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扯头花
“我没有资格吗?”李审言下意识想说出这句话, 转而想起,陆清蕴只答应和离,没答应其他,且这俩人现在还是夫妻关系, 他还真没资格。
不过在斗嘴方面, 李审言不可能认输, 很淡然道:“我的意思是, 客人来了,就这样招待?”
王宗赫:“……是臣失礼了。”
刻在骨子里的君子风度让王宗赫很难在此时对李审言口吐恶言, 尤其是在对方刚救了自己一命的情况下。
他招待起李审言。
李审言如今的形象算不上好,王宗赫顶多消瘦些,而他的颈边、脸侧以及手臂都还留有斑痕、创口,这也是之前照镜子时他突然沉默的原因。
但事急从权,相貌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这边却不能掉以轻心。
聊着聊着, 清蕴看这两人谁也不愿先提出离开或休息,最后竟坐下谈起了正事。从虹县瘟疫说起,到王宗赫此行巡官的收获, 再到如今的官员任免。
她干脆取来香料煮茶。
早在前朝,王宗赫在柳阁老手下任职时,就提出了对官员考校之法的改良。镇安帝登基后沿用此法,所以这次才钦点王宗赫巡视南直隶。
李审言始终觉得这法子缺点什么, 瞥一眼在旁边专心煮茶的清蕴, “你的《考成八则》虽然有些用处, 但如果真按你说的三年一察, 那些蠹虫早就把百姓吃干抹净了。”
王宗赫:“所以臣向陛下谏言,增设暗访御史, 随后……”
“暗访?”李审言打断,“就像你这次这样,险些被人烧死?”
沉默一阵,王宗赫撩起眼皮,“愿闻太子高见。”
语气中含着只有彼此才能察觉的微妙嘲讽。
术业有专攻,在王宗赫心中,李审言终究是个武夫。曾经的李审言凭借武力,在前朝杨煦身前展露头角,后来跟随镇安帝四处征战,说明他天生适合领兵作战。
但于文治一道,王宗赫不认为对方会胜过自己。之所以提这些,不过是有意找茬罢了。
李审言感受到了,没生气,视线在屋内慢悠悠转了圈,忽然笑了,“我曾和陆夫人一起去巡视过祭田。”
“所以?”
“她巡田之前就会做足功夫,讲究望闻问切。”李审言忆起往昔,不紧不慢道,“其实考校官员也就这个方法,望其治下乡野,闻其百姓口碑,问其钱粮实情,切其政令得失。《考成八则》里大部分都只重政令畅通与否,怎么可能得到民生实情?”
王宗赫意外,没想到李审言直接说中要点。这个缺陷他当然清楚,且从一开始制定就知道。
官场上并非有能力就能出头,还需要学会和光同尘。所以,他那份考成八则多少契合了杨煦的想法,因杨煦为了享乐,往下颁了好些不同寻常的御令,当然愿意用下面官员是否完成御令要求来考校他们。
李审言转向清蕴,“陆夫人觉得,是不是?”
清蕴同样讶然,李审言默默观察之时,竟看到了这么多。
他虽然没怎么受过士大夫教导,也不耐烦读书,但看待事情总有种惊人的、野兽般的直觉。
世人通常称之为天赋。
她点头,“是。”
李审言笑了下,“能想到这些,还要多亏了陆夫人。以往去书房借书,常能在书中看到你的注释。”
因他的话语,清蕴亦想起在齐国公府守孝的那几年。
她喜欢清静、安宁,无必要不出门的日子对她来说不算乏味。不过,当平静的生活中总时不时被人掀起涟漪,画出浓墨重彩的一笔时,自然会对这些日子记忆深刻。
“夫人。”王宗赫突然出声,推来茶杯,“有些渴了,劳烦帮我倒一杯茶。”
清蕴嗯一声,随即收回视线。
李审言还在用药,既不便品茶,也不能饮酒,盏内是一汪清水。面对王宗赫的有意打断,他转了转茶杯,眉梢流露笑意。
无需问出口,他已经察觉到了陆清蕴的改变。
之前他和王宗赫坐在一起,她总会有意无意忽略他,除却礼节上的招待,不会给予过多眼神,如今却终于把他放进了眼里,会回应,会忍不住微微含笑。
这时候,李审言才终于感到那天不是做梦。
在这待了一个多时辰,等再无借口可留,又知晓面前两人晚上不会同寝,李审言终于不情不愿地离开。
窗外溜进的一阵凉风让王宗赫低咳两声,清蕴随即起身关上门窗,为他抚背,“三哥,早些休息吧。”
王宗赫没做声,只是握住她手,把人往下一拉,不算温柔地吻去。
他想通过身体上的亲近去证明二人关系依旧,动作不免带上急切。清蕴起初轻轻地回抱住他,待他往肩侧亲去时抬手止住,“三哥该多休息。”
王宗赫抱紧她,“我想你,猗猗。”
他把头埋在她胸前,“在村中最后一刻,我以为要食言,无法伴你一生了。”
清蕴:“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说明三哥接下来定会顺遂无比。”
王宗赫温声,“无需其他,有你伴着就足够了。”
脆弱的人总会容易惹人怜惜,尤其是素来从容不迫的王宗赫露出这种神情时,本就没打算在他还没养好身体前挑明的清蕴,更不会在此刻否认。
她的回应是任他拥住,二人静静抱了好一会儿。
这夜算是温情无声地度过。
接下来的日子,李审言王宗赫两人都没再见面,一些可能引起纷争的场景也未曾出现。李审言忙着养病、恢复容貌,王宗赫也要解毒养身。
最重要的是,两人都并非纯粹休养,人在此处,就依然有公务要处理。
清蕴则是偶尔去看望两人,同时和商会联系,让他们一同救济流民。
直到十日后的傍晚,疏影急匆匆来寻清蕴,禀告的话让她都怔住了,“……什么?”
“属下没骗您,爷和太子殿下打起来了,就在后山。”疏影起初想出面阻止,而后想想,果断来了清蕴这儿。
清蕴立刻起身,边走边问:“起因是为何?”
“属下不清楚,只知爷主动约太子在后山见面,不让任何人跟着。属下不放心,离得远些守着,过了会儿才发现……”
三哥竟是主动的那个?清蕴步伐加快,随疏影的步伐来到后山枫林。
暮色自山脊漫下,枫林被夕阳浸成暗红色,枫叶如雪片般簌簌落下。
两人的确在拳脚相接,却不是更擅武艺的李审言占上风,他主要在闪避,偶尔才会回击。
见没有要闹出人命的架势,清蕴让疏影继续守在远处,踩着落叶步步走去。
瞥见她的身影,两个男人立刻收手,皆剧烈喘气,脸上都挂了彩。
李审言用手背碰了下开裂的嘴角,轻嘶一声。王老三还真不客气,逮住机会就下狠手,好在他那张脸也没好多少。
站立在两人面前,清蕴只觉得可笑。一个内阁大臣,一个太子,都是早就成年的男人了,官场、战场沉浮,按理来说心性都比常人稳重许多,居然还会私下打起来。根据疏影的说法,竟还是少年意气似的约架?
“怎么不继续?”她微微一笑,“正精彩着呢,我还从未看过如此吸引人的剧目。”
李审言微微别过脑袋,王宗赫敛眸不说话。
半晌,李审言才道出一句,“是他主动约我来这儿,也是他主动出手。”
清蕴嗯了声。
王宗赫依旧没吭声。
“斗胆问一句,二位大打出手,原因为何?”
这下,两人都变成了哑巴。
不出清蕴所料,原因确实在她。
如果疏影所见为真,极有可能是三哥约李审言见面,询问他救人之事。也许问了李审言是否逼迫她答应什么事,而李审言不仅没有否认,反而故意引导,导致三哥怒而出手。
迅速推断出整件事的始末,清蕴没有半分“备受重视”的高兴,只觉得有些许厌烦,不管对李审言,还是对三哥。
视线掠过两人,她继续问:“决出胜负了吗?”
自然没有。
李审言若出全力,王宗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是他自觉已经占了上风,没必要再因此事让清蕴心疼对方。
“既然是比试拳脚,总该有彩头。”清蕴建议,“不如我来出这个彩头,谁打赢了,我就和谁在一起,如何?”
两人齐齐抬首,“陆清蕴/猗猗——”
清蕴柔声,“怎么,打这一架的目的,不是为此吗?”
显而易见,她正在生气,且气到谁的面子都没给,正不分对象地讥讽。
王宗赫:“我从未有此意。”
他也没有把清蕴当成物件,仅凭一场打斗就能决定她的归属。他只是,只是……一时被怒气冲昏头脑。
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荒唐。好在是约在了无人的后山,倘若被其他人看见,再联想到清蕴身上,她会承受的非议可想而知。
清蕴:“那是哪种意思?”
李审言直接明了地认错,“是我不对。”
他已经得了承诺,就不该再理会王宗赫的挑衅。
清蕴微微闭眼,再睁开,“三哥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回京后,我打算与你和离。”
王宗赫目光黯淡,之前是有预感,刚才则是在李审言口中得知了明确答案。
“无论是嫁给三哥,还是打算与你和离,都是我的决定。”清蕴道,“我并非三岁孩童,懂得思量,亦有主见,如果仅凭他人逼迫,我既不会嫁给你,更不会选择和离。”
两人都目光灼灼看来。
“所以,你们为此出手毫无意义。”清蕴说出这句话,视线投向了枫叶。倒不如说,他们这场架,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和离了,她也不一定要嫁给李审言。
对他有些许好感又如何?如果三哥始终不能放下,到头来依然会是同样的局面。
那一点好感,不足以让她接受那可能过于“精彩”的第三段婚姻。
想到这儿,清蕴瞥那两人一眼,高唤一声“疏影”,对冲过来的人道:“已经没事了,给他们俩各拿身衣裳,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