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而在她看不见的方向,青年眼里的杀意和决绝在她为他挡箭而他却要她命的……
而在她看不见的方向,青年眼里的杀意和决绝在她为他挡箭而他却要她命的一瞬,都得到了弥补,只余惊愕和悔恨。
宋婉不知自己躺了多久,耳边时有人声,近在耳侧,又似乎远在天边。
还有孩童的嬉笑声如银铃闪过。
冲洗的干干净净的地板泛着油光,狭小扁平的窗子透过来一抹月光,孩童被积水泡得发白的小脚丫踩在地板上,与月的光影作伴。
“婉儿,婉儿。”女子的声音温柔,“快醒来。”
“快些,醒来。”
声音断断续续的,犹断未断。
母亲的声音变了,渐渐地转为低沉温柔的男声,“婉儿,婉儿……”
**的五感回笼,整个人往下坠似的,宋婉觉得心口很痛。
被箭矢刺穿,血肉狰狞翻出的痛楚让她悚然睁开了眼。
雨刚停,屋檐的积水一下下敲打着窗外的枝叶,居室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屏风后还置了红炉小灶,炉灶上紫砂壶滋滋响动着,泛起些许白烟。
静谧又美好,恍如闺中不愿醒来的幻梦。
眼前的面容逐渐清晰,苍白俊美的脸更为瘦削了,眼中满是担忧。
沈湛!
他竟拿她挡箭!
记忆轰地一声充斥填满了宋婉的脑子,她胸臆中怒意翻涌,赤红着一双眼,气息急促地用力推开面前的人。
怎料她一动,钻心的疼痛就麻痹了四肢,喉头发甜,一口血涌了出来。
“别动!”沈湛惊惶道,迅速扑过来伸手将她揽在怀里,眼眶发红,“终于醒了,太好了……”
那箭上淬了毒,九死一生将她的命从阎王爷那夺回来,才没有使他抱憾终生。
一阵眩晕,宋婉疼的眼前发白,在窒息般的疼痛中她咬住舌尖,画面重新清晰起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喘着粗气跳下床,五脏六腑都往下坠,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
“滚!”许久没说话,她喉咙沙哑,只能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个字,“滚!滚……”
“你怎么了?”沈湛蹙着眉,憔悴而阴郁,故作不解地扶着她的胳膊,“我是……我是谁,你忘了吗?”
宋婉冷笑一声,挣扎着爬起来,狂乱地搜寻着居室内的利器。
宋婉觉得自己可笑至极,自小看够了父亲的薄情,竟还会陷入虚妄的情爱中去!
在死生关头,她想护住的人却想她死!
如果能重来,她绝不会再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
愤怒和恨意充斥着她的心,目光扫过,九层妆奁里溢满沈湛为她置办的珠翠钗环,那珐琅点翠银钗的一头雪亮而……锋利。
宋婉深吸口气,挣脱开沈湛的怀抱,从地上爬了起来,忍着心口的剧痛去抓那银钗,银钗到手,她回过身扬起手。
沈湛正一脸担忧的来扶住她。
她眼角眉梢是锋利冷漠的神色,扬起手,毫不犹豫地向沈湛刺去。
听到了响动,外面守着的婢女鱼贯而入,在看到这一幕时惊呼着扑上来,沈湛抬起手制止了靠近的婢女和门外的侍卫们。
沈湛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任她的银簪刺入右胸,脸色一阵一阵地惨白下去,神色不解又痛苦。
他看着她,眼眶红的如炽焰燃烧,血液不断涌出,却仍不愿松开她,咬牙道,“我是珩澜,是你的夫君。婉儿,你、你怎么了?”
“是世子将您从麓山后山抱回来的,世子衣不解带地守了您半个多月,宋姑娘,您这是怎么了?!”靠的最近的婢女愤愤不平道。
每个人脸上都是愤怒和嫌恶,仿佛她才是那个知恩不图报的白眼狼。
“宋姑娘怕不是疯魔了?快叫墨大夫过来!”另一个急急对外头的侍卫吩咐道。
“宋姑娘您救了世子,也不能如此待世子啊……”婢女拿着纱布的手颤抖着上前,“世子为你熬得心血都要干了,怎能受得了这个,世子,您快让我们给您止血吧!王爷若是知道了……”
“闭嘴。”沈湛目光阴冷压下来,忍着痛冷冷道,“咳咳,今日之事,谁都不许透露出去半分!”
宋婉松了手,看着跪了一地的婢女,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是怎么回事……她救了他?
不是他拿她当盾牌来当箭么?
是错觉吗?
那箍住她手臂的手,不是他吗?
宋婉头发昏,整个人就像四九寒天被泡在冰碴子里似的,浑身打着颤,一双眼睛却亮如妖鬼,毫不掩饰疑虑和警惕。
而沈湛的脸色愈发灰暗,看起来格外吓人,他喘着气,咳嗽间血液从口鼻涌出,却还是执着地将她圈在怀中,“婉儿,你才醒,别动怒,回床榻上去让墨大夫给你诊治,咳咳……听、听话。”
宋婉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她垂眸看着他,已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他的血,将她与他的衣衫都染红,两个人犹如困兽,陷入入骨的绝望中不肯出来。
沈湛看着宋婉,这些日子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令人心疼,显得一双蓄满了眼泪的眸子尤为可怜,可那警惕的姿态让沈湛只觉得心头发酸。
可她的神情似乎有所松动,不再像刚醒时那般愤怒,被她扎了一簪子又何妨,苦肉计能有所成效就好,只要她别再记起那一幕。
“你、你,不是你拉我挡箭?”宋婉嘶哑着嗓子道。
沈湛眼眶发红,沉默片刻吐出几个字,“我……我爱你,婉儿。”
曾经的沈湛对情爱二字并无好感,这两个字太过矫情,泛着难以理解的愚蠢和酸气。
但自那夜之后,他的心痛、震惊、忐忑和后悔,忽然让他想到了“爱”这个字。
喜欢太浅,不足配面前这个甘愿为她付出生命的少女,只有“爱”,玄妙又清晰,能表达他心中对她的所有。
他期待能够用这个字来让她赦免他的愚蠢和冷酷。
即便是当下她无法原谅,他也依旧会感恩的等待她爱上他的那一天。
他不想骗她,所以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愿用余生来弥补。
他从未这样小心翼翼地待过谁,只期望能平息她心中的怒意。
沈湛神色寂寥,默不作声地搂住了宋婉。
宋婉睁着眼睛,心里仍在抽搐,被眼前的景象深深迷惑,鼻息见是熟悉的清苦的药香,安静幽凉,是他的味道……
与那晚身后的人一致。
她垂着双手,闭上眼,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下来,下一刻,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有了知觉,是后半夜,身子一阵冷一阵热的,冷的时候打起了摆子,脑海中昏昏沉沉的,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耳边有婢女的疾呼声和匆匆的脚步声。
居室里阴沉沉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炭火哔啵地,偶尔爆出一丝火星子。
“世子不好了……世子流了好多血!”
“那一簪子扎偏了,没伤及心肺,可到底伤了经脉,世子面如金纸的,这可怎么办啊!”
“已经快马加鞭去请王爷过来了……”婢女的呜咽声飘散在风中。
不一会儿,又传来几声惨叫声。
“大人!大人!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求大人饶命!”女子呜咽求饶道。
“我们不会说宋姑娘伤了世子的,真的!”
冰冷的声音响起,“世子有命,今日在场之人,杀无赦。”
而后是刀剑刺入血肉的噗呲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后归于沉寂。
宋婉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了空中。
垂眸望下去,诺大的惜春园被血色侵染,奔跑逃窜的,提刀追赶的,帷帐燃起了火……
夜很长,天像是再也亮不起来了。
而另一边,沈湛额上都是细密的汗,胸口的那个洞一直在往外淌血,他本就苍白的面容白的可怕,眼睛中爬满了充着血的红血丝,整个人面容森冷而暴戾,像是从无间地狱爬上来的艳鬼。
即使这样,他仍冰冷而淡漠地发号施令,“杀了他们,一个都不能留。”
天亮了起来,宋婉却还无意识地游荡在惜春园。
浩浩荡荡一群人在往惜春园的方向,不一会儿,那群人鱼贯进来,打头的那个一袭玄色袍裾,袍角用金线绣着狰狞的云龙纹,那一双黑色的缂丝皂靴上……
四爪蟒龙。
是荣亲王来了。
宋婉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换了两茬。
似乎过了很久,窗外的盎然绿意透过朦胧的窗纸都要氤氲进来。
屋里的炭火已经撤了。
她坐起身来,喉头发涩,发不出声音来,下了床,头晕目眩的,站定了一会儿,缓缓推开窗。
院子里已开了花,枝叶繁茂,满目的白和脆嫩的绿就这样撞进了视野里。
春天了啊。
院子里洒扫的婢女看见宋婉,愣住片刻,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过来。
“宋姑娘,您、您醒了?快,快去告诉世子和墨大夫!”
“宋姑娘,您快回床上去,这大病初愈可不能受风。”
“您可算醒了,世子知道了指不定多开心呢!这些日子世子每日都来陪您,就等着您醒来呢!”
宋婉看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但胸臆间的血腥气提醒她,一切都发生过了。
不一样了。
她回到床榻上,定定看着帐子顶。
不一会儿,居室的帘子被掀起,沈湛一袭月白色广袖被不知哪来的风灌满,他本就单薄高瘦,这些日子又瘦了许多,乍一看冷冽飘然,像是要乘风归去。
他走到宋婉床边坐下来,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婉儿。”
宋婉浑身绷紧,身子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半分。
沈湛察觉到她的疏离,本就阴郁苍白的面容更白了,眼尾却染着薄红,似乎溢满了难以言状的强烈情绪。
他想笑,却难以牵动唇角。
许多时日不见她清醒,这一醒来,就如此怕他……
还是没能将那夜的记忆抹去么?
他看着她,竟有一种荒谬的冲动,想要扣住她的后颈粗暴地吻她,吻得她窒息沉沦不敢再躲他,想要让她胸口的伤痕与他的血肉相连,想把癫狂可耻的一切暴露给她看!
沈湛似乎能听见自己快如击鼓的心跳。
他眼神闪烁,抚过她悄然落下的眼泪,而后将手放进嘴里,品尝片刻,像是被慰籍,躁戾的情绪有所舒缓。
他看着她,眉目舒展开了,“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