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什么你为什么总想自己会死!
“祁聿当初如何进司礼监的,几位哥哥可能点拨弟弟一二句?日后行在司礼监容我避个晦。”
一句话,整间热闹下注摇骰子的场景静谧至死、落针可闻。
所有人被施了定身术,脸上神情、手上动作皆停下。
陆斜钩着酒壶要给身旁人斟酒,希望有人能提点几句。
这人翻手将酒杯倒扣桌面,不敢喝这杯。
涩涩嗓艰难出声:“往日随堂只是问宫中上下,今日为何问祁秉笔旧日,他......我们不敢乱言。”
屋内烛火下众人神色不明,染进目的颜色多闪躲心怯。
几人面面相觑,一起默契丢下手上骰盅,齐齐跪陆斜脚旁。
“奴婢几位诚谢随堂前几日之举,但祁秉笔往年之事您还是少问些。”
这人嘴下顿顿、满脸纠结,十分谨慎朝屋内环顾圈,声音压低。
“秉笔他......早年不堪。您与他近身,若漏个半字一句的,奴婢们这跟害了您性命有何不同。您不如全然不知情,不知者无罪不是。”
话里字外都是为他着想,但更多的是自保。
不想日后从他们嘴里漏出一二,叫陆斜拿去胁逼祁聿。祁聿若哪日寻根找上他们,寿数也就尽于此了。
陆斜听得脑子浑涨,什么叫祁聿早年不堪?脑子窜出陈诉那夜的话——祁聿就是个爬老祖宗床起来的小畜生。
他与刘栩也曾有过榻上关系?
垂目到靴前眸子开始涣散,与他共赌之人有些看不清,眸子虚焦犯糊。
“秉笔只是长得漂亮罢了,宫里诸位大珰剥了皮,没一位是人。您对他也别只看脸就觉着好相与。”
用漂亮一词形容个阉人,这不是好话。
这算是此人今日说得最过火的一句话,惊怕地悻悻抬头四下瞧看,紧紧脖子。
从祁聿嘴里听过何至的死因,司礼监里确实很不是人。
他父亲哥哥嘴里那些贪官污吏也不遑多让,都是个顶个的畜牲。往日在家还嫉恶如仇,入宫后就......针扎不上他,他已然无感。
放在以前司礼监这种畜牲他能激昂咒骂,甚至写文批斥,现如今他已然辩不清祁聿好坏。
因为自己什么也没做,走近人眼前已然是恶。
这人叩头伏罪,松着腔求陆斜见谅:“今日大家酒喝得多,就不耍了。随堂歇歇便回吧,我们去外头晾个酒,明日咱们还要上差。”
按着赌桌规矩将陆斜身份提清了,赌局就进行不下去了。
陆斜拱手算作多谢作陪,将茄袋银子尽数倒桌上:“今日扫大家兴了,改日小弟再来,必不张口这等糟心话。”
“今日是我不懂事。”
几人摸把桌上银子,这人倏然抬颈,起身附陆斜耳旁。
赤诚慢声:“宫里敢应您赌约的人......也是秉笔叫来伺候您的,本该知无不言,可您这奴婢们实在不敢说。”
“若您实在想晓得秉笔过往,往更鼓房去寻十年前的老人,许是能明白。”
这人退开两步,躬身请送。
陆斜抬手摁了把心口,脏腑里跳得相当震手,莫名种愉悦升腾。
就说祁聿心里有他,看看,阖宫上下都受令配合他开赌局玩。
他曳眉一笑,顺手从桌上提壶酒,一边喝一边往文书房去。
果不其然,祁聿没睡。
又在院子里看不知哪里来的文书,桌面一摞一摞好似无穷无尽。
祁聿一身宽松素袍,不跨腰带闲适地曲腿嵌椅子里。头发松挽,几缕挑碎散在身后,流质出一股灼然,瓷素的肤色在月光下覆层清冷,实在好看。
他这张脸确实迷惑人,端这么看,祁聿与前朝谦谦君子别无二致,就一身衣裳的差别。
祁聿余光瞧见,沉嗓:“将人拦在门外。”
几位巡院内侍身子一动,陆斜就立定不动,顺势示意那几位也不要妄动。
略委屈:“我又如何了?怎么进也不让进,你对儿子好似误会很深。”
祁聿右手竖握文书,单靠拇指划页,眸子从他进院至此刻都未曾落半分神给他。
清冷声与他划开很远的疏离:“劝你不要再来发酒疯,我懒得收拾你。”
陆斜摇摇酒壶,里头酒水荡得流动,表明没喝尽。
“今日只是小酌,不曾与人对赌些混账。我来是有话想同你说,我们往后相处还须道明白。”
可算说出来了,一下就觉痛快了。
祁聿文书‘啪’拍桌上,冷。射。陆斜一眼:“慎言!我与你什么相处,道明白什么。”
陆斜的话怎么听着格外暧昧,像是两人有什么纠缠似的。
出去长四年,回来还是当年个蠢东西,她请的夫子一字一句是教给了狗不成。
“干爹如此冷情。”
陆斜声音脆碎,祁聿右手忙
顶额角,轻微刺疼叫自己在他鬼话里醒神,别妄动气性。
肯定是他醉了,他上次醉也犯病行得尽是荒唐。
“说了多次,你我已缴帖别再这样喊我,四年该你喊、你没大没小都不遵,日日你啊我的。”
祁聿直白掷话,不想同人兜绕圈子:“如今你到底想在我这里求什么?我手上事多,实在懒得揣度你。”
陆斜不知道怎么了,有些癫得迷笑番。
祁聿蹙起眉‘嘶’口气,磨牙咬把恨,陆斜这模样十分欠揍。
若是旁人,她能直接置个错把人拖诏狱关上几日,自己办完事后再将人放出来。
面上赔礼道歉舒缓一下也就罢,反正无人敢将她如何。
偏偏是陆斜,他耽搁不起时日。皇爷回宫,陆斜要上手事务,这段时间跟不上日后定吃苦头。
这道孽缘真是......妨碍人。
当年一张帖真是给自己接了个‘儿子’,养的实在焦心。
祁聿此刻怨恨当初为什么那时回宫,但凡换个时辰、换条路都没如今这档破担忧。
他打量祁聿烦躁眼色跟受令的内侍,慢慢缓步往桌另端凑。
见祁聿一再容忍没直接下令将他赶走,陆斜死皮赖脸直接坐下,招手让人给自己上盏茶,反客为主的从容自然。
“你不用揣度我,你问我答,我对干爹开诚布公、一丝不瞒。”
他一腔肺腑,肉眼可见祁聿面起疑色,防备到已然将柄看不见的刃抵他颈侧,转息就能索他性命。
陆斜叹然,对待黠慧之人,极致的真诚就是最深的陷阱......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却遭冷遇无人顾。
他有些无奈:“好吧,我有所图,我想知晓当年真相,有你阻我上头我该是一无所获。”
一说有所图,祁聿防备心渐渐松缓,开始度量他话下真假,这真是更让人难过。
祁聿少了防备心,他才能再同人近些,陆斜这般想又能接受一二。
酒壶搁桌面上,内侍端盏冷茶至他手旁。
陆斜手背轻轻挥开,懒懒趴双臂上,下颚埋衣裳里。
闷闷的音从衣褶里冒出:“你说你暂时杀不了那人,想必我知情也难复仇。不如你我联手,我作你的刃,从此乖乖听你的话,你助我杀了那人。”
“如何?”
这诚然说得过去。
祁聿重新摸起文书:“尚可。”
她细想想,眼神从文书边沿射陆斜‘天真无邪’的面上。
“你不在司礼监添乱,我一样能助你杀了那人。只消将祁聿的尸骨带出宫,什么我都能提前应你。”
陆斜此刻酒精有些上头,微微醺晕。
他斩钉截铁摇头:“我不想带你尸骨出宫,我想你活着。”
陆斜费解,迷瞪着人:“你就不能想如若有朝一日不用办这些脏事,不用看大量文书监测朝堂廷内变动保命,适时该如何活?你为什么总想自己会死。”
这话他一直想说。
如今说出口,却见祁聿眼下闪躲晦暗,像是有认真想过却无能为力。
陆斜晃晃脑袋,祁聿这般人物定然能置死地后生,不会是力有未逮。
这该多奢侈,她没这份命。
她的路一眼见底,旁人不晓,自己是知晓的。
她没命出宫的。
祁聿敛眸,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已然破碎不堪:“你有这种机会,你为什么回来。”
她曾经唯一寄予半丝希望,将自己与他一同背负在陆斜身上出宫,偏陆斜神经一样回来。
不讲这还好,讲到这里她不由恨把陆斜。
心底钻骨的涩疼。
才起恨心,剐杀陆斜一眼时,他已经趴桌面睡着了。
司礼监还没人敢这样睡她眼皮子下,真是个憨大胆。
她从椅背抽出自己职袍递出去:“给他披上。”
一想现在天热,收手之际袍子已被人捏走......
顺着内侍走去的身影跟着再看眼陆斜,他大半张脸都揉衣褶中,莹月下的睡容乖得舒静。
文隽微渺的书卷气是刻陆斜五官气度里的,很舒服、很好看。不同一般阉人那种携瞒阴鸷之色,他就干干净净的。
没沾过血就是不一样,或者说有家教下长大的就是不一样。
但——这人怎么长不大似的。
内侍将衣裳刚搭他肩头,陆斜翻手就将人腕子拿住。迷离睁眼却无焦,气息不稳虚声问。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话问得正经,动作也行的干脆,看来上次遭劫心里有阴影了。
祁聿遥声,“给你盖件衣裳,或我着人扶你回去。”
陆斜循祁聿声转脑袋,脸上几道衣褶压出的浅痕。
“干爹的衣裳?在哪里......”
他失焦的眸子四处找,看到身旁一抹赤色,伸手将内侍手上职袍卷走,搅一把缠臂膀上,脑袋一砸就埋进她衣裳里。
嗅到血气,陆斜猛地抬头,从根本虚焦看不清人的瞳孔里努力找寻祁聿身影。
“唐素为何还没回来,你有伤,谁伺候你洗漱,不然我来......”
脊梁一震刚撑起半臂,人又跌回椅子里,醉晕进她衣裳里。
祁聿看的直拧眉,陆斜酒量不行,酒品......想起五日前,直接批语,也不行。
他酒量酒品都不行。
从这里回护城河直房太远,她着人抬张木榻来,等她回后头宿间休息,就叫人将陆斜扔榻上。
陆斜在他衣裳里失了魂般浅浅牵唇。
干爹还给他备榻……