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个年,我没法违心地说,过得很好。
一个家破人亡、骨肉分离的年,怎么会好呢?
望着马奶奶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与笑容,听着两个孩子言语中对旧日光景流露出的思念,我的心总是隐隐觉得难过。
何为年关?
此情此景就是啊。
只是,不管夜里怎样将泪水流尽,天亮了,这日子还是得照常过。
转眼到了正月初六,我们全家又开始了一年的忙碌。
我奶奶给家中九口人改衣裳、做鞋面、缝缝又补补;我爹趁还没春耕,去山里伐木凿石挑土方;我娘带着冬宝操持着家里的一日两餐;秋妹带着安芝负责喂小鸡;芝安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书院生涯做准备。
而我则又要开始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芝麻饼了。
至于马奶奶——
马奶奶自出生起便是个千金大小姐,一切事宜皆有丫环婆子伺候,从没自己动过手,所以她真真是什么都不会做,哪怕是最简单的针线活儿也不会。
「哎,我活成老废物了!」
她常常坐在院中的石墩上,长吁短叹着。
我蹲在炉旁一边烤饼一边笑着给她找事儿:「马奶奶,您还有简单易做又好吃的吃食方子吗?开春了,我想多卖几种吃食,给客人换换口味,顺便也多挣点银子。」
「有哇!」马奶奶顿时双眼放光,「你马奶奶别的不行,论起吃,还是有一套的!」
我赶忙使劲点头献殷勤:「就是就是!您可是桃水村美食家呢!那麻烦您帮我想几个,赶明儿我试试。」
「这有何难,等着!」
一言未尽,马奶奶立刻精神抖擞地回屋去写吃食方子了。
正月里,镇上的人出门的不多,所以我的生意并不是很好,每日也只是勉强能挣个二三十文钱而已。
但我爹干得却热火朝天,没出半个月,圆木、石头和黄土便占了我家半个院子的地方。
我悄悄问我奶:「我爹这是要做啥哩?」
我奶撇撇嘴,嘴角却弯弯的:「这个倔驴不知从哪儿听说男娃和女娃过了七岁就不能睡在一个屋了,这是要盖房呢!」
「盖房?」
我奶一指我家房子旁边的空地:「就在那!你爹要盖三间房,给你马奶奶祖孙三个住。」
「哦,银子够吗?」
「够。上次那二十两银子,除去买肉干、狐狸皮和零打碎敲的成本,还剩十一两呢。你爹说等出了正月,就请村里一些相熟的汉子帮忙把房子盖起来,这要不是正月里不兴在家里动土,恐怕他明儿就要盖呢。」
我笑,「呦,我爹这是咋了,怎的像变了个人呢?」
我奶又气又乐,伸手拧我的脸:「有这么说自己爹的吗?!你爹这人啊,脑子虽不好,心眼却不坏。」
我:「……」
奶!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正月十六,我将七岁的芝安正式送进了孤竹书院。
孤竹书院是桃源镇唯一的一所书院,它看起来颇为陈旧,在我们当地名气却不小。
从桃水村到桃源镇,总共十六里地,村里有位赵大叔,每日清晨赶车捎人到镇上,晚上再捎回去,来回只需一文钱。
若是年轻的车把式,我还真不敢让芝安坐车,但若是赵大叔,那我可就太放心了。
因为赵大叔,将牛车赶得贼慢,他一边赶车,一边拾粪,路上不管是牛粪驴粪马粪骡子粪,他背着粪箕子,通通都不放过。
对于乡下人来说,粪是宝,没什么比它更好的肥料了。
芝安坐牛车,我便挑着担子在车边跟着,有时牛车上人少,赵大叔便会憨厚地嘿嘿一笑,朝我扬扬下巴:「春妹啊,你也坐车上。」
乡里乡亲的,我自然不推辞,只是我每次都会自篮子里拿两块芝麻饼给他。
赵大叔不容易,他的儿子们成亲分了家,儿媳妇都不愿意养身子不好的公婆,没法子,赵大叔只能拖着年迈的双腿,靠赶牛车拾粪过日子。
其实我更想让芝安住在书院,这样也省得早出晚归来回奔波。
但芝安小小年纪,却有自己的想法。
「大姐姐,我想将每日所学,回家教给安芝和秋妹。」
孤竹书院不收女弟子,我家又请不起私塾先生,芝安的这个心思,倒也是一举两得。
安芝和秋妹虽然是女娃子,世人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但我想,那些屁话还是不要相信的好。
识文断字有学问的人,总归是要比睁眼瞎能活得自在些。
而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活得舒坦吗?
在我忙完芝安入学院的事儿,终于有时间照着马奶奶给的食方子,接连做出绿豆糕、芸豆卷和栗子饽饽时,我爹那边也带着人开工了。
庄稼人心眼实诚,给人帮活都不肯收钱,只要一天三顿饭管饱就行。
他们手脚也麻利,且没有惜力的,所以没出半个月,新房子就建成了。
马奶奶在一旁很是感慨:「还是乡野之人心思纯善,不像京城,人人都有八百条花花肠子。」
我爹这回真真是豁出去了,不仅盖了房,还特意请了木匠,打了一水的新家具。
炕柜、炕桌、书架、书几不算,居然还有个棋盘。
「这、我也是听木匠说的,他之前给镇上的一位小公子布置过书房,说就有个棋盘。」
我爹面对众人问询的目光,红着脸挠着头发窘迫地说。
我「扑哧」一声笑了,扯扯我奶的衣角:「奶,这回高低得给我爹多做两双布鞋。」
我奶望着我爹,颇有一种「我那傻儿子终于长大成人」的自豪感。
「做!老婆子我有钱!」
嗬,我奶也财大气粗了呦!
有个啥钱哩,恐怕那十一两银子,花得一干二净了吧!
刘大哥的媳妇生了,所以他一直没出摊,自从正月起,我便开始自己在镇上叫卖。
因着有了几种新吃食,生意又渐渐好了起来,到了三月份,每日都能赚个六七十文。
收摊后,若时辰尚早,我便去孤竹书院帮忙扫地。
虽说孤竹书院管理很严,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一个勤快又爱笑的乡下丫头,很快就跟书院里看门的、打杂的、做饭的伯伯婶子们混熟了。
「春妹啊,才来接你弟弟下学?」
春日的一个黄昏,我刚走到学院门前,看门的吴伯伯就热情地问我。
我仰着笑脸,塞给他一包绿豆糕:「是啊,今日客人少,收摊晚了些。」
「呦,这多显着伯伯没脸啊,」吴伯伯喜笑颜开地接过油包,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子,「方才有个年轻人把你弟弟领走了,你快去看看吧。」
我一怔:「谁啊?」
「不知道,但似乎是熟人。」
熟人?
芝安的熟人,大多在塔山,能是谁呢?
不会是假冒熟人的人贩子吧!
最近有传闻说镇上来了一伙拍花子的,已经接连有两三户人家的孩子被拍走了,我家芝安长得跟观音座下的小金童似的,若遇到拍花子的,还能有个好?
想到此,我浑身冰凉,来不及跟吴伯伯告别,撒腿就往巷子里狂奔。
「芝安——芝安——」
我大声地叫着喊着,几乎都在瞬间破了音。
巷子拐角处,一位穿着淡竹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朝我微微蹙了蹙眉。
「姑娘家,大嚷大叫,成何——」
没待他说完,我恶狠狠地一头撞在他的胸口,登时就将他撞得身子一趔趄,并发出了一声隐忍的闷哼。
一把将芝安自他的手中抢过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对我弟弟有什么歹心?!」
我朝那年轻的、眼熟的、有着一双好看柳叶眉的人忍着眼泪怒吼道。
给我二十两银子了不起吗?!
我又不是白拿的!
那年轻的客人抚着胸口,龇牙咧嘴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真是个疯丫头。」
他又笑又恼地道。
顾不得他语气中的嘲笑,我气喘吁吁地俯身下来将芝安左拉右拽检查了个遍:「没事吧啊?!你是不是傻,平日都乖乖等着我,今日怎么自己跟人家跑出来了?」
芝安也没想到我的反应竟然如此过激,他红着脸,任我摆弄一番之后,支支吾吾地道:「大姐姐,我错了,这、这是我小舅舅。」
「小舅舅就能——」
小舅舅?
我愣了愣,站起身来将芝安口中的「小舅舅」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
应该是没错的。
眼前这位,跟我印象中的国公府少夫人,长着一双极为相似的柳叶眉。
怪道我总隐隐觉得他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呢。
原来,他的面容,与少夫人、与芝安和安芝,都有四五分相像。
可是——
「小舅舅也不能随便带人走,芝安既然来了我家,就是我家的孩子,你想见他,总得先知会我一声吧。」
我真真是恼了,因此语气很是生硬。
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都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在身上的。
之前故意接近我、试探我、给我机会做生意,亏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哎,果然,人是不能做白日梦的。
当晚,我把这位小舅舅带回了桃水村,马奶奶一眼就认出了他,登时惊得热泪滚滚。
「珩哥儿?是珩哥儿吗?」
小舅舅「噗通」跪倒在地,朝马奶奶行了个大礼:「亲家伯娘,晚辈来晚了!」
说罢,他亦是眼圈通红,悲凄难言,令人见了,忍不住便原谅了他以往行事的所有不妥之处。
这位小舅舅,名叫王珩,是青州王氏家主的嫡幼子。
青州王氏,千百年不衰,曾出过好几位皇后和丞相,到了这一朝,虽然家族式微,却凭着审时度势,历经几次风云变幻,都稳当当地活了下来。
其实——就是墙头草呗。
国公府出事后,王氏一族立即明哲保身,与国公府撇清了关系,不仅如此,他们还——
「什么?!把你逐出了王氏?!」
马奶奶听王珩之言,惊得立即从火炕上蹦了下来。
「王氏当真做事如此绝情?你可是嫡子啊!」
王珩红着双眼,冷笑着摇头:「嫡子如何,嫡女又如何,在王氏一族眼里,恐怕只有利益,没有亲情。我心疼长姐,执意相助,他们容不下我,我亦是不屑再自认是王氏子弟的。」
马奶奶黯然长叹一声:「是国公府连累了你。」
「三皇子妃与我长姐是两姨姐妹,到底是谁连累了谁?」王珩眼眸复杂地道。
国公府是否真的投靠了三皇子,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了这一层关系在,国公府在世人眼中,与三皇子本来就是一体的。
王珩与少夫人是亲姐弟,两人感情深厚,国公府被抄家后,他执意动用家族之力,拯救长姐于水火,但王氏不允,将他关了禁闭。
他千方百计逃了出来,王氏见他冥顽不灵,便狠心将他逐出家门,在族谱上除了名。
王珩亦是个有本事的,在昔日好友的帮助下,他做起了粮食生意,年前那趟,不仅是行商,为的也是去北地看望国公府的人。
担惊受怕了半年之久,听到亲人都安康的消息,马奶奶祖孙三人忍不住再次哭出了声。
我奶在一旁却后悔不迭:「早知道是这样,我就多做点护膝和手套了,哎。」
王珩又恭恭敬敬向我奶施了大礼:「多谢李伯娘护佑之恩,若非有您在,芝安与安芝尚不知流落何处。还有,也要多谢您缝制狐狸皮帽之义,北地酷寒,晚辈得益良多,内心感激不尽。」
「哈哈哈哈,」我奶朝他一摆手,「那是我孙女春妹做的,谢我做啥哩。」
我:「……」
我才十四岁,还是小孩子,大人们说话,小孩子不适宜听。
所以,我很识大体地、红着脸跑了出去。
可即便我跑了,却仍能听见屋内我奶狼烟大气地说:「按辈分,你也是她小舅舅,外甥女给小舅舅做顶帽子,那还不是应该的?!」
早在二月里,马奶奶祖孙三人就搬进了新房子。
她原本一直推辞,说自己是客人,哪有客人住新房,却让主人家住旧房的道理。
可我爹倔得很,闷着头冷着脸不说话,令马奶奶很是尴尬,只得搬了进去。
王珩当晚住在芝安的房间,屋内的烛火,直到将近凌晨才熄灭。
第二日,王珩便向众人告辞:「不瞒两位伯娘,七月份晚辈还要去趟塔山,烦请你们早日准备才是。」
马奶奶大喜:「还要去?」
那要做的准备可太多了,书信、衣物、吃食、日用品、银两——
想到银两,马奶奶默了一默,王珩却敏锐地猜透了她的心思,连忙道:「去年晚辈带去了一千两银票,伯父那边如今不缺银两打点,衣食用具也皆足够,只是他们愁肠百结,日夜惦记亲人,所以您只需多写些书信,这家书抵万金,亦是解心结的灵丹妙药啊。」
「好、好、好。」
马奶奶用棉袄袖子拭了拭眼角:「如今芝安也能写信了,我和他一起写。」
知道王珩要走,我奶和我娘手忙脚乱地为他准备了一大包吃食,咸菜丝、蘑菇干、柿子饼、炒松子、腌鸡蛋、栗子糕,如果不是他百般推辞,恐怕手里还得被我爹强塞两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
「这使不得,使不得——」
王珩有点手足无措,拿出钱袋就要掏银子。
我爹犯了倔:「咋?看不起我们泥腿子?」
「怎会、怎会?」
初春时分,他看起来很热的样子,额头上渗出一层层的汗。
王珩昨晚是和我们一起走回家的,今晨起得早,赶上了赵大叔的牛车。
他翩翩贵公子,穿绸缎长衫的人,如今抿嘴蹙眉坐在牛车里,怀抱着一个旧包袱,听着赵大叔一会儿喊一声「拾粪嘞——」
那场景,滑稽极了,我想笑,强忍着,最终没忍住,还是「咯咯咯」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是谁家老母鸡在笑呢。」
俊俏的公子知道自己遭到了嘲笑,脸色非常难看。
我故意逗他:「哪有老母鸡?哦,我家有,小舅舅若喜欢,下次记得抓两只带上。」
「哼。」
芝安在一旁也在忍笑,但他终是不忍见小舅舅吃瘪,于是求饶似的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见好就收,自然不纠缠。
就这样,一路无话,待到了镇上,将芝安送进学院,王珩急慌慌,转身就要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又很是想笑,正要笑时,他却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我行商在外,居无定所,你若有事,传话到清风客栈即可,放心,日后你们,都由我王珩护佑。」
春风中,柳树下,那个翩翩少年郎,无比郑重地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