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你是幼稚鬼吗?
踏进客厅的刹那, 荀垣就看清了主位上的人。
着玄色长袍,身形挺拔,四肢修长有力,腰佩长刀, 似乎是习武之人。面上覆有半块面具, 遮住左侧脸颊, 看起来极为神秘。
知府在旁连连陪笑, 堪称乖顺。
青年站起身,看向自己身边的“陆公子”, 声音沉而有力,“可有事?”
清蕴略作停顿,没有拆穿他,“没事,这位大人只是例行问话。”
知府忙道:“正是, 下官也是为查明真相而传人, 绝不敢随意冒犯。”
他突然现身,应该是这案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好在杭州这一带的官几乎都换了个遍,当初同时见过她和三哥的人应该寥寥无几。
李审言颔首, 看向知府,“另外两人呢?”
“马上就到,马上就到。”知府疯狂给荀垣使眼色,叫人一看就明白, 此人背景雄厚无比, 能把堂堂杭州府知府压得死死的。
荀垣暗自撇嘴, 在官场上没有倚靠就是如此, 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得胆战心惊。知府好歹有个岳丈撑着,他连知府都不如, 更是只能服从。
好在荀垣不管这些,他只对审案感兴趣,尤其是那些奇案怪案,只要查出了真相,管它们事后会如何结束,他都不在乎。
知府了解他这怪性子,才敢把案子都丢给他,也不避讳谈及官场阴暗。
清蕴走向李审言,等他们俩真正站在一时,荀垣终于意识到自己眼拙,这人分明是个眉眼极其明显的女子,刚才怎么会没分辨出来?
他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李审言视线掠过兀自沉思的荀垣和战战兢兢的知府,没有继续开口。
他此行借用了孟嘉名号,已足够唬人。之所以如此急匆匆现身,是因为听说此案涉及水师总兵之子,知府急着找替罪羊结案,怕他们吃了暗亏。
再者,关于这位刚调来的水师总兵韩猛,他略听过些名声,作风蛮横,胆子极大,且极为护短。如果案子真涉及到他的独子,光凭陆清蕴他们,韩猛不一定会买账。
至于夫人一说,并非他主动提出,只是知府如此猜测,他没有否认罢了。
趁陈危和李琪瑛还没来,清蕴示意李审言走到一旁,第一句话并非问他为何现身此地,而是道:“脸上的斑痕还没好?”
李审言微怔,“好了许多,仅剩一些较浅的痕迹。”
说完立刻补充,“不会影响相貌。”
清蕴嗯了声,“取下面具,给我看看。”
李审言乖乖取下面具,如他所言,眉头、额角和下颌都还有极浅的黑斑。确实不影响外貌,即使不褪,放在李审言脸上,也仅仅是让他添了丝凶悍,尤其是那双丹凤眼略扫过人,便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刻,那些凶悍在清蕴面前收敛得彻底,听她继续问:“你从一开始就跟过来了?”
“……嗯。”
即是说,李审言看到了她和陈危在崖底收敛尸骨,且很可能根据白兰之事,推断出她并非真正的陆清蕴。
不知怎的,清蕴竟没什么紧张不安感。这是她最不想被第三人知道的事,连亲姨母都可以一直瞒着。如今可能被李审言发觉,却很平静。
这时候不是讨论的好时机,清蕴低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此案有什么特别?”
李审言飞快答:“和水师总兵韩猛的儿子有些关系。”
韩猛。清蕴听说过这人,因当朝水军很少,擅长带领水军在湖面、海面作战的将才更少。在镇安帝夺位途中,韩猛立过不小的功劳,因其特殊性,很受器重。
脑海中立刻闪过几种猜测,清蕴点头,默不作声地走回去。
陈危和李琪瑛都被客客气气送来了,得见李审言,陈危目露了然,李琪瑛纳闷一阵,随即大惊,质问即将脱口而出时被清蕴截住,“陈危,你先送姑娘回家,我们在这还有些事,晚些再归,帮我和母亲说一声。”
左右瞧了瞧,确定这儿没人能对他们造成威胁,陈危颔首,把不情愿的李琪瑛暗暗强行带走。
等他们离开了,清蕴问起荀垣姓名,得到回答后饶有兴致道:“我对此案也颇有兴趣,方才大人说要带我去船上查看,不知是否还做数?”
知府疯狂使眼色,荀垣当看不到,只暗暗观察看起来地位不凡的李审言,确定这对夫妻中由其夫人做主,当即精神大振,“当然可以!”
知府案子翻白眼,这小子,总能精准分辨出谁地位更高、权力更大,能不能给自己撑腰。一旦确定无需顾忌,就能盯着案子不放。
内心不禁担忧,他也不知此案真相如何,只知和水师总兵的独子有关。真闹起来,不好办呐。
在场无人在意他的想法,见清蕴感兴趣,李审言毫无异议,权把自己当做长随,紧跟在她身侧。
关于断案审讯,其实是每个走正经科举路子入仕官员的必修技。荀垣当初科举名次不算靠前,分了个偏远地区当县丞,后来因断案能力被赏识,才从山沟沟调到杭州这富庶之地,成为知府的得力助手。
李审言没参加过科举,如今对官场上的事虽然也了解了大半,但查案肯定不在其中。
紧跟两人身后,李审言听着他们讨论什么毒芹汁、安神香、安神丸、刀穗,还蛮有兴趣。
在船上仔仔细细又看了遍,两人似乎又有新发现。
蹲在船头,荀垣盯着清蕴拈出的一小撮泥土,大为惊异,“这土中有荼蘼花粉,你也闻得出来?”
清蕴肯定颔首,“制香偶尔会用到这些花,所以我敢断定。”
荀垣念念有词,“如今这一带只有孤山那边有荼蘼花,可按我们查案所知,沈明云近日根本没去过孤山。表面来看,她是自缢而亡,实则为中毒窒息,这毒来自安神香中暗藏的毒芹根。不过凶手既选择了投毒,为何又要多此一举伪装她是自缢呢?死因只要一查就知,根本隐藏不了。”
是啊,根本隐藏不了的事,这么做不是画蛇添足吗?
但也有可能,这么做的人,根本不知道沈明云是中毒身亡。清蕴把想法说出来时,荀垣灵光一闪,随即高兴地险些蹦起来,猛地拍了下清蕴的肩,“确实,下毒之人和帮她自缢之人有可能不是同一个,那土就是关键!”
“去查和沈明云相识之人近日有谁去过孤山——”他往船下一跃,大步流星地走了,看得清蕴微愣。
见识过戏痴、剑痴之流,还是第一次见案痴。
河边下起蒙蒙细雨,李审言撑伞走到清蕴身边,“回去继续跟?”
“不用,他应该很快就能查出真相,到时候问他就行。”清蕴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一同在河边慢慢走。
河面泛起的水汽犹如大雾,随风往二人身前扑来。这种时候,油纸伞的作用微乎其微,至多让两人湿得不会太快。
灰蒙蒙的天,远离喧嚣的河边,天地间仿佛仅剩自我的孤寂。清蕴内心其实颇为喜欢这种景色,这带给她的宁静感远胜其他。
“小时候我很喜欢找一处人迹罕至的河水、山溪,在旁边看书、练字,都能够凝神静气、事半功倍。”轻柔的声音响起,似在回忆往事。
李审言下意识顺着这话想象,脑海中幼年的陆清蕴坐在溪水边朗朗读书,不由扬唇,“巧了,我小时候也喜欢往河溪里摸。”
但他纯粹是皮和贪玩,反正也无需读书做功课,在府里不能随意行走,到府外随便怎么玩都行。
寻常纨绔子弟很容易喜欢些招鸡斗狗的玩意,再不然带着下人到处作威作福,李审言天生对那些不感兴趣。没有任何人带领,他就能凭自己的附近的山林玩个遍,第一次凭自己捉到野兔时,他才六岁,从此对奔跑、攀登、搏斗这些事兴起了莫大的热情。
可以说,最初使的那些武功招数,有大半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但后来,我又不是很喜欢河了。”清蕴缓缓道,“因为那些倭寇正是顺江河而来,使我的父母丧命于此。”
李审言停步,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却装作不经意道:“倭寇而已,等过几年多训些水军,我直接率兵把他们老巢给掀了,提着人头去给二老祭拜。”
说完他低眸,对上清蕴的眼。那乌黑的瞳仁正专注地盯着他,有种类似探寻和审视的好奇。鸦羽似的眼睫覆了层厚厚的水汽,偶尔一滴水珠坠落,似在哭,但她的神色又和落泪毫无关系。
“你确定听懂了我在说什么?”
李审言:“听懂如何,没听懂又如何?”
“我不是陆清蕴。”
李审言:“你想改名?虽然我习惯了陆清蕴这名字,但要改个更顺口些的,也不是不行。”
两相对视,片刻后,清蕴忽然弯眸笑起来。
笑容很轻,却重重砸在李审言心尖,让他有种昏昏沉沉,回到病重时刻的感觉。很想俯身去把那笑含住,感受是不是当真那么清甜。
脑袋发昏的李审言继续道:“你是陆清蕴也好,周清蕴也罢,反正人都一样。照我来看,李姓也不错,李清蕴这个名字还算可以。”
虽然顺着这个姓,他不免会想到李秉真,但瞬间又释然。人都没了,有什么好在意。
清蕴确定,李审言当真知道那些事,说不定在处置了白兰后还暗地查过,这么多年却一点没表露,其实是疑惑的,“你不担心,我是和陈危合谋,谋害了原本的陆清蕴再取而代之?”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李审言嗤一声,“我不认得她,和陆家人也没有沾亲带故,总没必要帮他们报仇。”
他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些词几乎都能和他沾上关系。最重要的是,他最初对她感兴趣,就是因为感受到了她表象下流淌的血液,和他颇为相似。
聪明狡诈,野心勃勃又擅长伪装。
谁说他们不是天生一对?
即便清蕴很清晰地认识到,他的想法不符合世俗观念,会被人唾弃谴责,可谁不喜欢被人偏爱、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她这边的感觉?
她再度想起李审言染上疫病时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出声道:“在我离开前,三哥其实和我谈过。”
话题陡然转换,李审言迅速跟了上来,竖起耳朵,“谈什么?”
“他说,会答应和离之事。”
清蕴独自离开,不是因为想逃避问题,而是纯粹散心,并思考王宗赫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曾很郑重地问她,提出和离是不是因为李审言救了他,在得到否定后沉默许久说:“如果这确实是你所愿,我可以答应。”
接着说,“我一直都清楚,你对我……并无多少男女之情,但夫妻之间走到最后,其实更多是相依相偎、相互扶持,在这方面,我们其实远胜其他夫妻。”
“即便你我和离,我也不认为太子会是良配。以他的身份地位,和他在一起,你将面对的满京风雨,和当初杨煦逼迫岂不相似?”
“猗猗,凭你的能力地位,如今你已经无需再嫁他人才能安稳。”
清蕴不否认这点,这些道理她想过,王宗赫也帮她想到了,甚至,不知情的李琪瑛某种程度也是这么想。
可想法总是瞬息万变的,她偶尔也会想冒险一次。
李审言惊讶,“他真这么痛快?”
“嗯。”不待李审言继续,清蕴忽然又转话题,“京中不是应该很忙么?”
李审言有些跟不上了,只下意识回答她的话,“都是些可忙可不忙的事。”
他是太子,除去镇安帝,确实没人能压着他做事,清蕴笑了笑,“你觉得这个荀垣怎么样?”
才见一面,李审言没法了解更深,随口道:“有些查案的本事。”
清蕴慢慢走着,道:“像他这样的人进了官场,是否能为民为国做实事,全看能够掣肘、管束他的人是哪种心性。”
李审言回想了下荀垣和知府的交流,挑眉,“他性子确实有几分怪。”
“你觉得他可用吗?”
李审言面露古怪,“你希望我用他?”
“只是在问你。”
李审言对着她黑漆漆的发顶盯了会儿,思索她问话的用意,最后道:“这种人用起来有利有弊,倘若他背后有足够强大的靠山,也许将会是官场上的一把利刃。”
这个答案,足以说明许多事他并非不懂,只是懒得去想。
清蕴眨眨眼,却没回了,问他:“在杭州待了这阵子,觉得这里的景色如何?”
李审言:“……还行吧。”
主要是都在跟着她,没什么赏景的兴趣。除此之外,就是在琢磨她此行离开的心思。
接下来,清蕴围绕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扯东扯西,绕得李审言脑袋都发昏,有种她是在捉弄自己的感觉。但即便是捉弄,他也认了,谁叫他就喜欢她眼里只有他的模样。
沿河岸走了一路,两人陆陆续续聊了两刻钟的功夫,眼见市井喧嚣近在眼前,李审言自知进不了杨家大门,分离就在眼前。
清蕴又说了句什么,李审言压根没细听就嗯了声,让她顿住脚步。
“怎么?”李审言低首。
“既然如此。”那双清凌凌的眼看着他,“就等我与三哥正式和离。”
李审言结结实实懵住了,等她和王宗赫和离之后呢?她刚刚说了什么?确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忍住内心狂喜,李审言立刻问出口,“等你们和离,你就愿意嫁我?”
清蕴却不回了,继续往前走,“太子年轻力壮,想来没有眼花耳背的毛病,应该不用重复。”
她还在慢悠悠的,李审言已经丢了伞冲上来,掐住她的腰把人抱起来,像抱小孩儿似的,“我不管,方才没听清,必须再说一遍。”
猝不及防被雨水扑了一脸,清蕴别过头,表示拒绝。
李审言威胁,“你不说,我就用这样的姿势把你带回杨家。”
清蕴:“……你是幼稚鬼吗?”
李审言:“你说是就是。”
面对前一刻稳重下一刻就耍无赖的人,清蕴也没什么应对的方法,瞪人半晌见他都没动静,只得道:“先把我放下来。”
他的手臂宛如铁水灌注,可以毫不费力地举人,她先被掐得腰疼。
李审言把她放下来,手没离开,大有她不说清就继续的架势。
眨去眼睫上的雨水,清蕴不得不重复道:“一年。”
“一年?”
“我和三哥和离一年后,若是你当真还想娶我,只要说服了陛下和太后,我别无二话。”
这是清蕴给他的时间,也是给三哥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