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泯恩仇粮草……
子夜,大晟皇宫御书房,灯火通明。
赵研临行前,昭帝特意召见了他。
“研儿,现下换人去运送粮草还来的及。”
昭帝依旧在用御笔批阅奏章,圈点批注,全神贯注,没有抬眸看跪在地上的赵研。
赵研有些不甘道,“父皇总是如此看不起我吗?押运粮草这般简单的事情,都不相信儿臣能做好吗?”
昭帝看到各州府报上的粮草数量,眉头又开始皱的很紧,奋笔疾书。
见昭帝无动于衷,赵研鼓起勇气道,“父皇,我是您嫡亲的血脉,我也可以成为你的骄傲。”
“好,朕问你一个问题。”
昭帝放下了御笔,是清脆的声响。
“父皇请问。”
昭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抬眸,目光无比清明。
“倘若有人要劫粮饷,研儿会如何做?”
赵研没想过,支支吾吾半天没回答上。
昭帝微不可见的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勉强。
“研儿,回歇息去吧,或许有些路,自己走了才会有答案,朕拭目以待。”
赵研知道,昭帝对他的失望又增加了一分。
他垂头丧气准备踏出御书房的时候,传来了昭帝淡淡的声音。
“平安归来。”
赵研听见后,笑的很开心,他的父皇从前只会对林崇意说如此关怀的话。
皇后也在外头等着贠王,焦急地来回
踱步。
见赵研脸上洋溢的笑容,皇后也笑容灿烂,连忙问道,“研儿,你父皇如何说,可有赞赏你?”
赵研摇摇头,“可母后,父皇和我说要平安回来。”
皇后的眼眸暗淡了一瞬,很快又亮起了光芒,皇后拍了拍赵研的肩膀,为他整理了衣服。
她认真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赵研的长相,并没有取到昭帝与自己的长处,算不上好看,甚至与林崇意站在一起时显得有些憨厚。
可他的研儿,很孝顺,只要让自己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她知道赵研经常行事荒唐,都是为了能得到昭帝的关注,可自己丈夫的心中只有别人的儿子。
为了她与研儿的未来,她只能这样做。
富贵险中求。
赵研眼神坚定道,“母后,儿臣不会让你失望的。”
“研儿,凡是莫要逞强,记得吗?刀剑无眼,若是有什么危险,我们大不了就回来,天大的事情,母后帮你扛着,旁的都不重要,知道吗?”
皇后还是舍不得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去,北阙人凶悍,他又是王爷之尊,倘若北阙人看见他,必是要下死手,或者俘虏他。
届时……昭帝不会救他的。
好在皇后早已做好安排,让她的弟弟梁国公也自请一同往,护着她的研儿。
就在赵研准备出城时,昭帝为防粮饷、粮草有失,专程派了皇城司三千精兵护送至边关后同贠王返京。
不出意外,此行二十日内就能抵达边境,便能解边境燃眉之急。
皇后在凤撵中看着身披甲胄的儿子,倒也有些感慨,双手合十,虔诚的为他祈福,愿他平安归来。
“姑妈,秦相过几日便要认祖归宗了,我们要不要……”
皇后的眼神有些轻蔑的睨了梁汐晗一眼,若不是为了巩固梁家的势力,梁汐晗这份品貌、心思她是断断瞧不上的。
“汐晗,本宫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儿媳,倘若你闲得慌,便去相国寺为研儿祈福,这才是正事。”
汐晗县主被皇后训斥后,只得低头噤声。
待皇后的凤撵离开后,她抬起了下巴,露出了一丝诡秘的笑容,抬头望着躲在城楼上的黑色人影。
而在雾阁喝茶的秦隽,将这一切都收眼底,长眉微挑。
“秦隽,你干嘛这么得意啊。”
宋凌霜带着笋笋买了好多东西来雾阁找他,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他这副有些自鸣得意狂妄摸样。
“箐箐,我刚是在想,五日后穿上你为我裁的衣服认祖归宗,一定很是英俊潇洒。”
“娘亲,可以形容自己英俊潇洒的吗?”笋笋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宋凌霜俯下身子,略带调侃的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毕竟你爹爹的面皮就和城墙一般厚。”然后拨动两下笋笋手上的红风车。
秦隽站了起来,一把抱起了笋笋,然后侧头轻声用齿对宋凌霜说道,“自然是没有箐箐的肌肤那般吹弹可破。”
秦隽自顾自的笑的很开心,抱着笋笋在前边跑,笋笋手上的红风车转的不停,笋笋也咯咯的笑个不停。
宋凌霜就一路跟在后边追这两父子,嬉笑玩乐,好不惬意。
**
五日后,护国将军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大早就开始派发喜饼和糖果,护国将军府围满了百姓。
“林家真是好福气啊,大将军真是好福气啊!如此优秀的两个儿郎竟都是林家的子嗣。”
“谁说不是!出将入相!这是何等的福分!”
“喜饼分我一块,我也要拿回去给我儿子沾沾喜气。”
秦隽素来习惯了围观的目光,正准备踏入护国将军府的大门,可他发现宋凌霜却伫立在原地没有跟上。
宋凌霜微笑着,示意他带着笋笋往前走去,宋凌霜知道,她现下去并不合适,她与秦隽,还不是正头夫妻。
谁知秦隽回了头,拉着宋凌霜就往前走。
“秦隽,秦隽。”
宋凌霜想制止他,一直摇头拒绝。
围观的百姓也渐渐起了些喧哗的声音。
虽林家已经派人混在人群中解释,可还是有些长舌妇羡慕嫉妒的言论传到宋凌霜耳朵里。
“这……嫂子先嫁给了弟弟,现在又同哥哥在一起。”
“听闻她当年还被贠王掳走过……”
“可不,她当年与秦相是有婚约,可并未成婚,这孩子,大约是婚前有的。”
宋凌霜含着泪对秦隽扯了笑容,虽然难听,可的确都是事实。
“秦隽,笋笋,往前走,不要耽误吉时了。”她哽咽着说道,然后缓缓的垂下了头。
秦隽却依旧执着宋凌霜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秦隽高高举起了他们俩的手。
秦隽抬眸挑衅的望着那些长舌妇,还有躲在人群中的梁汐晗,眼神一厉,先前说嘴的几个长舌妇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悻悻的离开,梁汐晗见此计失败,也迅速离去。
宋凌霜这次没有退缩,没有放开秦隽的手,就那样任秦隽举着。
他们本就是真心相爱,坦坦荡荡。
此时,人群中又传出了别的声音。
“若不是秦相舍生忘死前往西境,为大晟与西境缔结盟约,我们怎么能将东西卖到西境去赚钱!”
“是啊!是因为秦相我们流民才能参加科考,才有了指望,谁今日在秦相认祖归宗的大日子搞事情,便是与我们过不去!”
林袭感到有些不对劲,也从将军府内走了出来。
“诸位若是为我护国将军府高兴,林袭无任欢迎诸位街坊邻居进来喝杯水酒,可若是有人乘机惹是生非,阻碍我与我儿、孙共叙天伦之情,休怪本大将军翻脸无情。”
“愿儿、屾儿,箐箐,快进来,老太君昨晚高兴的一宿没睡。”
林袭就这样拉着一家三口进了护国将军府。
秦隽本想挣脱,可他发现毫无挣扎之力,林袭的臂力,着实惊人。
这次,祠堂的门全开了,亮亮堂堂。
“林氏第十九代不肖子孙林愿携嫡长子林屾,拜见列祖列宗。”
秦隽撩袍跪地,俯首跪拜,笋笋照葫芦画瓢学着秦隽的样子,也算似模似样。
宋凌霜站在后边瞧着也很是欢喜。
“老太君。”
“爹。”
“长公主殿下。”
秦隽逐一敬茶,完成了认祖归宗的仪式。
护国将军府那晚放了一整夜的烟花,直到天明。
“阿隽,我后日就去洛城给你和箐箐提亲。”
“多谢。”
林袭微微皱眉。
秦隽会意,躬身作揖,“多谢爹。”
林袭拍了拍秦隽的肩膀,又抱着笋笋去看焰火了。
宋凌霜抬头望着璀璨的烟火,“秦隽,你猜我在想什么?”
秦隽会心一笑,将宋凌霜揽入怀中,“你在想,多年前你走失的那日我也为你燃过烟花。”
秦隽一向都聪明,一猜就中。
“一眨眼,秦隽,好多年过去了。”
宋凌霜的眼中泛出了泪光,这些年,她过的并不开心。
“箐箐,我们还会有好多年,好多年。”
又一朵烟花炸开,映出一对眷侣亲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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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研越往北走就越荒凉,也越来越寒冷,太阳落山后甚至会听见狼嚎和不知名的野兽嚎叫声。
“真没想到,林崇意还能受得了这份苦。”赵研顿时有感而发。
梁国公也是怵的慌,说道,“殿下,你管别人作甚,我们只要将粮草、粮饷送到,即刻就回头。”
赵研点点头,示意继续往前行,早一日送到边关,昭帝也会早一日对他另眼相看。
行过山谷时,赵研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边高山,一边悬崖。
他记得他小时候和林崇意玩游戏时,林崇意曾说这样的地点,很容易有埋伏。
“舅父,我出行前看过地图,应是不会经过此种地形才对。”
“他们说这条路快,就走这条吧。”
赵研有些犹疑,此处过分安静,他的警惕性也高了起来。
他回想起了出发前,昭帝和他说的,“倘若有人要劫粮饷,研儿会如何做?”
梁国公见他犹豫,在
他耳边喋喋不休的说道,“殿下,我们前怕狼,后怕虎,什么时候能送到边关,倘若延误了军机,陛下说不定就把您遣到封地去了。”
贠王没有听梁国公的话,“斥候,探路。”
谁知一队人马刚闯过去,山上的落石便砸了下来。
惨叫声不绝于耳。
贠王拔出了剑。
饶是再笨他也明白了,他这个舅父兼未来岳父要劫粮草和粮饷。
“皇城军!听本王号令,誓死守护粮草。”
皇城军死死护着贠王,往后退。
皇城司的褚将军说道,“王爷,快走,我们三千将士,誓死护你逃出生天,这是陛下的命令。”
“哈哈哈。”树林里传来张狂的笑声。
“贠王殿下,你此刻放下粮草,我饶你不死。”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出来和本王决一生死!”
此言一出,漫山遍野都亮起了火把。
“王爷,快走,北阙人恐怕有上万。”
赵研很害怕,可他不能走。
是他主动请缨来的,若他逃走,皇后就会坐实通敌叛国。
赵研剑锋直指梁泊,叱道,“你是我的舅父,为何要背叛我父皇母后!背叛大晟!”
梁泊慢慢走到山坡上,吼道,“良禽择木而栖,秦隽将孟相拔起,早晚会查到我的头上,你的母后虽然是皇后,可你父皇并不喜欢她,如何能保住我,加上你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自然是另择明主了。”
“其实赵研,你真的很蠢,你小的时候,不是林崇意救你多回,你早死了,你还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是啊,林崇意往昔在猎场就救了他许多次,只是他一直不领情。
他如何不知道,父皇真正喜欢的是世所不容的人。
他也曾听父皇母后争吵时父皇对他的母后说,“你应当庆幸,崇意姓林不姓赵。不然这江山,我必是要给他的。”
他见过了母亲流也流不完的泪,所以小小的他,就十分的讨厌林崇意,还有庆平长公主,主动靠近梁家让皇后开心。
再后来,林崇意喜欢宋凌霜,他就想着,也要让林崇意试试爱而不得滋味,结果二人还是结为了夫妻。
或许,有些恨,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有。
赵研十分不理解梁泊的所作所为,不禁发问道,“虎毒不食子,你既然要除掉我,为何要将女儿许配给我?”
“你死了,她嫁什么?真蠢。”梁泊笑的癫狂。
“王爷,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褚将军拉着赵研,准备带着他突围。
“褚将军,听本王号令,将所有粮饷推至悬崖边。”
“王爷!”
“本王的号令,褚将军可是不听了。”
褚将军将车全推到了山崖边。
“梁泊,你说的没错!我是蠢,是花天酒地,好色,一无是处。可父皇是位明君,我还有五个兄弟,我大晟国祚万古绵长,今日本王就是死在这,也决不向你们北阙狗贼屈服!我父皇知我如此气节,定会踏平北阙为我报仇雪恨!”
倏地,漫天的弩箭朝他们射来。
“推下去!”赵研在发号施令,众将士热泪盈眶,他们没想过贠王一日,竟然有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勇气。
皇城军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在最后时刻,将粮饷一起跌入了黄泉。
“混账!”此举激怒了躲在树林中的黑衣人,他举起了弓箭,瞄准了贠王的膝盖。
“吧嗒。”
赵研右腿的膑骨被射穿。
从未受过伤的赵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疼。
浑身冷汗冒出,眼泪也不争气的流出。
他的膑骨断了,此生都与皇位无缘。
赵研此刻却无比轻松,如释重负。
他本就不想当皇帝,他知道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
“王爷!”褚将军和剩下的皇城军将赵研紧紧环着。
赵研将褚将军推开,撑着剑,没有跪下。
“贠王赵研,宁死不跪!褚将军,你先走,你和父皇和母后说,赵研没有跪!”
赵研喊得很响亮,声音回荡在山谷中。
忽然,赵研看见对面山坡上出现了一匹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马。
那是霜月驹!林崇意来了!
瞬间带火的箭射满了山林,山坡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北阙人的马受了惊,开始乱窜。
见情势不对,北阙领头人示意撤退。
林崇意和数万将士从没着火的那面山坡上杀了下来。
赵研声嘶力竭的吼道,“林崇意,梁泊是叛徒!斩了他!”
只见,林崇意舞起长枪,横扫千军,云景深也紧随其后,挥着双刀砍去。
北阙人也损失惨重。
梁泊见状想跑,林崇意拉起弓,连发两箭,射穿了梁泊左右两边的膑骨,跪倒在地。
林崇意也懒得理他,连忙到了赵研身前。
“你伤的很重。”
赵研故作轻松道,“没事,废了条腿罢了,林崇意,那边还有点粮草,快带回去。”
林崇意抬手,众将士就将粮草和饷银推走了。
军医在给赵研包扎,赵研有些意外道,“林崇意,你怎知我会出事?”
林崇意微微叹了口气,“是秦相派人传书给我,担心北阙人与梁国公勾结。”
“他是你兄长你知道吗?”
这话都把林崇意听笑了,但林崇意今日是佩服赵研的,也就没有反驳他了。
虽然他一早就知道赵研从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林崇意看着赵研道,“我有许多兄长,贠王殿下,你也是我兄长。”
“我今日如此威风,还折了一条腿,你写军报的时候,要和父皇说说我的好,我不想去封地,不想离开父皇和母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