说,是因为李审言一直随侍天子身边,想要确定他的行踪,只能连带着盯梢建帝。
但这种盯梢,和窥伺帝帐有天壤之别。如果建帝发现的真是他们,只能说,他在这件事上夸大了许多。
且找到李审言之后,趁他离开天子身边,大长公主的人就跟随离开了。他们暗中下手,李审言猝不及防受伤,逃离的方向不是人群,而是最近的李秉真夫妇帐篷。
可能是无意为之,也可能是知道李秉真昨夜不会回帐篷,碰见的只会是清蕴,想借她的身份给自己掩饰。
结果清蕴和身边的人警惕至极,仅是看到一点血迹,就没有回帐。
清蕴微微抿一口茶水,掩去心底的惊涛骇浪。
以李审言的身份,大长公主恨他是理所当然。可她想不到,这位殿下会冒如此大风险,宁愿引起建帝警惕,也要强行杀他。
“这并非第一次。”看出她的想法,李秉真继续,“早在六年前,母亲就已做过类似的事。”
六年前,跶虏倭寇之乱还未停歇,民间起义仍有盛行。李审言在府中度日艰难,被大长公主这座大山死死压住,他注定永无出头之日,便冒险混入平乱大军,想以军功傍身。
他继承了齐国公的军事天赋,从小兵到都尉不过短短一月,敢于冲锋、擅长谋略、无惧生死,且立下赫赫战功,无论谁都知道他回京就会受重赏。
这支平乱军并非齐国公、大长公主麾下任何一脉,可有他们相熟之人。提前得知消息后,大长公主设陷杀李审言未果,便转而让人顶了他的军功。
朝堂上下皆被利益裹挟,何人会为他伸冤?自然不可能有。
这条路也被大长公主堵死,李审言沉淀数年,许是发现,不管再怎么脚踏实地,也比不过天子的一份赏识。
李秉真记得那时情形,因为他恰好处于重病之中,太医连连摇头,让国公府准备丧事。母亲悲之欲狂,如何能容忍李审言立功封官?
"今早看他仍跟在陛下身边,安然无恙。"
李秉真说:“他受的是轻伤。”
“死的那两人……?”
摇头,李秉真道:“我目前也不知身份,很可能是十二卫中的人。”李审言警惕至极,死的人有大概率是做了他的替死鬼。
按他的意思,如果牵涉到大长公主,李审言但凡查到蛛丝马迹,绝不可能放过,甚至可能借此搅弄风云,狠狠报复国公府。
关键在于,如今查案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三哥王宗赫。
假如死者之一是周墨,为掩饰真相,他必会暗中阻拦李审言。
清蕴沉默了会儿,在李秉真说完后,告诉他,“昨夜我们也遇到了一事。”
“和陛下所言有关?”
“不一定。”清蕴瞥了眼帐外,“此事和我干系不大,但可能会和你方才说的有关。你去找三哥,如果他认为可以告诉你,自会说出来。”
指节轻扣桌面,李秉真道:“好,今夜我再去找克衡。”
说完这句,他抵唇低咳两声,眉头紧锁,状态比在马车上还要不如。
少思,少思。为他取这一字的人,是让他要少思虑,方能无忧。
昨夜几乎没睡,今日又在思索各事,对于李秉真的身体而言,负担不小。
“先歇会儿罢。”清蕴为他顺背,轻声,“无论什么事,总要先休息好。”
“嗯。”
**
这是到达天穹山的第二天,虽然发生了窥伺帝帐一事,依然有不少人在建帝令下继续在猎场附近打猎。
夫妻俩不好一直待在帐篷里,休息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了,准备随便转几圈。
李秉真牵来马,和清蕴沿猎场外围慢走,偶尔遇见野兔、雉鸡之类的小动物,就让藉香他们围堵射箭。如此下来,即便没有深入猎场,也收获颇丰。
见两个护卫手上拎满猎物,清蕴提议,“问问父亲母亲是否有空,请他们来小聚,如何?”
“藏翠去罢。”李秉真应了下来,回头笑说,“不过父亲那儿恐怕没空,他每回到猎场,总会有应付不完的邀约。”
他很了解齐国公,藏翠来回话的时候,果然说公爷不得空,让他们自己烤着吃,还额外又送了头鹿来。
加上护卫女使,这里也没超过十张嘴,无论如何都吃不了。清蕴就让人送了些给王家,也给李秉真族中堂兄弟那边送了些。
大概是大长公主不好打交道,李家宗族那边和国公府来往较少,收到这些猎物后受宠若惊,又着人回送了些秘制调料。来往几回,知道猎物是世子夫人所赠,另外给添了两壶甜酿。
大长公主带着李琪瑛一块儿来时,见到李家下人,得知是儿媳主动送的东西,没说什么。
唯独李琪瑛改不了挑毛病的性子,扫了圈猎物,“就这么几个小东西?我随便去转一圈,都比这些要好。”
清蕴没动气,点点头,“自是不如獐子、鹿大,但胜在数量多,摆一次小宴足够了。”
李琪瑛:“……”
她昨天猎的就只有一头獐子。
身旁坐的是母亲和兄长,这两人无一不向着陆清蕴,还是不逞这口舌之利了。
轻哼了声,她不再说话,随众人慢悠悠吃着烤肉时,张口道:“阿娘,明天陛下要去天穹山深处猎熊,我也去跟去瞧瞧。”
大长公主在想别的事,心不在焉应了声。这种寻常人觉得危险的事,在她眼里都不算问题。不说建帝身边有上百人护卫,女儿进猎场,她也给配了十几人,遇到危险也不用慌。
李秉真忽然出声,“你昨夜受的伤没好,先休息两天,明天就在外围转转。”
李琪瑛一呆,面对母亲睇来的询问眼神,忙解释,“那柳三同人一起为难我,我一时气不过才打人的,后来鞭子没用好,不小心伤了手臂而已,不打紧的。”
不是被别人伤的就行。大长公主放下心,仍选择站在儿子这边,“你大哥说得没错,伤势无论大小都不能随意,我会和万云那边说,明儿不准带上你。”
李琪瑛:“……”
怎么都想不通兄长为何突然管束这个,李琪瑛努力为自己申辩了几句无果,又气冲冲走了。
场中除了李秉真自己,大概只有清蕴能猜到几分他的用意。
大长公主和李贵妃身在其中太久,不曾察觉,她却是在第一面就感觉到小郡主对建帝的不同之处。
可能只是小姑娘对天子的膜拜,也可能是懵懂时的一点感觉。这种感情平时还好,一旦遇到契机,就容易转变为春心萌动。
李秉真以前很少进宫,应该是在上次的相处中看出了隐患。
大长公主带来的几个侍卫一起发力,共同解决了一头鹿、五只野兔、两只雉鸡并十几盘果蔬。清蕴后来基本没怎么动筷,李秉真见她用得少,另给她烤了份野蘑菇。
最后结束,夫妻俩难得都有些撑了,和大长公主分开,继续在外行走消食。
大约是这儿较为偏僻,前来寻人的小公公瞧见他们,长舒了口气,三步做两步跨来,“李大人,可让奴婢好找!陛下召您呢,快去罢。”
李秉真最先反应过来,温声道:“敢问公公,陛下是因何事传召?”
“奴婢不在御前伺候,也不清楚,是万公公吩咐,奴婢只是个传话人。”
从小公公这儿问不出缘由,李秉真给清蕴递去安抚神色,先跟人离去。
如果不是那两件事,这场传召没什么特别。李秉真作为侍讲学士,本就有随时侍奉天子的职责,兴致来了,半夜唤他去讲书都有可能。
清蕴没有胡思乱想,传李秉真到御前不一定是为那件事,如果真的查明真相,发难的对象也不该是他。
理智上明白所有,在往回走的路上,清蕴还是忍不住出神了。
但她还没到帐篷,刚才的小公公去而复返追了上来,“夫人,夫人。”
他气喘吁吁,“万公公交待,陛下一同传夫人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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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面圣来得突然,连更衣的时间都没给,小公公前后间距不过两刻钟,跑得也急,“万公公说了,不必特意梳洗更衣,陛下只问两句话,还请夫人别耽误太久。”
他这样说了,清蕴只能转道随同去行宫。
行宫和扎营处离得不远,习惯了绿水青山,乍然瞧见大片飞檐翘角,难免有种割裂感。
路途经过的仆役不算多,相较于皇城,算得上冷清。
万云候在殿外,“夫人快进罢,陛下已等候多时。”
“世子已进去了?”
万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让白芷停留在外,重复了声,“夫人,请。”
瞧了眼天色,清蕴入内。
行宫一切依建帝喜好,仿和宁殿布置,槅扇多,屏风多,短短几步,绕了数座屏风。殿内香雾缭绕,更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
终于得见天颜时,建帝正斜躺在罗汉床上,左右无宫婢,也无李秉真,仅有一位妇人妆扮的美人在捏腿。
“臣妇参见陛下。”清越的声音在内殿响起,和美人低语的建帝瞧见她,眉头扬起,摆了摆手。
美人会意起身,对他行礼后告退,经过清蕴身边时,特意对她微微一笑。
她走了,不知何处有宫女现身,服侍建帝穿靴披衣,奉上茶水点心,再恭敬退去。
“可认得她?”建帝饶有兴致地问。
他指的,当然是最初那位美妇。
清蕴否认。
建帝站直身,悠悠目光好像注视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唇畔勾起,“她的夫君名姜直,是朕的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姜直,这个人几年之内连升六七级,引得议论纷纷,清蕴当然听过。
姜直不在场,他的夫人却在这儿给建帝捏腿,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但这种天子和臣妻厮混的事,清蕴怎么好出声回复,继续保持沉默。
建帝自顾自说了下去,“两年前,她夫君不过是个小小的太仆寺丞,俸钞几百贯,禄米百石,难以维持一家十几口生计,她也得在街边沽酒谋生。”
他叹了口气,“如斯美人,在街边整日经受风霜欺打,怎能不憔悴?如同名花,必须精心浇灌滋养,方可盛放。”
“夫人以为呢?”
靠得近了,建帝低沉含笑的语气越发明显。清蕴脑袋微低,纹丝不动的模样像根钉在原地的木头,“陛下有仁爱之心,臣妇弗如。”
建帝笑两声,“你是个女子,怎能和朕比较呢?朕向来怜花惜玉,当然不忍美人受苦。”
怎么个不忍受苦法,已经很明显了。建帝满不在意,清蕴却不能顺着他的话聊,想了想,只能略过这个话题,“敢问陛下,臣妇外子何在?”
“他身体虚弱,一路咳过来,随时要倒下的模样。朕见了哪里忍心让他随侍,着太医看过,就让他先去歇息了。”
“既如此,臣妇也先行告退。”
“不急。”建帝道,“朕倒是好奇,少思身体这么弱,夫人当初怎会答应嫁给他?”
说着话,他走到小几前,自斟了杯茶喝,看起来像闲话家常。
在建帝凝视下,清蕴不想答,也得开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长辈商定,作为小辈,当然是谨遵教诲。”
“是么?”建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朕还以为,是姑母深信浮云寺的法显批言,找遍京城,只有夫人最符合这道批言,才逼迫王家而成的婚事。”
清蕴眉间微蹙,似是不解他为何这样说。
“说起来,朕无意间还得知了一件趣事。”建帝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回头,“当初王家命人去江苏陆家接外孙女,几人途中遭遇山崩,马车摔下悬崖。那悬崖十来丈高,里面的人竟能够生还,这位陆姑娘当真幸运至极,你说是不是?”
“不对。”建帝微微一笑,“你当真是陆清蕴吗?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