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翌日,宋婉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下来。矮几上有放好的早餐,和……
翌日,宋婉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矮几上有放好的早餐,和字条。
宋婉简单用了些,走下车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山水清幽,入目皆是蓬勃的绿色。
黑衣青年在不远处的溪流边,蜿蜒的溪流在日光下泛着点点银波,将少年的脸映的那样生动。
他于清溪边朝她挥手,面容年轻俊朗,唇角微抿,抿出一个木讷羞赧的笑。
宋婉微笑。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日里看见沈濯。
他同他的哥哥们一样身量高大,肩膀宽阔,没有沈湛的阴郁妖冶,也不像珩舟那样浓郁的英俊,而是更像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仿佛才从府中族学听讲归来,脸上总带着认真的神情,举手投足间端稳持重。
难怪沈湛如此信任他,沈濯看起来就是个很靠得住的人呢。
宋婉想,若是沈濯没有遭难,定是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王孙公子,一代传一代的矜贵气象终究难掩。
沈濯走上来,水囊里盛满了水,递给她,“喝吧。”
宋婉接过,喝了一口,环顾左右,“这是哪儿?沈湛让你带我去哪里?”
沈濯抿着唇,眼神看向别说没有说话。
宋婉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不以为意道:“他不让你说是吧?可真能保密,何必呢。”
其实昨夜,沈濯几乎没有睡,这样得来不易的独处实在是珍贵。
珍贵到让人生了贪欲。
他转移了话题,劝慰道,“兄长不喜欢姚太傅之女,你别放在心上。朝堂上的那些朝臣各个难对付,尤其是姚太傅。”
宋婉笑了笑,挑眉,“我没事的。”
沈濯的确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任何悲伤和惶恐,她穿着淡色的衣裙,长发随意披散,肌肤细腻莹润,日光下会发光似的。
她拿出和离书晃了晃,眼眸明亮,“你看。”
“他与我写了和离书呢。”
山野的风很静,沈濯睁大了眼睛,盯着她手中的信笺。
“……兄长与你写了和离书?”
宋婉笑了,“你这么惊讶做什么,不过,他写下这和离书,等反应过来估计和你一样惊讶。”
沈湛那般心思缜密之人,若不是被暗潮涌动的形势乱了心神,也不会那么顺利地给她写下和离书啊。
沈濯神情尴尬,像是怕被看穿一般,赶紧转过身去,边走边道:“走吧,上马车。”
昨日还是秋高气爽,一路都是茂林修竹,走官道,今日就像是下了决定般,一路往北走。
气候愈发的冷,沈濯从马车里拿出兽皮来,披在她身上。
“你要带我去哪?”宋婉问。
“去安全的地方。”沈濯神色平静道,胸腔中却涌动着惊涛骇浪。
她不爱沈湛。
已经和沈湛和离。
沈湛好像从未走进过她的心啊。
那既然是这样,她爱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他从未争取过,为什么就觉得不可以?
沈濯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燃烧,凛冽的风吹过,也不曾让他冷静半分。
自少时,他接受的就是大儒教导,端稳守礼,勤勉克己,仿佛是他天生就要遵守的世间规则。
可这一刻,一直得不到满足的苦涩促使他心里那难耐的渴望愈发失控。
天色微暗,她靠在马车壁上,身上盖着的是他的衣袍,精致的眉眼清冷妩媚,若有若无的香气袭来,淡淡的,却浓烈地勾住他的神魂。
一如他每一个梦中那样美丽。
他从看到宋婉的和离书那一刻起,就没想过送她去沈湛的鸣山别院了。
沈湛既然要另娶旁人,那他何必要将她禁锢在沈湛能够染指的地方呢?
他与她相遇时,她就已是他的嫂嫂,他只得收起自己卑劣的心思。
可现在,她不是了。
朦胧的感情压抑的越久,爆发的阈值就汹涌难耐。
宋婉是在夜里被热醒的,不似在沈湛怀里那样冰冷难受,像是回到了沈行的怀中,他的胸口起伏,气息灼热,身体涌动着古怪的战栗。
她逐渐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沈行啊,沈行……
她不由自主地回应。
耳边是粗重的低喘,他受到鼓励般,生涩又急切地探入她的衣裙。
可他的吻好生疏,唇齿相接,甚至控制不住地咬疼了她,结实的腰腹抖动了几下。
宋婉悚然睁开眼,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小小的车厢内温暖,涌动着暧昧潮湿的情愫,而压在她身上的那个人,英俊端方的面容上是难耐的渴望,他的眉头紧蹙,因为不得其法而焦灼不已。
她霍然起身,扬起手一巴掌扇到沈濯脸上。
沈濯被她打的脸侧了过去,可见那力道之重,可他却完全没有躲,反而侧目看着她,目光灼热而具有侵略性,让宋婉那种被侵犯的感觉愈发实质化。
理法人伦,为人臣子为人兄弟的本分他遵守了太久。
可在能与她厮守的诱惑下,那些什么都算不上。
复仇这条路太难走,他已和他的兄长携手并肩走了太久,他不想再走了。
对宋婉的渴念早就超过了复仇,他在多少个夜里只能在她窗外卑微地凝视着她黑下去的窗纸,他怕心底的占有欲掩藏不住,与她相处时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如履薄冰,仍情难自抑。
只能冷静地沉沦着。
如今,她与他在这荒郊野岭,没有人会知道他要把她带去哪儿。
“滚开!”宋婉冷冷道,“沈濯,你是做梦了么?”
做梦了……这梦我做了太多次了。
沈濯的耳根和脖颈都红透了,她的眼睛那样明亮澄澈,整个人冷而艳,单薄的雪肩在月色下雪白细腻,腰肢又细又软。
他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也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暴露自己这样的一面。
血都向下涌,沈濯像许多次梦里的那样将她的两只手腕握住,然后高举在头顶,她的手腕是这样纤细,他一只手就可掌控,他倾身凑过去,与她鼻息相闻。
“你干什么!”宋婉挣扎不得,怒斥道,“沈濯,你现在装都不装了么!?”
他的注意力原本都在她红润丰盈的唇上,那上面还有他留下濡湿的痕迹,可她的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
什么是装都不装了?
他对她的心意,不是掩藏的很好么?
她早就知道了……
这一刻,惊惶的耻意和隐隐的希冀交织,他看向她,想说什么……
宋婉冷冷道,眼眸中难掩厌恶和轻视,“你是不是觉得我被沈湛抛弃了?就可以人尽可夫了?”
“从我身上下去!沈濯,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龌龊之人!我原以为你是个君子……”
沈濯羞愧难当,一腔热血冷了下来,怔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宋婉指了指自己裙摆上濡湿的痕迹,咄咄逼人,“你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道:“我、我,兄长以后要称帝,今日能立姚氏为后,明日就能再娶其他大臣之女,可我唯要你,我只想要……你。”
“我有一些积蓄,我们、我们可以就此离开,不再回去。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求你,不要拒绝我。”
他鼓起勇气一番表白,换来的是她冷言相对,“你凭什么认为我就要跟你隐姓埋名?沈湛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么?你能躲的过他?届时你和我都得送命!”
“你想死,别拉着我!”
“沈濯,你对我的那点心思为何不约束好呢?为什么要让你和我落到这样的境地?”
“沈湛丧尽天良都有你出的一份力,助纣为虐就没有错处了?你与他身为王孙贵族宗室子弟,可真心为天下万民着想了?”
“我对他都没感情,你如何认为我就会对你有感情呢?”
她声音平静,神色淡漠,将凌乱的衣衫慢条斯理地穿好,看也不看他,可他却有一种芒刺在背无处遁形的耻意和颓然,他绷紧的身体愈发僵硬,也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原来早就察觉到他自以为掩藏好的情意了。
她从未想过接受。
“是我冒犯了……”
沈濯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马车中下来的,他受不了她轻慢的眼神,也一时无法接受她毫不留情的拒绝。
她不再对他笑了。
沈濯只觉得心痛难忍。
车内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布料撕扯的声音,而后车帘被掀开一角,一缕青色的布帛扔了出来。
沈濯看清后霎时间脸色一红,那是她被他弄脏的裙裾……他沉默着上前拾起,小心藏于衣襟中。
他在马车外的悬崖边坐了许久,十分后悔。
后悔的不是那龌龊的行为辱没了他王孙公子的身份,也不是有辱兄长的信任。
而是,让她对他失望了。
懊悔又无奈,但那又能怎样……他麻木地看着悬崖下幽黑的夜色,胸臆间那一股无望又苦涩的气吞吐不得,整个人如被潮水淹没般窒息又痛苦。
“我走了。”她的声音自背后传来,“马车,借给我用。”
“你想去哪?我送你去。”沈濯道,“不会告诉兄长。”
空气中忽而有利器破风而来,寂静的山林中群鸟乍起,蒙面的黑衣杀手如遏制不住的浪潮,一个个带着凌厉的剑风向宋婉而来。
宋婉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巨变,这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来了……是姚太傅还不死心么?非要置她于死地才行?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猛地一拽,沈濯拽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跑去。
“你上马车,先走!”他的声音冷静又迅速,“我来拖住他们。”
他紧紧拉着她的手,拼尽全力地奔跑着。
其实他已在火石光电间做出了选择,这些年身经百战,多少次在生死间得来的经验告诉他,来的人太多,他与她根本不可能一同脱身。
他丢下她,把她丢给那些冲着她而来的人,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可,从她三年前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你帮帮我的时候,他就脱不了身了。
愧疚和不舍将他的理智迅速压垮,他终是做了那个遵从本心的选择。
后面的追杀愈发逼近,刀锋之间碰撞的冷硬声让沈濯切切的清醒,马车越来越近,他凝目望去,好几条小道可以走。
他将刀飞出切断马车与马的连接处,没时间再考虑了。
宋婉只觉得腰间一紧,被沈濯一把抱上了马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又跳了下去,在马臀上用力一抽。
“沈濯!”宋婉回首喊道。
黑夜中的青年一手执剑,微微勾了勾唇角。
他贪婪地看着她远去的面容,那精致的眉眼愈发模糊。
她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厌恶和轻慢。
这样很好,最后一眼,她至少是不讨厌他的。
沈濯转过身,收紧了握剑的手。
厮杀声渐近,冰冷的刀刃即将交锋,沈濯的鼻息间恍然有一股熟悉的淡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襟,是那一缕青色的丝绦……
他仿佛又看见许久之前她从夕阳中朝他走来,一张脸清丽出尘,未语先笑,眼眸很亮,对他说,我是宋婉。
这一段过往,是他晦暗的余生中反复回想的光,那抹纤细清冷的影子,是他此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只恨,遇到她太晚。
宋婉的身影渐渐远去,青年的眼神带着无限眷恋……
残酷的绝杀即将拉开序幕,沈濯回过头,手指收紧,他的眼神变了,冷酷、决绝、黑暗。
那是属于一个无牵无挂的杀人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